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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河伯娶亲(二)


夜色渐沉,临河镇的喧嚣随灯火一同黯淡。陈无咎独自立于客栈后院的古槐下,未点灯烛,亦未运功调息,只是静静站着。

方才分头行动时,他主动揽下勘察泾河气机的差事,却未立即动身。

李红鸾往镇魔司卫所调卷宗去了,师父师伯们去了沿河村落,此刻院中只余他一人。

并非拖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自那日梦中得授真经、紫金光芒洗炼全身后,他便隐约感到体内多了些什么。

一种极幽微、极澄澈的“觉知”在他的感知中不喧哗,不显形,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如同深潭倒映的月影,恍恍惚惚,似有还无。

白日赶路、遇敌、重逢,他一直将此感应压下。

此刻万籁俱寂,那幽微的存在终于浮上心头。

陈无咎阖目,内观己身。

意识如丝,缓缓沉入体内。

经脉中灵力依旧汩汩流淌,比之受伤前更为凝练浑厚,隐隐带着一丝紫金色泽。

他略过这些,继续下沉,沉向胸腹之间、脐内深处的方寸之地。

那里,是丹田。

他曾无数次内视此处,以往所见,不过是一片氤氲的灵力气海,旋转如星云,温养周身。

然而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空濛。

仿佛揭开了肉体的一层薄纱,露出了更本质、更澄澈的“空”。

那空濛的中心,没有金丹,没有实体,只有一团幽光,如水月镜花,如晨曦薄雾。

它不凝不散,不明不灭,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映照一切,却不执著一切。

“恍恍惚惚,其中有望;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道德经》中的句子,忽地浮现在心间。

这不是他“想”起的,而是那团幽光自身所携带的、无需言语的明悟。

圣胎雏形。

不是金丹,不是元婴,而是比二者更根本、更玄妙的存在。

这是元神苏醒的前夜,炼精化气圆满,即将踏入炼气化神的征兆。

陈无咎缓缓睁眼,眸中无喜无惊,仅仅有一丝疑惑,人言修炼至炼气化神之日乃金丹现世之时。

或许这就是金丹的雏形?

他依旧是他,却又似乎不再是昨日那个他。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响。

他抬头望天,云层薄处,几颗疏星正淡淡闪烁。

冥冥中,他感应到那些星光与自己丹田中那团幽光之间,存在着一丝极淡极韧的联系——那是完整的《北斗注死经》为他接引上的与北斗星力的本源共鸣。

他收回思绪,此刻不是闭关突破的良机,但那份清明、那份对自身气机流转的洞彻,已悄然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并不知道,自己踏入炼气化神之时,将是人间唯一一个拥有圣胎的修士。

陈无咎整了整衣袍,提起墙角早已备好的、装着罗盘符纸等物的行囊,无声掠出客栈后墙,朝着泾河方向行去。

……

泾河在此段河道宽约三十余丈,水流较上游平缓,却也深沉难测。

沿岸芦苇丛生,夜风过处,白穗起伏如浪。

陈无咎没有急于靠近水边,而是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朝南行走。

他手中托着一面形制古朴的罗盘——此物是方才李红鸾给予,说是“听闻道长通晓堪舆,或有用处”。

罗盘是镇魔司公器,铜质,盘面镌刻二十四山向、三针三盘,比寻常风水先生所用更为精密。

陈无咎一手托盘,一手掐诀,脚步按禹步踏出,每一步都落在罗盘指针微动所指示的方位上。

若此时有明眼人在侧,当能看出他走的是道家“步罡踏斗”的简化版,以此调动自身灵力,与地脉气机相感应。

起初,指针只是轻微颤动,并无明确偏向。

沿岸地气驳杂,有渔村炊烟的人气,有枯苇败叶的衰气,亦有河水泥沙翻涌的动荡之气,混成一团,难以分辨。

陈无咎并不急躁。

他放缓脚步,丹田中那团幽光微微荡漾,一股清凉之意自脐内升起,顺着经脉流至双目。

这是“望气”之术更深一层的运用,不是先前那种以灵力强行探查,而是以那份初醒的“觉知”,去感应天地间气的自然流动。

视野,悄然变了。

夜色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化为无数层次分明、色彩各异的“气”在流转。

远处村落的灯火处,升腾着温暖的橙黄人气,袅袅如烟;近处芦苇丛中,缠绕着灰白色的草木枯衰之气,稀疏而散乱;河水表面,弥漫着青黑色的水泽之气,浓郁湿润,滔滔不绝。

这些气,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然而,当陈无咎将目光投向河道中段一处水流看似平缓、毫无异常的水域时,他眉头微微一蹙。

那里的水泽之气,浓得异样。

如同活水流入死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截住去路,在原地盘旋、堆积、渐渐变质。

青黑之色中,隐隐透出一丝暗红,如锈迹,如干涸的血迹。

陈无咎沿着河岸缓步前行,罗盘指针指向更南边、一处毫不起眼的河湾。

那里芦苇格外茂密,几乎遮蔽了水面,岸边还有半截倾颓的石碑,字迹模糊难辨。

他拨开芦苇,踏入这片几乎无人踏足的荒岸。

脚下泥土松软潮湿,印出深深的脚印,隐约有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水腥的甜腻气息,似曾相识。

陈无咎蹲下,捻起一撮泥土,凑近鼻端。

那甜腻气息极淡,混杂在淤泥腥味中,若非他灵觉大进,绝难察觉。

他心中一凛,将泥土收入随身的空囊中。

直起身时,目光落在那半截石碑上。

拂去苔痕,隐约可见碑文残缺,只有“泾水龙君”、“祷雨灵验”等零星字样依稀可辨。

应是前朝或更早时候,当地百姓为祭祀某位河神所立。

只是如今,那“龙君”早已不知去向,香火断绝,碑石倾颓。

而窃据此地的,却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无咎默立片刻,转身离开这片荒岸。他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还需更多印证。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沿着泾河下游,以方才那处异常河湾为圆心,辐射状踏勘了周边七八里范围。

他不再仅仅观察河道本身,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地形:

何处来水,何处去水;哪边山势高耸,哪边地势低洼;村落建于何处,古坟隐于何地;乃至沿岸树木的长势、芦苇分布的疏密……

他将这些一一纳入观测,与罗盘所指示的地脉走向、丹田幽光所感应的气机流转相互印证。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轮廓在心中成形。

这伪河伯盘踞之处,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选择。

此段河道,上游收窄,下游开阔,水流至此,流速骤减,携带的泥沙与气机皆在此沉淀。

这本是自然的“水聚天心”格局,若为善神所居,可滋养生灵,护佑一方。

但若有邪祟窃据此地,利用那半截古碑残留的些许灵性,便能将地脉中沉淀的水泽之气转为己用,甚至反向抽取沿岸生灵的生气,以养自身。

那些失踪的女子,恐怕不只是“新娘”,更是被活祭的“养料”。

而那处异常河湾地下,必有一条隐蔽水道,直通伪河伯真正的巢穴。

他感应到的暗红锈迹般的气息,不是水泽之气本身变质,而是无数生灵血肉被炼化后、残渣渗透地脉的痕迹。

陈无咎收起罗盘,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俯瞰夜色中的泾河。

丹田中那团幽光轻轻律动,如深潭映月,将河面倒映的破碎星光一并揽入那片空濛之中。

他隐约明悟,此番勘察,其实也是在无意中磨砺这份初醒的觉知——于纷杂中辨清浊,于表象中见本质。

这本身,便是踏入化神境的修行。

远处,临河镇的灯火在夜幕中星星点点。更远处,泾河蜿蜒如带,没入无边的黑暗。

河面平静,甚至算得上安详,但陈无咎知道,那平静之下,正蛰伏着什么,等待着下一个满月。

他转身,朝客栈方向行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从江陵邪阵中临摹的、染着暗红符号的血符,以及方才那撮沾染异香的泥土。

两样东西气息迥异——一个是尸陀洞的阴毒死意,一个是伪河伯的甜腻邪香。但放在一起感应,却隐约有一丝相同的、难以名状的“质”在深处相连。

不是同源,而是……同一张网的不同节点?

这个念头如电光划过。江陵鼠患、落霞川婴灵、泾河伪神……包括黑风岭那具尚未成气候的铁尸。

它们散落各地,看似独立,却都有人在背后精心布置。

那些“贡品”——婴孩、女子、牲畜,都去了哪里?用来做什么?

而他,从五行山脚一路走来,竟不自觉地踏入了这张网的多个节点。

陈无咎沉默良久,将两样东西重新收好。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刻。

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客栈后院,玄尘子三人已先一步返回。

玄尘子正骂骂咧咧地灌凉茶:

“跑了三个村子,个个都跟防贼似的,一提河伯就变脸,连门都不让进!气得我差点没忍住脾气!

还是清虚老道装可怜骗了家老婆婆,说家里闺女被河伯看上了,吓得人家这才开了口……”

清虚散人得意地晃着葫芦:“这叫策略,你懂个屁。”

玉阳子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正借着油灯翻看一本从村里借来的,纸张泛黄的县志。

李红鸾尚未归来,镇魔司卫所离此有些距离,卷宗调取也需时间。

就在这时,院门轻响,陈无咎闪身而入。

“无咎回来了!”玄尘子放下茶碗,“怎么样?那河底王八窝找着没?”

陈无咎摇头:“尚未找到确切入口,但已有方向。”

他将这一路的勘察所得,从罗盘指针异动、河湾异常水泽之气,到荒岸石碑、地下疑似水道有条不紊地详述了一遍。

“如此说来,那假河伯的巢穴,就在那处荒岸底下?”清虚散人摩挲着葫芦,“下水倒是不怕,老子这葫芦能辟水。关键是不知道底下深浅,那孽畜什么修为,有多少妖兵。”

玄尘子捋着须:“先别急,等李姑娘调了卷宗回来,把失踪案的时间、地点、遇害女子身份都梳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若能推算它下一次‘娶亲’的大致范围,咱们提前设伏,比贸然下水强。”

玉阳子合上县志,点头道:“玄尘道兄所言极是。此獠盘踞多年,根基已固,正面强攻,纵使取胜,也难免伤亡。若能趁它‘娶亲’时,顺藤摸瓜,甚至反向潜入其巢穴,方为上策。”

陈无咎静静听着,心中盘算着那处河湾、那截古碑、以及水泽之气的淤积范围。

他忽地开口:“师父,两位师伯,弟子有一策。”

三人目光转向他。

陈无咎道:

“那河伯以神名自居,‘娶亲’必有仪式。仪式需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进行,且必有接引队伍。

那处荒岸古碑,很可能就是其每次‘迎亲’的起始点或必经之路。弟子愿守候在那附近,待其下次出现,追踪其水下路径。

届时师父与两位师伯在后接应,或可顺藤摸瓜,直捣巢穴。”

玄尘子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成!你这主意稳当!咱们也不急着今晚就下水,先把那孽畜的进出路线摸清楚!”

玉阳子也颔首:“善。陈师侄此计,进退有据,可谓周全。”

陈无咎微微摇头,并未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隐约有淡淡的紫金色光泽一闪而逝,极淡,淡到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窗外,泾河的夜雾渐浓,悄悄爬过河岸,漫向沉睡的临河镇。

而更远的东南方,长安金刚司衙门的灯火,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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