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泥腿子也比你们厉害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最先没忍住，嘴角一撇，那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开什么玩笑？陈工都说没法修，他一个乡下来的……”

话没说完，就被王主任一道眼刀给剜了回去。

王主任心里也七上八下，后背的汗都把衬衫浸湿了一块，可人是他请来的，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顶上：“贺师傅，这……这玩意儿金贵，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台长也是一脸的为难。他看看陈海那张严肃的脸，又看看贺长征那双沾满机油的手，心里头一百个不信。

这设备好几万，万一真给弄坏了，他这个台长可担不起责任。

全场唯一还算镇定的，反倒是陈海。

他深深地看了贺长征一眼，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工程师的专业判断，认为这几乎不可能；但又有那天在贺家小院里留下的深刻印象，让他觉得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身上，或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他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根坏掉的线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贺师傅，这根是高频信号屏蔽线，里面有十三根独立线芯，每一根都比头发丝细。焊接温度和时间都有严格要求，稍微不慎，就会造成信号衰减或者串扰。”

他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设置门槛。

言下之意，这活儿不是有力气、有胆子就能干的。

贺长征没说话，只是接过了那根线。

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哗啦一下打开。

里面没有众人想象中的什么精密仪器，就是些大小不一的螺丝刀、镊子、焊枪，还有几卷焊锡丝，都用得油光发亮，充满了岁月感。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镜片边缘都磨花了。

他把放大镜夹在眼眶上，凑近了看那断口。

那一瞬间，贺长征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从一个破旧的铁皮烟盒里，取出一根细得像牛毛一样的钢针，用酒精棉球仔细擦了擦。

然后，他点燃了焊枪，那蓝色的火苗“嘶”地一下窜起。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双粗糙的大手上。

那双手，常年握锄头、抡锤子，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可此刻，在操作那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时，却稳得像磐石。

挑丝、对正、点焊。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准确，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那细小的焊点，在放大镜下，一个个地连接起来，均匀得像是机器的杰作。

小李的嘴巴，从最开始的撇着，到微微张开，再到最后，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台长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贺长征的身后，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海的眉头，则从紧锁，慢慢舒展开，最后，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欣赏的复杂光芒。

他自问，就算在厂里的专业操作台上，有全套的工具辅助，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如此的稳定和精准。

最后一根线芯接好，贺长征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取下放大镜，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线递给陈海：“你看看，行不行。”

陈海接过线，翻来覆去地看。那断口处，十三个焊点细密如蚁，排列整齐，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他拿出万用表一测，通路正常，电阻值也完全在标准范围内。

“行……太行了！”陈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

他立刻指挥手下把线接上。

电源接通，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监视器的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

“成了！成了！”小李第一个叫了起来，看向贺长征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崇拜。

赵台长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用力拍着贺长征的肩膀：“贺师傅！真是神了！你可真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啊！”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陈海将摄像机对准大厅，监视器的屏幕上虽然出现了画面，但那画面却极不稳定，不停地跳动、撕裂，还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干扰条纹，像是刮起了一场屏幕里的暴风雪。

“怎么回事？”赵台长的笑僵在了脸上。

陈海的脸色也重新变得凝重。他快步走到一台机柜前，那上面有一台示波器，绿色的光点正在屏幕上疯狂地跳跃，形成一团杂乱无章的波形。

“是信号同步出了问题。”

陈海皱着眉，在几个旋钮上调试了半天，那波形却没有任何改善，“奇怪了，所有的线路连接都是对的，机器自检也通过了，怎么会锁不住同步信号？”

他手下的两个技术员也围了上来，三个人对着一堆外文说明书研究了半天，又是断电重启，又是检查接地，能想的办法都试了一遍，那屏幕上的雪花纹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刚才只是缺个零件，现在是整个系统不工作，这问题可就严重多了。

贺长征一直没走，他站在那台示波器旁边，默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团混乱的波形。

他看不懂那些洋码子，也听不懂陈海嘴里冒出的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对波形，似乎有着天生的直觉。

看着那杂乱的曲线，他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了那个黑铁盒子。

尤其是盒子上面刻着的那个奇怪的、像是闪电又像是波浪的标志。

那个标志，和他此刻在示波器上看到的混乱信号，似乎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他看着陈海他们满头大汗、一筹莫展的样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指了指那台主机上的一个信号输出端口，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陈工，能不能……从这个副输出口，接一根线，再插回这个输入端？”

陈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住了。

贺长征指的，是一个辅助信号输出口和一个备用输入通道。把输出信号直接回环输入？

这是什么操作？这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是明令禁止的危险操作！

“不行！”陈海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这是在制造信号回环，会产生高频振荡！运气不好，会把整个主板的信号处理芯片都烧掉！”

小李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这怎么行，这不是胡闹嘛！”

贺长征的脸憋得有点红，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坚持道：“我……我觉得，它好像就缺这么一下。就跟人有时候岔了气，得猛地拍一下后背，才能顺过来。”

这比喻土得掉渣，却让陈海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贺长征那双执拗而坦诚的眼睛，又看了看眼前这堆毫无头绪的机器。

理智告诉他，这是疯了。

但直觉，尤其是刚刚亲眼见证了贺长征那手绝活之后的直觉，又让他觉得，或许……或许真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县长那边还在等着要结果。

赵台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走到陈海身边，压低了声音：“陈工，现在怎么办？要不……就让贺师傅试试？反正现在也是个死局了。”

死马当活马医。

陈海一咬牙，心里也发了狠。他转头对贺长征说：“贺师傅，后果你想过没有？这一下要是错了，这几万块的设备，可能就真成一堆废铁了。”

贺长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陈海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短的信号线，“我信你一次！”

他把线递给贺长征，自己则把手放在了总电源开关上，准备一旦有任何异响或焦糊味，就立刻断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长征的手上，但他好似感觉不到这无形的压力一般。

贺长征拿着那根线，手心里也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那两个端口，稳稳地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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