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九龙归巢(三)
罗盘上的指针此时已经转成了一团虚影,与此同时,一股寒意从清虚散人的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时化作一片冰冷的刺痛。
他按住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连点七下,用灵力强行将指针定住。
而后脚踏罡步,从怀里取出几张符箓往天上一扬,符箓在夜风中舒展飘摇,落在地面时铺成一条直线,直指东南方。
他沿着直线走,每走一段便重复一次,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崖前。
山崖拔地而起,崖面平整如刀削,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月光照在山谷中,照亮了谷底的地形——九条山脊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延伸而来,每一条山脊都形如一条蜿蜒行进的巨龙。
龙首、龙颈、龙脊、龙爪,无不齐备。谷底是一处椭圆形的洼地,被九条山脊围在正中,形如巢穴。
九条龙脊的地气从九个方向同时流入巢穴之中,凝聚在一起,缓慢旋转,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巨大地气漩涡,且气聚而不散,
清虚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龙归巢!货真价实的帝王之穴!
他曾阅读过无数风水典籍,从未见过有哪本书上记载过真实存在的九龙归巢格局。
群修论道,也只提到过只言片语,“九龙聚首,地气归元,万中无一”,“此局若成,可改一国之运”。
没想到今夜他竟能亲眼见到此局!
九条龙脊的地气在谷底漩涡中缓缓旋转,流速极慢,慢到几乎静止,像九条真龙在沉睡中吐息。
他正要细细观看,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嚎,也不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石头上,恰好落在他神识铺开的边缘。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的树林。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斑,树影交错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快到他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半大的孩童,一晃便没入了树影深处。
“谁!”
清虚散人一声大喝,声浪在山崖间来回弹跳,惊起几只栖鸟扑簌簌飞上半空。
但除了鸟翅扇动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在原地消失,瞬间便出现在方才人影闪过的那棵大树旁。
树后空无一物,地面上有几片踩碎的枯叶。
他蹲下来,手指在枯叶碎片上轻轻一触,指尖沾了一丝极淡的阴气,但不是鬼物的阴气,而是山精一类的野灵之气。
他将指尖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皱,环顾四周。
树林中恢复了死寂,只有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满地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上。
莫非是独脚五郎?清虚散人暗自思忖。
独脚五郎——形如小儿,厚唇獠牙,浑身长满黑毛,只有一只脚。
行动时一蹦一跳,速度极快,常藏在深山的浓雾里倏忽现身又倏忽隐没。
能勾人魂魄,让人无意识地跟着它走,把人引到深山老林后便捆在树上,用兽粪和各种毒虫喂养,直到将人玩弄至死。
哀牢山这种地方,有独脚五郎出没并不稀奇。
想到此处他将神识铺得更开,方圆百丈内每一片树叶的晃动都在其感知之中。
人影没有再出现,但他却在地面上注意到了其他的痕迹。
像是脚印,却不同寻常,那些痕迹间距不一,有的深有的浅,左脚的印子是完整的,右脚却只有一个极小的着力点,像是只有大脚趾在泥土上轻轻点了一下。
且看上去杂乱无章,东一个西一个,像个喝醉了的人在原地打转。
他退后两步眯起眼将那些痕迹连起来看,忽然瞳孔微缩。
不对!
这些脚印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
左脚踩的是震位,右脚点的是离位,下一步左脚踏入兑宫,右脚又点在坎宫边缘。
每一步的间距和角度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只是这种精确被故意隐藏在看似杂乱的步法之中。
“这是……禹步?”
清虚散人心中一惊。
禹步是上古风水师常用的一种步伐,传说帝禹年轻时,曾以这种步法感应山川地气,用以预知天灾,后世风水师将其改良,用来探查地脉走向。
但这种步法极耗心神,每一步都要将灵力灌入脚底涌泉穴再注入大地,对经脉的负担极大。
后来随着风水术的不断演变,能感应地气流动的步伐越来越多——五步寻龙、踏罡步斗,每一种都比禹步更省力、更精准。
时至今日,禹步早已被淘汰,根本没人想用,并非失传,而是被人主动遗忘。
就像青铜剑被铁剑取代,不是没人会铸青铜剑,而是没有必要。
可此刻他却亲眼看见有人在这哀牢山深处用禹步行走,而且痕迹很新,还就在这九龙归巢格局的旁边,莫非是某个上古风水师的后裔在此布局?
他沿着山崖边缘继续探查。
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壁上,发现了几道极深的刻痕,刻痕边缘已被风化得圆润,显然有些年头了。
刻的是几个符咒,但不是道门的符文,也不是佛门的梵文,而是更古老的、带着商周之前巫祝气息的云篆。
笔画扭曲线条古拙,与其说是字,更像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符文下方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石片,石片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月光。
他将石片翻过来,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小,却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石片的材质像是东海碣石,只有深海礁石在千年海浪冲刷下才会形成这种质地。
东海碣石出现在云南哀牢山,只有被人专程从东海运来一个可能。
他将石片放回原位,又在一块巨石的凹陷处发现了几块摞在一起的石头。
三块石头呈品字形堆叠,每块石头的大小、形状、重量都经过精心挑选,石缝之间塞着几片早已干枯的树叶。
这可不是随意堆的,而是镇石,用来镇压地气节点的。
清虚散人直起腰,面色凝重。
这所有的一切都表明曾经有高人在此布置过风水局,而且他所使的这些手段都不是寻常风水师能用得起的。
且布置如此高深的风水局,对修为有极高的要求,修为低的强行布置必遭反噬!
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压住地气,布阵者会被地气反噬而死。
当年在哀牢山布局的人,修为至少在炼神返虚之上!
第二天清晨,营地的火堆刚熄。
清虚散人将昨夜所见告知众人,薛礼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两个仆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阿木呷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从小在哀牢山长大,什么怪事没见过,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又埋头做着他的碳烤山药。
“这附近极可能存在着一个古老的风水大阵。”
清虚散人看着薛礼,“您薛家的祖坟很可能在无意中影响到了这个阵法,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迁走祖坟,不要继续惊扰此地。
我昨夜已寻到一处吉地,山势平缓,藏风聚气,乃是标准的玉带缠腰格局。
虽然不及九龙归巢般神异,却安稳长久,足以让薛家后福绵延。”
“既然有九龙归巢这种神异格局,为何不直接把祖坟迁过去?”薛礼问。
“九龙归巢确实是风水格局中的极品。”
清虚散人摇头,“但正因为它太难得,反而不能轻易动用,若是运用不当,后果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贸然将祖坟葬入九龙归巢的穴眼,九龙之气灌注坟茔,薛家后人非但承受不住这份气运,反而会遭受极大的反噬。
轻则接连横死,重则血脉断绝。
风水一道,讲究的是阴阳平衡,过犹不及。”
薛礼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说道:“那就按清虚兄说的办,玉带缠腰已是极好!”
迁坟的过程很顺利。
清虚散人在玉带缠腰的穴眼处定了穴,并焚香祝祷,念了安土咒,又在新穴四角各埋了一道镇宅符,方才让众人将棺椁下葬。
一切停当后他绕着新坟走了三圈,确认地气已在棺椁下方重新汇聚,才松了口气,吩咐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此行只是来帮薛家寻龙点穴,不想招惹其他的麻烦。
就在众人下山途中,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连整座山体都在抖。
哀牢山的山体以石灰岩为主,山体中密布溶洞和暗河,一旦地脉异动,极易引发山崩。
众人此时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条暗河的正上方,地气变动引发了暗河上方的岩层塌陷,整片山坡从根部撕裂,向山谷中倾泻而下。
薛礼等人慌得哇哇大叫,清虚散人大袖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屏障在众人头顶展开。
崩落的山石砸在屏障上,像砸在一层无形的气垫上,弹开后滚落山谷。
他单手托着屏障,另一只手掐起印诀,将所有人裹在一道清风之中,几步跨出山崩范围,稳稳落在一处开阔的山脊上。
众人落地时惊魂未定,薛礼双腿直抖,两个仆人瘫坐在地。
清虚散人正要安抚几句,余光忽然瞥见远方九龙归巢的山谷方向升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
极淡,淡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在山谷上空凝而不散,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之前那一瞬间的形状。
他心中暗惊,那个风水局果然被触动了!
深夜,营火渐熄,众人皆已熟睡。
清虚散人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仰头望着夜空。
九龙归巢谷上空的那片星辰与昨夜相比明显黯淡了几分,像是星辰本身的光芒被某种力量遮蔽了,如同蒙了一层极薄的灰纱。
他正望着星象出神,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阿木呷。
黑齿青年走到清虚散人身旁,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那片黯淡的星辰,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族老讲过一个故事。”
阿木呷自顾自地说,汉话比之前流利了几分,像是这番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已经酝酿了无数次才终于说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比爷爷的爷爷还要老的时候,族里有一位大祭司,很厉害,能跟龙说话。
他曾在山里布了一个很凶的阵,用来镇压山里的邪气。
那位祭司死之前,留下巡示…嗯…汉话怎么说…告诫,对,告诫。
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他布阵的地方,不然就会有大祸发生。”
他顿了顿,用黑齿咬了咬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太信但又不敢不信的事,“族老说,那个阵,曾杀过真龙!”
说完也不等清虚散人回应,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回篝火边裹着兽皮睡了。
清虚散人坐在原地,望着阿木呷在火光中的背影,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九龙归巢的山谷谷底洼地中,一个老者盘腿坐在地上。
月光从山谷上方照下来,照在他头上,露出一张枯瘦到几乎只剩骨架的脸。
他的皮肤贴在颧骨和下颌上,眼窝深陷,眼珠灰白如死鱼目,看不出是瞎了还是怎么着。
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长袍,袍角压在身下,沾满泥土和不知名的浆液。
左手握着一根拐杖,拐杖全身包裹树皮,但顶端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
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骨头内部往外渗透出来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其形状向一侧微微弯曲,弧度自然流畅,越往末端越尖细,像一柄被折断的弯刀,又像是某种巨型动物的角。
他身后,几个矮小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在月光中嬉戏。
它们的身形像半大的孩童,浑身覆盖着厚密的黑毛,嘴唇极厚,獠牙从下唇中翻出来戳在下巴上,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只有一条腿从胯骨正中间长出来,脚掌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像一把蒲扇拍在地上。
它们跳起来时脚掌离地只有一寸,落下时无声无息,动作快得惊人,前一眼还在洼地边缘,后一眼便已跳到了老者的拐杖旁边。
嘴里塞着某样东西,嚼得嘎嘣作响,嘴角淌下暗红色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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