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我叫王亦君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低下头：

“我叫王亦君。小时候逃荒，落水家里人都没了。我被人救了，后来又辗转卖到赵家当童养媳。”

她抬起头，回想往事依然有些伤心，摇摇头，苦笑一声：

“我如今这名字，巧娘，是买我那家人给起的。我本名叫亦君，王亦君。”

谢昭的呼吸都停了。

是她！

真的是她！

王婶还在那里絮叨：

“你说我问这个干啥？都这么多年了，都一样过……”

“不一样。”

谢昭脱口而出。

王婶一愣。

谢昭赶紧转移话题：

“婶子，显恩这几天有没有不舒服？”

这话题转的太快，王婶一时没反应过来：

“啥？显恩？没有啊，好着呢。”

谢昭看向赵显恩。

这孩子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那儿，这会儿听见说自己，抬头看她，咧嘴笑。

谢昭盯着他看了一会。

“显恩，你过来。”

赵显恩乖乖走过来。

谢昭伸手摸他的额头。

手背刚碰上，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发热了。”

她说。

王婶脸色一变：

“啥？”

她赶紧过来，也伸手摸，摸了半天，茫然道：

“没有啊，不烫啊……”

“不是高烧。”

谢昭已经拉过赵显恩的手，开始搭脉：

“是低烧，午后起，夜里退，早上没事。是不是？”

赵显恩眨眨眼：

“昭姐姐你咋知道？”

谢昭有些恨铁不成钢：

“还问我咋知道？他这样几天了？”

王婶脸色白了：

“我…我不知道啊…他天天活蹦乱跳的…”

谢昭把赵显恩的袖子往上撸。

“活蹦乱跳不代表没事。他这几天是不是吃饭没胃口？夜里睡觉出汗？白天容易累？”

赵显恩点头。

“你咋不跟娘说？”

王婶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

赵显恩缩了缩脖子：

“我以为没事，我又没不舒服……”

“没不舒服？你再说一遍没不舒服？”

谢昭看着他。

赵显恩不敢吭声了。

谢昭把他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小胳膊。

王婶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这是啥？”

谢昭指着赵显恩手肘内侧，那里有几颗米粒大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出了几天了？”

赵显恩想了想：

“两三天吧，痒，我挠了。”

“不准挠了。”

谢昭放下他的袖子，又去看他的舌头，翻他的眼皮，按他的肚子。

赵显恩被她折腾得直躲：

“昭昭姐姐，我不疼……”

“不疼就没事了？”

赵显恩闭嘴。

谢昭看向王婶。

王婶已经快哭了：

“昭丫头，他这是啥病？要紧不？”

“现在不要紧。再拖几天就难说了。”

谢昭说。

王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谢昭赶紧她：

“婶子，你别慌。发现得早，几副药的事。”

赵显恩终于有点害怕了，小声问：

“昭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谢昭说：

“死不了。但是再有事瞒着不说，我就不管你了。”

赵显恩拼命摇头：

“不瞒了不瞒了，我啥都说！”

“那你说，还有啥不舒服？”

赵显恩想了想，老实交代：

“我有时候肚子疼，一会儿就不疼了。还有腿上也有红点，我没敢跟娘说。”

谢昭让他把裤腿撸起来。

小腿上果然也有几颗，比胳膊上的还多几个。

王婶在旁边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都怪我……都怪我……我天天在家，愣是没看出来……”

“婶子。”

谢昭拍拍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这种症候，不细心看不出来。你能天天盯着孩子看吗？”

王婶还是哭。

赵显恩扯扯她的衣角：

“娘，你别哭，昭姐姐说死不了。”

王婶一把抱起他，搂得紧紧的。

谢昭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没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赵显宗的喊声：

“娘！火快灭了！包子还蒸不蒸了？”

没人应他。

他又喊：

“娘？”

还是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探进来，看见屋里情形，愣住了。

“娘，你哭啥？显恩，你惹娘生气了？”

赵显恩在他娘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我没惹娘生气，我生病了。”

“啥病？”

“不知道，昭姐姐说死不了。”

赵显宗哦了一声，又问：

“那包子还蒸不蒸？”

王婶被他气笑了，抹了把眼泪，骂道：

“蒸！就知道吃！”

赵显宗缩缩脖子，又缩回去了。

谢昭没忍不住笑出声，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炕上。

“这……”

“抓药用的。回头我让人把药送来，按方子煎，一天两回。三日后我再来。”

谢昭说道。

王婶又要推，谢昭已经转身往外走。

“昭丫头！”

谢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到院子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王婶站在屋门口，一手抱着赵显恩，一手牵着赵显宗。

两个孩子仰着头，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谢昭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王亦君。

王青柏找了二十三年的女儿。

她应该告诉他的。

应该告诉他，你女儿还活着，就在几里外，给人当了二十年童养媳，生了两个孩子，熬得一身伤病。

应该告诉他，你有两个外孙，一个皮得上房揭瓦，一个刚发了三天烧都没人发现。

应该告诉他们父女相认，抱头痛哭，把二十三年的话都说完。

可是然后呢？

然后王亦君怎么办？

她认了爹，能跟着去王府享福吗？

赵家会不会又来纠缠？

她这好不容易捡起来的日子，会不会又被搅得天翻地覆？

谢昭看着院子里那娘仨。

王婶放下赵显恩，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不知说了什么。

赵显恩揉着脑袋，还在笑。

赵显宗已经蹿回灶房了，锅铲敲得哐哐响。

王婶抬起头，正好对上谢昭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冲谢昭挥挥手，嘴型说：

路上慢点。

谢昭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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