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王建业的公开道歉信在第二天中午准时发布。用词恳切,承认对关苏的指控“纯属子虚乌有”,并向她和公众致歉。信中没有提及任何胁迫或交换条件,只说是“经核实后发现信息有误”。
舆论再次反转。前一天还在质疑关苏的媒体,今天已经开始赞扬她的专业精神和抗压能力。建筑业内的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能让王建业这种老油条低头道歉,关苏不简单。”
关苏没有理会这些声音。道歉信发布后的一小时内,她向城西项目组全体成员发送了一封邮件:
“各位同事,过去几天的事件已经解决。感谢大家在此期间对项目的坚守。从现在起,让我们把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下周将进行第一次结构验收,相关准备工作请按计划推进。”
简洁、专业、不容置疑。
点击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感觉到那种紧绷过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一种经过风暴洗礼后的坦然。”
手机震动,秦烬的信息:“处理得很干净。”
她回复:“彼此彼此。”
确实,秦烬那边也动作迅速。在道歉信发布后两小时,林氏集团官方发布声明,表示已向行业协会正式举报星辉建材的质量问题,并附上了部分证据。声明强调,这是“基于行业责任和对公共安全的重视”,与个人恩怨无关。
双重压力下,王建业彻底沉默了。有传言说他已经开始变卖资产,准备离开这个行业。
关苏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也不关心。对她来说,这一章已经翻过。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城西项目的施工进展顺利。随着地基工程完成,主体结构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生长。每天清晨,关苏都会提前一小时到达工地,戴着安全帽,拿着平板电脑,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梭。
她检查每一个焊接点,测量每一根梁的垂直度,记录每一批混凝土的浇筑时间和温度。工人们起初对这个年轻女设计师的严格感到不适应,但很快就被她的专业折服——她能一眼看出模板支撑的微小偏差,能凭手感判断混凝土的初凝状态,能准确说出任意一根钢柱的编号和设计参数。
“关工,这层的水平度误差在2毫米以内,已经低于国家标准了。”施工队长老张拿着测量报告给她看。
关苏接过报告,仔细核对数据:“国家标准是允许5毫米,但我的设计要求是3毫米以内。继续调整。”
老张面露难色:“江工,这样的话工期可能会...”
“工期不能成为牺牲质量的借口。”关苏的目光从报告移向正在施工的楼层,“老张,你知道328米的高楼,如果基础层的误差累计到上层会放大多少倍吗?在100米高度,2毫米的偏差会变成5毫米;在200米,会变成10毫米;在顶部,可能会超过20毫米。风荷载作用下,这个偏差会产生额外的扭矩,影响结构安全。”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施工人员心上。老张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我马上让人调整。”
关苏看着他离去,低头在平板上记录检查结果。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林总,今天怎么有空来工地?”
秦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正在施工的大楼:“来看看进度。顺便,给你带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关苏接过,打开,是温热的红枣枸杞茶。
“谢谢。”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适宜,“结构施工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如果保持这个进度,年底前封顶的可能性很大。”
“我听说了。”秦烬的目光落在她晒黑的侧脸上,“也听说了你对质量的要求近乎苛刻。”
“建筑不是快消品,秦烬。”关苏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它要在这里立几十年,上百年。我的名字会刻在设计师铭牌上,我不能允许它有丝毫瑕疵。”
秦烬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董事会虽然有人抱怨成本超支,但我都压下去了。你说得对,质量第一。”
两人沉默地看着工地。塔吊在空中旋转,将钢梁精准地吊装到位;电焊的火花如烟花般绽放;工人们的身影在脚手架上移动,像蚂蚁筑巢般有条不紊。
“苏苏,”秦烬忽然开口,“下个月是城市建筑奖的评选,城西项目已经入围了年度最佳设计奖。”
关苏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
“如果获奖,那将是你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如果获奖,那是整个团队的功劳。”她纠正道,“不是我一个人。”
秦烬笑了:“你还是这样,永远把团队放在前面。”
“因为建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艺术。”关苏关掉平板电脑,“它是无数人协作的结果。从设计师到工人,每个人都是创造者。”
她转身准备离开,秦烬叫住她:“苏苏,颁奖典礼...你会去吗?”
关苏的脚步顿了顿:“作为设计师代表,我会出席。”
“那...我能作为投资方代表,和你一起走红毯吗?”秦烬问得小心,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关苏转身,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她看着秦烬,看了很久,久到秦烬几乎以为她会拒绝。
“如果这是出于项目宣传的需要,”她最终说,“可以。”
不是“好”,不是“愿意”,而是“可以”。一个充满界限感的词。
秦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平静:“好,我会让公关部安排。”
关苏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停下,没有回头:“秦烬,茶很好喝。谢谢。”
然后她继续向前,安全帽下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渐渐消失在工地的尘嚣中。
秦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大学时,有一次为了一个设计理念争论到深夜。最后关苏气呼呼地说:“秦烬,你永远不明白,建筑是有生命的,它会呼吸,会生长,会老去。我们要做的不是控制它,而是理解它,陪伴它。”
那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她太过感性。现在他终于明白,她是对的。
就像她一样,他曾经试图控制、安排、保护,却忘了她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有自己的呼吸和生长节奏。而现在,她终于长成了他无法控制,也不需要他控制的样子。
手机震动,是父亲的电话:“小烬,下周末是你妈妈的忌日。我想去看看她,你...要一起去吗?”
秦烬的目光投向远方,城西项目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清晰。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小烬,不要活得太累。要学会放手,让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我去,爸。”他说,“我也该让一些事情过去了。”
城市建筑奖颁奖典礼当晚,会展中心星光熠熠。建筑业内的顶尖人物齐聚一堂,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裙裾飘扬。红毯两侧,闪光灯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关苏一袭简约的深灰色长裙,头发挽成低髻,颈间只戴了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她没有浓妆艳抹,却因那份从容自信的气质而成为焦点。
秦烬准时到达她下榻的酒店,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你今晚很美。”他由衷地说。
“谢谢。”关苏礼貌地回应,挽上他的手臂——这是公关部安排好的环节,投资方代表与首席设计师一同入场,展示项目的和谐合作。
红毯上,主持人热情地介绍着他们和城西项目。当被问及设计理念时,关苏的回答简洁而深刻:“我希望这座建筑不仅能成为城市的地标,更能成为连接人与城市的桥梁。建筑不应该高高在上,而应该让人愿意走进、停留、感受。”
掌声中,他们步入会场。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秦烬绅士地为关苏拉开椅子。
颁奖典礼按流程进行。当宣布“年度最佳设计奖”时,大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入围项目的照片。关苏坐直身体,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获奖项目是——”颁奖嘉宾故意拖长声音,“林氏集团城西开发区双子塔项目!设计师:关苏及团队!”
掌声雷动。关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秦烬也站起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一个礼貌性的、短暂的拥抱。
“恭喜。”他在她耳边说。
“谢谢。”关苏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水晶奖杯。
聚光灯下,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三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市时,曾幻想过这样的时刻。但真到此时,她发现心情比想象中平静。
“谢谢评审委员会的认可。”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这个奖项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整个设计团队,属于秦氏集团的支持,更属于在工地上日夜奋战的建设者们。建筑是集体创作的结晶,而我,很荣幸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与秦烬的目光短暂交汇。
“三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时,曾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走?我说,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学习更多的知识。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说的是: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以更好的姿态回来。这座奖杯,是我给这座城市的答案——我回来了,带着我的所学,我的坚持,和我对建筑永不妥协的热爱。”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关苏在掌声中走下舞台,奖杯在她手中闪着光。
典礼结束后是酒会。关苏被祝贺的人群包围,她礼貌地回应着每个人的祝福,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的城市夜景。
秦烬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累了吗?”
“有点。”关苏接过酒杯,“我想出去透透气。”
他们走到露台上,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喧嚣。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而城西项目的工地灯光在其中格外醒目——那里还在连夜施工。
“你说得对,苏苏。”秦烬靠在栏杆上,“建筑是有生命的。我看着它一天天长高,就像看着一个孩子成长。”
关苏抿了一口香槟:“它会活得比我们都要久。一百年后,我们都已不在,但它还会在这里,见证另一代人的故事。”
“这就是建筑师的浪漫吗?”秦烬微笑。
“这是建筑师的使命。”关苏纠正道,“我们不是创造永恒,而是创造承载时间的容器。”
两人沉默地看着夜景。许久,秦烬轻声说:“晚晴,我打算出国一段时间。”
关苏转头看他:“因为王建业的事?”
“一部分。”秦烬坦然承认,“我想暂时离开这个环境,整理一下自己。另外,秦氏在欧洲有新的业务拓展计划,我想亲自去考察。”
“去多久?”
“可能半年,可能一年。”秦烬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回来时,城西项目应该已经完工了。那时,我能以朋友的身份,请你喝杯咖啡,听听你对下一个项目的设想吗?”
夜风中,关苏的长发被轻轻吹起。她看着秦烬,这个她曾经深爱过,曾经怨恨过,如今已经能平静面对的男人。
“好。”她终于说,“等你回来。”
一个承诺,无关爱情,只关尊重。
秦烬笑了,那是关苏很久没见过的、轻松而释然的笑容:“谢谢。”
酒会结束时已是深夜。秦烬送关苏回酒店,车停在门口,他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晚安,关设计师。”他伸出手。
关苏握住他的手,短暂而有力:“一路顺风,林总。”
然后她转身走进酒店,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告别——没有泪水,没有纠缠,只有彼此祝福,各自前行。
秦烬站在车旁,看着她消失在旋转门后。他抬头看向夜空,星光稀疏,但有一两颗格外明亮。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信息:“看到新闻了,苏苏获奖了,真为她高兴。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秦烬回复,“爸,帮我个忙。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晚晴或者她的项目需要帮助...”
“我知道。”父亲很快回复,“我会照看。你放心去吧,儿子。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
秦烬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酒店大楼,然后上车,驶入夜色。
一个月后,秦烬的航班从机场起飞。同一天,城西项目主体结构封顶仪式举行。
关苏站在328米高的楼顶,风吹起她的安全帽带子。她俯瞰着整座城市,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都变得渺小而遥远。
工人们正在浇筑最后一立方混凝土。当混凝土泵车停止运转时,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关苏没有欢呼,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座从她笔下诞生、如今巍然屹立的建筑。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是秦烬上飞机前发来的:“到楼顶了吗?从那里看城市,一定很美。”
她回复:“很美。一路平安。”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到楼顶边缘。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下方,城市如棋盘般展开,车流如织,人潮如蚁。
三年前离开时,她以为这座城市会忘记她。三年后归来,她在这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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