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宝光寺(三)
晨钟唤醒山林,宝光寺在晨曦中更显金碧辉煌。
陈无咎做完早课,推开精舍房门,清新的空气带着香火与草木混合的气息涌入。
他在院中舒展筋骨,演练了几趟基础的北斗步法,身形轻盈,衣袂飘飘,与这佛寺的庄严氛围意外地融洽。
刚收势站定,便见院门处探头探脑地钻进一个胖大的身影。
来人穿着簇新的灰色僧袍,但依旧被圆滚滚的肚子撑得紧绷,脑袋溜光锃亮,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正是那道净和尚。
“阿弥陀佛!陈道长,早啊!贫僧道净,特来向道长请安!”道净快步走近,双手合十,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陈无咎微微一怔,淡淡还礼:“原来是道净师父,许久未见,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道净连连摆手,从宽大的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到陈无咎面前,
“听闻道长光临鄙寺,贫僧不胜欣喜。前次在赵府……咳咳,是贫僧学艺不精,又兼心忧主家,乱了方寸,在道长面前失了礼数,实在惭愧!
听闻道长修为高深,又心怀慈悲,游历四方,想必难免有风霜疾苦。
贫僧思来想去,无以为敬,恰巧寺中藏有一部前朝御医手校的《黄帝内经》古本,又有配套的一套上好银针,乃是当年一位施主还愿所赠。
贫僧于医道一途愚钝不堪,宝物蒙尘,思之痛惜。
今日特将此物献与道长,宝剑赠英雄,红粉……咳咳,宝书赠真人,望道长笑纳,也算全了贫僧一份弥补之心、仰慕之情。”
他语速极快,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双手捧着布包,眼巴巴地望着陈无咎。
陈无咎接过布包,入手沉实。
解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册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线装古籍,封面上“黄帝内经”四个篆字古朴苍劲。
旁边是一个扁平的枣木针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尾微微泛着寒光,显然是上品。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陈无咎抬眼看向道净,只见对方满脸期待,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无咎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这道净,显然是怕自己在住持法明或其他僧人面前,提起他当初在赵府的丑态,影响他在寺中的地位,这才急急赶来,送上厚礼,试图堵住自己的嘴。
这般做派,倒是与他那圆滑世故、趋利避害的性子十分吻合。
“道净师父有心了。”
陈无咎将布包重新包好,语气平淡,“此书与银针,确是对在下有用之物,便厚颜收下了。前次赵府之事,不过各尽其责,并无对错之分,师父不必挂怀。”
道净闻言,如蒙大赦,胖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连连躬身:
“道长宽宏大量!贫僧感激不尽!道长但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贫僧,鄙寺上下定当竭力款待!”
他搓着手,又阿谀了几句,见陈无咎神色淡然,并无深谈之意,这才识趣地告退,临走时还贴心地替陈无咎掩上了院门。
看着道净那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微胖背影,陈无咎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位禅师,倒真有几分春秋时卧薪尝胆的越王风范。”
恰好慧光从隔壁精舍出来,闻言好奇道:“陈道长说什么?越王勾践?”
陈无咎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是心中闪过两个字:“够贱。”
回到房中,陈无咎将道净送来的《黄帝内经》小心摊在桌上。
古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
其师尊玄尘子虽是散修,但学识庞杂,对医卜星相皆有涉猎,曾粗浅地教过他一些医理基础。
道教与中医本就渊源极深,其阴阳五行、藏象经络、精气神学说,乃至天人合一的基本理念,多有相通之处。
所谓“十道九医”,修行之人,多少都懂些医术,既能调理自身,关键时刻也能济世救人,正因如此陈无咎才厚着脸皮收下了此物。
陈无咎静心凝神,开始翻阅这本珍贵的古本《黄帝内经》。
书中不仅有原文,还有前人用朱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心得,字迹各不相同,显然历经多人研习,价值非凡。
他从最基础的《素问·上古天真论》看起,“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字句古朴,道理却直指养生修行根本。
他看得入神,结合自身修行体会,对照《北斗注死经》中关于人体窍穴、灵力感应、阴阳平衡的论述,只觉许多原本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医道与丹道、与星象修炼,在某些层面竟是殊途同归。
接下来的几日,陈无咎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而充实。
每日晨起练功、做早课,上午研读《黄帝内经》,对照经络图,以自身为实验,尝试理解气血运行、穴位关联;
下午或与慧光在院中品茗论道,交换些佛道修行的心得感悟,慧光佛法根基扎实,常有发人深省之语;或偶尔应法明住持之邀,前往禅堂叙话。
法明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对寺庙管理、佛法弘扬乃至地方风物都颇有见解,与陈无咎交谈时也能接住一些道家术语,气氛颇为融洽。
宝光寺内一片祥和。
晨钟暮鼓,课诵井然;香客往来,虔诚礼拜;僧众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慧光甚至被这浓厚的修行氛围感染,主动加入到每日为香客念诵祈福经文的行列中,以其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为信众带去慰藉。
陈无咎也不得不承认,抛开道净那个另类不提,这宝光寺从表面看,确实是一处规矩森严、气象庄严的修行宝地,香火鼎盛、善举频施也非虚言。
他与慧光似乎都沉浸在了这种宁静而有益的“客居”生活中,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五日。
两人都未曾提起离开之事,仿佛在这金碧辉煌的寺庙中,找到了一种难得的、可以暂时停下脚步、安心学习与交流的港湾。
这日午后,陈无咎正在房中对照人体经络图,以气感应自身穴位,慧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寺中厨房刚做的素点心,两人便就着清茶,边吃边闲聊。
慧光说起上午为几位远道而来的老香客诵经,其中一位老婆婆说起家中儿媳多年不孕的苦楚,令他心生感慨,与陈无咎探讨起佛家如何看待子嗣缘分与道家对生命孕育的理解。
正说得兴起,虚掩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人以为是送茶水的小沙弥,抬头望去,却见一名穿着鹅黄色锦缎衣裙、云鬓微松、面泛桃红的年轻少妇站在门口。
这少妇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眼含春,身段窈窕,只是此刻眼神有些迷离恍惚,脚步虚浮。
她似是没想到房中有人,愣了一下,目光在陈无咎和慧光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俊朗出尘的年轻道士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扶额娇呼一声:“哎呀!走错了……对不住,对不住大师和道长……”
声音酥软,带着些许江南口音。
说着,她便要转身退出去。然而刚迈出一步,身子却像突然脱力一般,软软地朝前一倾,不偏不倚,正正扑向坐在外侧的陈无咎怀中!
事发突然,陈无咎与慧光皆是一愣。
陈无咎下意识伸手扶住,只觉怀中身躯温软火热,一股混合着脂粉与淡淡汗味的奇异香气钻入鼻端。
那少妇“嘤咛”一声,仿佛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都赖在了陈无咎臂弯里,双目紧闭,脸颊酡红,呼吸急促。
“这……这……”慧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老脸微红,连念佛号。
陈无咎眉头微蹙,略一感应,便觉这妇人气血涌动异常,心跳极快,体温偏高,但又不似急症突发。
他将妇人扶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让她靠着床柱,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上她的腕脉。
“这位夫人,”陈无咎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你火气很大啊。”
慧光在一旁关切地问:“是不是虚火上升?”
陈无咎摇头:“腰酸背痛,五心烦热,夜间盗汗,方为典型虚火。”
慧光想了想,又问:“那……是肝火过旺?”
“口干口苦,目赤易怒,胁肋胀痛,才是肝火征兆。”陈无咎依旧否定。
慧光有些茫然了:“那她这是……?”
陈无咎看着床榻上面泛异常红晕、呼吸愈发急促、甚至无意识轻轻扭动身体的少妇,缓缓吐出两个字:“欲火。”
慧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欲火?那该如何医治?”
陈无咎没说话,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那枣木针盒,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指间捻了捻,银针微微颤动。
他走回床边,对着那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少妇平静道:“夫人,得罪了。”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但慧光只当是针灸前的寻常安抚之语,并未深想。
那少妇却仿佛听懂了什么,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呻吟。
此言一出,配合她那媚态横生的表情,陈无咎眼神骤然一凝!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银针闪电般落下,精准刺入少妇颈侧“安眠穴”,又接连数针,分别刺向其头顶“百会”、手腕“内关”、脚踝“三阴交”等几处宁神定志、疏导亢阳的穴位。
手法干脆利落,隐有灵力随针透入,助其梳理紊乱气血。
少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脸上的潮红也开始褪去,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微蹙,仿佛梦中仍有不安。
陈无咎拔回银针,用干净布巾擦拭,放回针盒。动作看似从容,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已掀起了波澜。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准备开口询问的慧光,心中警铃大作,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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