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枯井婴灵(四)
川口镇外,通往南面群山的小道旁。
陈无咎藏身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气息与周遭草木几乎融为一体。经过两日的调息修炼,他左臂的乌黑已褪去大半,虽然还有些隐痛,但已无大碍。
他在等。
等那支镖局队伍再次出现。直觉告诉他,这支镖局与枯井婴灵之事,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
这天上午,那支镖局队伍再次从川口镇北门出现。人数与之前相仿,押送的还是那几辆骡车,但此刻的车厢明显空荡荡,用厚厚的油布盖着,随着骡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镖头依旧骑着那匹黄骠马,面色比两日前更加阴沉。他身后的镖师和伙计们,也个个神色萎靡,眼神躲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心虚。队伍沉默地行进,除了骡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几乎听不到交谈。
陈无咎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远远地辍在后面。他并未施展法术或轻功紧追,只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目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不跟丢即可。
队伍离开官道,拐入了那条通往南面群山深处、更为偏僻的小路,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高悬,已是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了下来,看样子是要歇息用餐。
陈无咎悄然潜至山坳上方一处岩石后,屏息凝神,灵觉集中于耳,下方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呸,这鬼地方,连水都带着股怪味。”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道,接着是水囊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
“少废话,赶紧吃,吃完还得赶路。”这是那镖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短暂的沉默,只有咀嚼干粮和喝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听起来年轻些、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镖……镖头,咱们这……这种‘生意’,还要做多久啊?”
“怎么?怕了?”镖头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怕!”那声音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就是……就是心里老不踏实。那些……那些毕竟都是才半岁大的娃娃啊。咱们这……算不算是贩卖人口?这可是走私的重罪,抓到了要杀头的!”
“哼!”镖头冷哼一声,“抓到了才是走私,抓不到……那就是大师咯。”
“可也没必要把他们弄死吧……”
“你懂什么?那些娃娃就算活着送到,多半也活不长,买家说了生死皆可,既然如此把他们弄死了反倒省事,还不用路上哭闹,惹人注意。闭上你的嘴,拿钱办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可是……”年轻声音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另一个老成些的声音打断。
“阿平,别说了。咱们干镖局的,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既然接了这趟镖,把‘货’平安送到地方,就是本分。至于别的……不是咱们该操心的。总镖头既然敢接这趟活,自然有他的道理。”
“李叔……我就是觉得……心里膈应。昨晚又做噩梦了,梦见那些娃娃睁着眼看我……”年轻声音带着哭腔。
“够了!”镖头厉声喝道,“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信不信我现在就按规矩处置你?”
下面顿时噤若寒蝉,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加快的咀嚼声。
岩石后,陈无咎的拳头已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
原来那枯井中累累婴孩骸骨,竟是这样来的!
愤怒之余,陈无咎心中也升起一股冰冷的悲哀。斩妖除魔,他手中的北斗道法正是为此而生。但此刻,面对这些为虎作伥、丧尽天良的凡人帮凶,用至正至阳、代表天道杀伐的北斗星力去杀他们……陈无咎竟觉得那是对北斗之力的玷污!
他们不配!
若他是受箓的北极驱邪院行走,有代天行罚之权,或许可以直接勾魂索命,将其魂魄打入阴司受审。
但他不是。
他现在只是一个散修,一个野道士。
那么……就用野道士的方式,用这世间还存在着的、另一种力量,来审判他们!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然后迈步,朝着下方的山坳,一步步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坳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
镖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跳起,刀剑出鞘,紧张地望向声音来处。当他们看清来人只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背负一柄破旧长剑、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时,先是一愣,随即,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甚至有人眼中闪过不屑。
“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小子?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做什么?”一个膀大腰圆的镖师上前一步,瞪着陈无咎喝道。
镖头也眯起眼睛,打量着陈无咎,见他年纪轻轻,穿着寒酸,不像是官府或镇魔司的人,心中警惕稍减,但依旧冷声道:“朋友,我们走镖的在此歇脚,不想惹事。请绕道吧。”
陈无咎的目光直接落在镖头脸上,声音平静无波:“走镖的?我看你们不像。”
镖头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陈无咎一字一句道,“你们走江湖的,口口声声说讲‘信义’。我看你们确实有‘信’,连这种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镖’都敢接、都敢送。但这‘义’字,你们可曾有过半分?心中可还有半点良知道义?”
此言一出,所有镖师脸色剧变!那年轻的镖师阿平更是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镖头眼中凶光毕露,知道事情恐怕败露,心中杀机顿起,“哪里来的疯子,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我等!弟兄们,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拿下他!”
七八名镖师立刻挥刀扑上,刀光霍霍,封住了陈无咎前后左右的退路。这些人虽非修士,但常年走镖,身手也算矫健,出刀狠辣,显然是打算灭口。
陈无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冲在最前面的镖师心中冷笑,他还以为陈无咎是被吓傻了,手中刀锋直奔陈无咎脖颈。
陈无咎没有拔剑,也没有施展任何北斗身法。而是双脚不丁不八站定,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古怪而庄严的手印,同时,口中朗声诵念出一段抑扬顿挫、古奥铿锵的咒文: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今有弟子陈无咎,诚心叩请——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神威!”
“弟子非为私仇,非为一己!只为那襁褓无辜,为那人伦道义,为这朗朗乾坤!”
“恭请帝君,暂借神威,荡涤奸邪,彰显天理!”
咒文并不长,却字字如金铁交鸣,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与力量感,在山坳中回荡。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无咎结印的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意念与微弱灵力的精血喷出,化作一片淡淡的血雾。
嗡——!!
刹那间,以陈无咎为中心,一股迥异于灵力、也不同于妖气阴气的、炽热、刚猛、浩大堂皇的“气势”轰然爆发!
这气势无形无质,却仿佛实质的火焰,将他周身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赤红,不是受伤的红,而是如同被热血充盈、被正气激荡的赤红!一双眸子精光暴射,顾盼之间,竟隐隐有种睥睨四方的威严肃杀之意!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他那身普通的布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鼓荡。裸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丝丝淡金色的、如同火焰般的光流在急速游走,肌肉微微贲起,整个人的身形似乎都拔高魁梧了几分!
尤其是他的面部轮廓发生了极其细微却摄人心魄的改变。眉宇更加轩昂,下颌线条更加刚毅,一种“重枣面、丹凤眼、卧蚕眉”的模糊意象,竟隐隐浮现在他脸上!虽不十分清晰,却让人望之凛然,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关圣帝君!忠义勇武的化身!民间香火最盛、正气最为浩烈的神祇之一!
陈无咎施展“请神”术,沟通的并非真正的关圣帝君本尊——那等存在岂是他一介散修能轻易请动?他引来的,是千百年来,无数百姓、兵将、江湖豪杰对“忠义”二字的崇敬与信仰,所凝聚而成的、存在于天地间的浩大意念洪流!是“忠义勇武”这一概念的神性显化!
此刻,他便是这股浩然正气的临时载体!他要用江湖中人最被崇拜的形象来惩罚这些没有道义之人!
扑到近前的镖师只觉得一股炽热刚猛、仿佛千军万马冲锋般的气势狠狠撞来!手中的刀仿佛砍在了无形的铜墙铁壁上,不仅无法寸进,反而被震得虎口发麻,差点脱手!更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刀身逆冲而上,让他们气血翻腾,胸闷欲呕!
“怎么回事?!”
“妖……妖法?!”
众镖师大骇,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如同换了个人般的陈无咎。
那镖头也是脸色狂变,他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此刻心中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神……神打?!这是请神上身的法术!”
陈无咎缓缓抬起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镖师。他的声音也变得洪亮、沉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回音,仿佛不是他一个人在说话:
“尔等,助纣为虐,残害婴孩,天理难容!今,便以忠义之名,行天罚之事!”
话音未落,陈无咎动了!
仅仅一步,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跨越数丈距离,来到刚才喝骂他那名膀大腰圆的镖师面前!
那镖师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赤面威严的身影已到面前,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挥刀再砍!
陈无咎不闪不避,右手随意一抬,五指张开,竟直接朝着那锋利的刀刃抓去!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刀刃斩在陈无咎手掌上,竟迸溅出几点火星!陈无咎的手掌皮肤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如同铜浇铁铸,毫发无伤!反而那柄质地不错的钢刀,竟被震得弯曲变形,刀刃崩出几个缺口!
“什么?!”镖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陈无咎手腕一翻,已抓住刀背,轻轻一扭一夺。那镖师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钢刀脱手,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前踉跄。
陈无咎左手顺势探出,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了那镖师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镖师惨嚎着瘫软下去,肩骨已然碎裂!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其他镖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便再次围攻上来,刀剑齐出。
然而,此刻的陈无咎,无论力量、速度、反应,还是身体的坚韧程度,都远超平日!他举手投足间,沛然莫御的力量涌动,招式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沙场征战、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他或拳或掌,或抓或拿,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镖师惨叫着倒下,不是兵器脱手,便是骨断筋折!寻常刀剑砍在他身上,只能划破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见不到!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那些镖师平日引以为傲的武艺,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气势碾压下,显得如此可笑脆弱。
“怪物!他是怪物!”
“快跑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除了那镖头还勉强站着,其余镖师和伙计已全部倒在地上,哀嚎翻滚,失去战斗力。车夫们早就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镖头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亲眼看着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兄弟,被对方如同扔沙包般轻易撂倒,心中已然胆寒。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镖头嘶声问道。
陈无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股炽热刚猛的气势牢牢锁定着他。
镖头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大吼一声,挥刀拼死冲上,刀光凌厉,显然用上了毕生功力。
陈无咎依旧不闪不避,待刀锋临近,右手猛地一拳轰出!后发先至,拳风激荡,竟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拳刀相交!
铛!!
钢刀应声而断!拳势不减,狠狠印在镖头胸膛!
噗——!
镖头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又滚落在地,大口吐血,胸骨不知断了几根,再也爬不起来。
陈无咎缓缓收拳,周身那炽热刚猛的气势开始缓缓消退,脸上的赤红与那模糊的威严意象也逐渐淡去。他身体晃了晃,脸色重新变得苍白,甚至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涌出。
请神之术,消耗的不仅仅是灵力,更是心神与精血。尤其请来的是“忠义勇武”这等浩大意念,对施术者心性与身体的负担极大。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镖局众人,又看了看那几辆空荡荡的骡车。
他走到那些镖师身边,扯下他们的腰带和外衣,撕成布条,将他们一个个结实实地捆绑起来,连成一串。又将那重伤的镖头和瘫软的车夫也如法炮制。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靠着骡车喘息片刻。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山坳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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