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六娃和七娃的“沙盘”
林笙的脚步停住，回头看着那个独眼的老铁匠。
“昆仑山里的风，硬得很。”老铁匠重复了一遍，他那只浑浊的独眼，似乎能看透人心，“你们的鞋子，太薄了，撑不过三天。”
林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七娃脚上穿的鞋。那是她用废旧轮胎底和帆布，连夜缝制的，结实耐穿，但在戈壁和普通土路上行走尚可，要去挑战真正的雪山，确实不够。
“多谢提醒。”林笙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
她转身走到老铁匠的铺子角落，那里堆着一堆没人要的边角料。她从里面翻出几块硝制过的、又厚又韧的牛皮，又挑了一大捆结实的麻线。
“这些，怎么卖？”
老铁匠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圈：“你救了穆家丫头，也算帮安西城清了几个垃圾。这些，送你了。”
林笙没有推辞，她让七娃记下这份人情，然后拿起那捆沉重的钢筋和铁砂，带着七娃，消失在铁匠街的夜色里。
回到福顺巷的小院时，大娃和二娃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面粉袋子和成捆的布匹。兄弟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全是完成任务的兴奋。
林笙将买来的东西放下，看了一眼天色。
“所有人，到堂屋来。”
一声令下，正在各自忙碌的孩子们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二娃和四娃从西厢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三娃和五娃从屋顶上跳下来，她们一直在那里放哨。
大娃和六娃则快速将院子里的物资搬进屋里，不留一点痕迹。
堂屋里，那张破旧的木桌被清理干净。
林笙没有先说鞋子的事，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七娃。”
七娃上前一步。
“把它记下来。”
七娃走到地图前，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像是最精密的仪器，从地图的一端，缓缓扫到另一端。
山川、河流、城镇、哨卡……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收录进脑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七娃退后一步，对着林笙点了下头。
“记好了。”
林笙将珍贵的羊皮地图收起，又从屋角拖出一块买来当桌布用的巨大油布，铺在地上。
“画出来。”
七娃拿起一截木炭，跪在油布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副庞大的地图瞬间浮现。
下一刻，他睁开眼，手里的木炭开始在油布上飞速移动。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线条精准而流畅。从安西城开始，一条蜿蜒的商道向西延伸，戈壁、古河床、绿洲……一个个地标被他精确地复刻出来。
屋里的其他孩子，都屏住呼吸看着。
他们知道七弟记性好，但从没想过，他能将一副只看过一遍的、如此复杂的地图，还原到这种地步。
半个时辰后，七娃画下了最后一笔。
一张巨大的、只用黑色线条勾勒的西北地形图，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六娃。”林笙的声音再次响起。
六娃上前，她看看地上的图，又看看林笙，眼睛亮晶晶的。
“娘，要我做什么？”
“把它，变成立体的。”
林笙指着院子里那堆用来夯实墙根的沙土，“用那些，把这张图，给我堆出来。”
变成立体的？
所有孩子都愣住了。
画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用沙土堆出来？那怎么可能？山有多高？河有多深？
六娃却像是接到了最好玩的游戏任务，她兴奋地拍了拍手。
“好！”
“大娃，二娃，去搬沙！要干的，也要湿的！”
“三娃，去提水！”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堂屋中央的油布上，就堆起了一大堆沙土。
六娃脱掉鞋子，赤着脚站到沙堆上。她先是绕着沙堆走了一圈，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没有七娃那般清晰的地图，但她有另一种天赋。
她开始模仿。
不是模仿人，而是模仿“山”的姿态，“水”的流向。
她的小手，插进沙堆里。
她先是根据七娃画的轮廓，用湿沙垒出了昆仑山脉巨大的基座。然后，她的小手开始在沙堆上飞舞。
时而并指如刀，劈出险峻的峡谷。
时而手掌轻拂，抹出平缓的戈壁。
时-而用指尖一点，就是一个小小的绿洲。
她不需要尺子，也不需要任何工具，她的手，就是最精准的标尺。她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能感受到每一座山峰的起伏，每一条河流的脉络。
大娃他们几个，已经完全看呆了。
如果说七娃是复刻，那六娃，就是在创造。
一个时辰后，六娃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油布上，一个巨大的、精细无比的沙盘，赫然成型。
从安西城到黑风关，再到昆仑山脉深处的73号哨站，所有的地形地貌，都被完美地还原了出来。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宽窄，甚至哪里的山坡陡峭，哪里的戈壁平坦，都一目了然。
这哪里是一个六岁孩子能做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出自宗师之手！
“娘，好了。”六娃邀功似的看着林笙。
林笙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两个孩子心血的沙盘，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自豪。
“都过来。”
七个孩子，围在了沙盘周围。
这张立体的地图，让他们对即将面临的征途，有了一个最直观的感受。
那不再是地图上冰冷的线条，而是真真切切的、充满了未知的险阻。
林笙伸出手，指着沙盘上，从安西城通往昆仑山脉的唯一一条官道。
“我们明天的目标，是找到并跟上运输车队。”
她的手指顺着官道缓缓移动，越过戈壁，最终，停在了一处被两座高耸山脉夹在中间的狭窄隘口。
那隘口，在沙盘上被六娃做得又窄又深，如同一个天然的鬼门关。
“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这里，是进入昆仑山脉的第一道关卡。”
林笙用一根小木棍，插在那个隘口的中央。
“这里，驻扎着一个军方的常规检查站。”
她抬起头，看向围在沙盘边的七个孩子，声音平静而沉重。
“车队有军方批文，可以畅通无阻。而我们，是没有任何身份的流民。我们一旦出现在这里，只有两个下场，被遣返，或者被当成奸细就地格杀。”
温馨的堂屋，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
“这是我们离开安西城后，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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