第20章 我渡苍生苦厄,唯独不渡恶人
大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小心翼翼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生辰。
她双手递上:“就、就是这个。”
姜渡生接过,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她抬眸,看向大娘,声音清晰冷淡:
“此八字显示,命主乃自缢而亡,且是含冤负屈,怨气冲天之象。对吗?”
大娘闻言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连姑娘都不叫了,连忙改口,“大仙!您真是神了!她、她就是自己想不开,在房里上了吊!”
“那、那她现在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舍不得我儿子?您快说说,怎么样才能让她安生啊?”
姜渡生看着她那副急于摆脱麻烦,却无半分真正悔疚的模样。
姜渡生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并非有心愿未了。”
大娘一愣。
姜渡生继续道:“她是怨气难平,要带你们一起走。尤其是…你。”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那大娘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大师您得救救我!救救我们全家啊!”
大娘腿一软,差点跪下,脸上血色尽失,只有满眼的惊恐。
姜渡生却不再看她惊惧的脸,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她那刻薄的面相,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额窄眉蹙,心胸狭隘,容不得人;颧高无肉,刻薄寡恩,惯会欺压;法令纹深垂,口角带煞,言语如刀,最善诛心。”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能穿透皮囊,直视对方灵魂:
“你那儿媳,生前怕是没少受你磋磨刁难,动辄打骂,苛待衣食,甚至离间他们夫妻。”
“最终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心生绝望,才一根麻绳了断了自己。我说得,可对?”
“你…你胡诌!血口喷人!”
大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恼羞成怒,指着姜渡生尖声道:
“我不算了,我看你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说着,她抓起那张写有八字的纸,转身就想挤开人群逃走。
“哎!”
王大壮眼疾脚快,一个横移,用他那婀娜的身子拦在了大娘面前,叉着腰,捏着嗓子:
“站住!你想走?问过我家大小姐了吗?你可知道,敢欠修道之人银子的后果?”
他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得有些滑稽,但配合他阴森森的语气,效果倒有几分。
“轻则霉运缠身,重则…哼哼,那厉鬼说不定今晚就趴你床头跟你算账!”
大娘被他这么一吓,再想到家中的鬼,顿时魂飞魄散,哭丧着脸问:“多、多少?”
姜渡生这才慢悠悠开口:“看你印堂发黑,死气已现,命不久矣。这卦,收你一钱银子便好。”
一钱银子。
这价格低得离谱,几乎等于白送。
但结合前面“命不久矣”四个字,却比收她一百两更让人胆寒。
大娘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哪里还有刚才想逃的气势,只剩下恐惧和一丝侥幸,涕泪横流地哀求:
“大师!大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是我以前糊涂,对她不好。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姜渡生看着她这副涕泗横流的丑态,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我渡苍生苦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可惜,独独不渡…恶人。”
“这一卦已了,银钱放下,请吧。”
说完,她便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妇人,目光投向人群。
人群中一片死寂,许多人看向那大娘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厌恶,甚至有几声压低的唾骂。
而那大娘,在恐惧和羞耻中,哆哆嗦嗦摸出一钱放在桌上,连滚爬爬地钻出人群,消失不见。
那大娘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街角后,人群中的议论声如同被煮沸的水,再次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只是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这…该不会是串通好的吧?演这么一出?”
“我看着不像,那大娘都吓成那样,能是演的?”
“是真的!那婆子姓王,就住我家隔壁巷子,他家儿媳刚死没半个月,确实闹得厉害,之前请的好几个和尚道士都灰头土脸跑了……”
“嘶…这么说,这姑娘真能看见那些东西?”
“她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额窄眉蹙,心胸狭隘,你们看见没,那王婆子可不就是那副刻薄相!”
“可她说不渡恶人,这也太…”
议论纷纷中,许多人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或轻视,而是掺杂了敬畏和好奇。
有了第一卦的震撼,第二个想算卦的人不敢再过多犹豫观望,赶紧上前。
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面容愁苦却眼神清正的年轻男子。
他鼓足勇气拨开人群,走到摊位前。
他看起来家境清寒,但身板挺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大师,”他先是恭敬地作了个揖,声音带着苦涩,“您说您渡人,那您能帮帮我吗?”
姜渡生目光落在他脸上。
此子眉目疏朗,山根端正,眼神清澈虽带愁绪却无邪念,是个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之人。
“何事?”她问。
男子叹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我心悦一位姑娘,我们两情相悦。她虽家境贫寒,但性情温婉,勤快孝顺。”
“可我娘…嫌她家穷,怕拖累,以死相逼,坚决不允。我既不能违逆母亲,又不愿辜负所爱,心中煎熬,寝食难安。”
“大师,您说我该如何是好?这姻缘…难道真的就无路可走了吗?”
他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姜渡生静静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在推演。
片刻,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孝字当头,并非枷锁;情之所钟,亦非妄念。”
男子闻言,精神一振,专注聆听。
姜渡生继续道:“观你面相,山根稳正,主你本性坚韧,非朝三暮四之徒。夫妻宫虽暂被阴云所覆,但根基未损,红鸾星动之象仍在。”
她话锋一转:“但,压制你姻缘的,并非天意,而是人言与固执。”
“你母亲的阻碍,源自她对未来生计的恐惧,对门当户对的执念,此乃人之常情,却不是不可化解。”
“那我该如何化解?”男子急切问道。
姜渡生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如今以何为生?”
男子答:“在城西李记书铺做抄写活计,偶尔也接些替人写信的活计。”
“可有功名在身?或有一技之长可傍身立业?”
男子脸一红,惭愧道:“小子不才,前年考过童生,院试落第…除了识得几个字,并无特别技艺。”
姜渡生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眼前的困局,看向更远的地方:
“困守一隅,则眼界受阻,寸步难行。你既识字通文,何不将目光放远?我观你迁移宫隐有吉光,主远方有机遇。”
她略微沉吟,给出更具体的指向:“东南方向,一百里外,或有文书、账房之类职缺,虽然要背井离乡,初期艰苦,却胜在稳定,能凭自身勤勉立稳脚跟,积攒家底。”
“待你经济稍宽,能独立支撑门户,不再全然仰赖父母鼻息时…”
她看向男子骤然明亮的眼睛,缓缓道:
“再携真心与能力归家,与你母亲坦诚相商。届时,你已证明自己可担风雨,可养妻儿,她心中恐惧自会消减大半。”
“若那姑娘真心待你,必能等你;若你母亲见你成才自立,态度或可转圜。此非违背孝道,而是以成长破僵局,以担当换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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