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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确诊脑癌晚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老公的兄弟滚上了床。

傅野推开门,一脚踩在超薄  001  上。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疯狂的神色,把人打到血肉模糊,又掐着我的脖子颤声问。

“为什么这么做?你是不是疯了?”

我憋得快窒息,却笑出了声。

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啊。

临死前也想尝尝,这让你疯狂上瘾的背德滋味。

…………

救护车的红光在窗外彻底消失。

屋子里一片死寂,血腥味和情欲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傅野还站在客厅中央,胸膛起伏,拳头上的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眼睛血红,死死瞪着我。

可眼神里又有些别的东西碎得厉害。

“为什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没躲,拢了拢身上那件被扯烂的真丝睡袍。

“为什么?”

我声音很轻。

“这难道不该是我的台词吗,傅总?”

“因为你睡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很爽。”

我往前一步,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还有林倩倩最爱的男香尾调。

“爽到能让你一次又一次,像狗一样爬她的床。”

“所以我也想试试,老公兄弟的活儿到底多爽。”

我看着他一寸寸惨白的脸,字字诛心。

“你睡了她多少次,我就睡了多少男人。只是今天在家里玩不小心被你碰到了而已。”

傅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以前的事……是我混账。我们翻篇,行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血丝,带着哀求。

“我知道你说这些是在刺激我,我保证再也不见她,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像刚结婚那样,行不行?”

好好过日子?

我麻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指尖。

医生的话还钉在脑子里。

“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意思就是,没得治了。

所以我没有什么以后,活着的日子变成倒计时。

这一切傅野都毫不知情。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林倩倩每天都在跟我分享他们的恋爱细节一样。

当然他的承诺也是假的。

话音刚落,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专属林倩倩的暧昧音乐。

傅野身体一僵。

“接啊。”

我靠墙站着,点了根烟抽。

“开免提吧。让我也听听,我最好的朋友又有什么天大的难处。”

傅野沉默半晌,还是接了。

即使没开免提,女人娇弱的哭腔还是那么明显:“阿野,陈浩又来砸门了……我真的好害怕。”

傅野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愧疚瞬间被焦急取代。

“别怕!锁好门我马上到!”

他对着电话喊,转身就去抓外套,看都没看我。

“傅野。”

我叫他。

他回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焦急和不耐。

“晚晚,你知道的,陈浩就是个疯子,我必须去!”

我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心脏阵痛蔓延开来。

可你刚刚还说不会再见她了啊。

纪念日抛下我去见她也是这么说的。

在我痛经到抽搐时,你抱着受惊的她,打电话告诉我:

“倩倩这边离不开人,月经而已,晚晚你自己坚持一下好不好?”

一次次相信又被失望浇地透心凉。

我早就反胃透顶。

“报警啊。”

“110  没用了?要你傅总亲自执法?”

“苏晚!”

傅野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和失望。

“那是倩倩!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难道真的让我见死不救吗?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对,我冷血。”

我表面云淡风轻,握成拳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还恶毒,不要脸,刚和你兄弟上床。你放我在家,不怕我再找第二个陆琛?”

傅野脸青白交错,呼吸粗重。

电话里林倩倩的哭求还在催命。

他盯了我几秒,眼底挣扎最终被冷硬取代。

“我是爱你的,但我实在没空跟你闹。”

男人叹了口气,抓起外套往外走。

门被甩上。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倩倩发来的。

“真的很对不起。”

“可比起你,我确实更爱他。”

“他也确实更爱我。”

如果有人告诉  18  岁的苏晚,有一天林倩倩会和傅野滚上床。

她绝对会愤怒至极地反驳。

太离谱了,怎么可能呢?

我和林倩倩都是孤儿,从小在一家福利院相互扶持着长大。

她会为了供我上大学拼了命同时打三份工。

我也会在自己的房产证上写她的名字,给她安全感。

而傅野暗恋我十几年,手写情书、天台告白,学生时代人尽皆知。

他们是最爱我的两个人啊。

至今还记得婚礼那天,林倩倩在一众宾客前一边哭一边骂:

“狗东西,你要是敢让晚晚流一滴眼泪,我绝对饶不了你的!”

曾经有多感动他们给予我的爱。

真相被揭开时就有多残忍。

怀孕第二个月,林倩倩被家暴男打进医院,肋骨断了两根,脸肿得像猪头。

我在病床前守了三天,求傅野给她找最好的医生和律师。

出院后,林倩倩没地方去,我又求傅野让她暂时住我们家客房。

“就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地方就搬,好不好?”

我拉着傅野的手撒娇。

傅野皱着眉,一脸不情愿:“我跟她其实合不来,别到时候搞得鸡飞狗跳的。”

可最终他还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点了头。

是我到处托关系,把林倩倩的儿子弄进一家不错的幼儿园。

也是我,再一次求傅野在他公司给倩倩安排份清闲工作。

我忙前忙后,只想让她以后的路好走一点。

就在我挺着大肚子帮她讨伐那个家暴男时,林倩倩和傅野,忙着翻云覆雨。

那天二审下来,判她前夫坐牢五个月,我拿着法院传票兴冲冲推门想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就看到林倩倩赤裸着坐在茶几上,发出濒死的娇喘。

傅野亲吻她的脖颈,两人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

足足有一分钟,沉浸在爱河中的两人才注意到面色惨白的我。

引狼入室的傻子,自以为姐妹情深,情比金坚,自以为真爱永不变质。

老天爷都觉得我可笑。

所以我得到了惩罚。

罚我被唯一的朋友和深爱的丈夫一起背叛。

罚我的生命只剩最后几十个小时。

傅野摔门而去后再没回来。

第二天他发了条消息。

“公司临时有急事,出差几天。你在家好好休息。”

急事?

是和林倩倩上床太急,还是她儿子的家长会太急?

不过也好。

最后几天了,不用看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我撑着发软发颤的腿爬起来,开始处理最后的事。

骨灰盒原来是这么重的。

也可能是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老板大概没见过我这么年轻又平静的客人,有些迟疑。

我低下头淡淡道。

“给自己买。”

又去找了律师立遗嘱。

最后是遗书,提笔半天,脑海里闪过幼时林倩倩稚嫩的笑脸,青春期傅野热烈的告白。

最后都变成两具交缠的肉体。

我苦笑,最后只写了一句。

“请把我撒在大海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头痛得厉害,像有电钻在脑子里搅。

医生说,最后阶段会疼,会失明,会失去意识。

我倒希望快一点。

可心里还有件事,扯着最后一缕不甘。

我想再去坐一次摩天轮。

这辈子就坐过两次。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和林倩倩在福利院后山捡了三个月废品,攒够钱,手拉手爬上那座破旧的游乐场摩天轮。

在最高处,我们对着底下火柴盒一样的城市发誓。

“林倩倩和苏晚会做一辈子最好的姐妹,永远不分开!”

第二次,是二十岁生日。

傅野包下整座摩天轮,在升到最高点时,掏出戒指,紧张得声音发抖:

“晚晚,嫁给我。我会爱你护你,一辈子对你好。”

多讽刺。

可我还是想去。

因为这是我荒唐人生里仅剩的快乐。

周末的游乐场人很多。

我排在长队里,头痛欲裂,眼前开始模糊。

我用力掐着虎口,等那一阵晕眩过去。

然后,就看到了他们。

傅野,林倩倩,还有她儿子林文。

女人撩了撩男人额前碎发,岁月静好,他们像无数个寻常周末,带孩子出来玩的三口之家。

我站在那里,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自以为心如死灰,不会再为任何事难过。

可看到这温馨的一幕,还是破防了。

她的孩子快乐成长。

我的孩子变成一滩血肉糊在医院的地板上。

那晚我身下漫开粘稠的血,医生遗憾宣告:

“抱歉,子宫破裂,孩子没保住”。

是我在发现他们奸情后,疯了一样要把林倩倩的东西扔出去。

傅野急着护她,慌乱之中不小心推了我一把。

就那一下。

我的孩子,就没了。

后来我问林倩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只是看着我,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笑。

“晚晚,你也别怪阿野。他就是心软,看我们母子可怜。”

“不过说真的,阿野在床上可比陈浩厉害多了,也粗暴多了……他是不是从来没对你那样过?他老说你像条死鱼,没劲透了。”

“学区房他说了会写文文的名字,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反正你也生不出孩子了,占着地方也没用。”

“哦对了,你上次痛经进医院,阿野本来要去的,我说害怕,他就说你疼一下也死不了……”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弯下腰。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他们越来越近,  近到能听到林文咯咯的笑声。

终于轮到他们,傅野小心地把林文放进座舱,然后扶着林倩倩坐进去。

座舱门关上,缓缓上升。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坐进他们后面的那个座舱。

在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看到前面座舱里。

傅野低下头,吻住了林倩倩。

很轻的一个吻。

坐在他们中间的陈珂拍着小手,笑得开心。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玻璃上倒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

大脑的疼痛达到顶峰,我崩溃地捂住头大声尖叫,却丝毫不能缓解。

就这样吧。

在摩天轮的最高处,在我爱情开始和友情埋葬的地方。

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结尾。

烟花炸开,人们的笑声盖过救护车的鸣叫。

傅野牵着林倩倩和林文往出口处走,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林倩倩有些担忧地看向他:“是不是晚晚又装病骗你回去?要不你还是去陪陪她吧。”

“不用,说好了陪文文过生日的。”

傅野强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开车带叶文去买他最喜欢的奥特曼蛋糕。

当蜡烛被熄灭,林倩倩温柔地问:“我们宝贝许了什么愿望啊?”

“我希望那个坏女人能赶快去死。”

话音刚落,傅野立刻重重一下扇在男孩屁股上,厉声说:“不准乱说话!”

叶文哇一声哭起来,林倩倩心疼地把孩子搂进怀里。

“干嘛呀,童言无忌。”

“再说还不是当时苏晚不讲理,把我们的东西都扔出去,吓到文文了吗?”

那天的记忆过于惨痛,间接害死自己孩子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傅野烦躁地去阳台抽烟。

林倩倩走过去靠在他怀里撒娇:“说好给我们文文学区房的,你可不能因为苏晚闹小脾气就耽误了文文的大事呀。”

男人沉默半晌,还是应她:

“我知道。”

那一晚,傅野照例抱着林倩倩入眠,却一直没来由的恐慌。

他发了很多信息。

但他的妻子一条都没有回复。

难道她又去找野男人刺激自己了吗?

凌晨四点,傅野头痛欲裂,再也无法忍受,打算回家。

他想着,要不买束花哄哄吧。

晚晚最喜欢百合花,也不知道这个点还能不能买到。

傅野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突然手机铃声急促响起。

“谁啊?”

林倩倩皱着眉睁眼。

傅野按下接听键。

黑暗中,对面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您好,是傅先生吗?您的妻子经手术抢救无效,半小时前确认死亡。”

“请您尽快来医院认领遗体。”

电话那头,冰冷清晰的死亡宣告像一道惊雷,劈在傅野耳边。

“抢救无效,半小时前确认死亡。”

后面的话傅野一个字也没听清。

手机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像他此刻骤然炸开的脑海。

林倩倩坐起身,也愣住了。

傅野没回答。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脸色是骇人的惨白。

抢救,死亡。

苏晚?

不可能。

她又在搞什么把戏?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他?

骗他回去?

可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官方号码,冷静到残酷的语调。

“遗体认领……”

“傅野?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林倩倩也察觉到不对劲,赤脚下床,走过来想碰他。

傅野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他看也没看她,赤红着眼,弯腰颤抖着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死死盯着那个通话记录,仿佛要把它烧穿。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了出去,甚至忘了穿鞋  。

“阿野你去哪?你疯了!”

林倩倩的尖叫被他甩在身后。

深夜的街道空旷,冷风像刀子刮在只穿着睡衣的傅野身上。

他脑子一片空白。

冲到车库,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车子连闯了几个红灯,刺耳的刹车声和鸣笛声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赶到市医院急诊大楼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男人跌跌撞撞冲进去,抓住一个值班护士,声音嘶哑破碎:“苏晚!我老婆苏晚在哪?!”

护士被他骇人的样子吓到,看了一眼他报出的名字,在电脑上查询,脸色微微一变,指向太平间的方向:

“请节哀,傅先生。遗体暂时安置在那边,需要您……”

傅野没听完,一把推开她,朝着那个冰冷的、他从未想过会踏足的方向狂奔。

太平间的门开着,里面是渗入骨髓的寒意和消毒水气息。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似乎已经接到通知在等他,引着他走向其中一个冰冷的金属抽屉。

“傅先生,请确认一下。”

工作人员拉开了抽屉。

白色的裹尸布下,露出女人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是苏晚。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是失血的淡紫色,表情异常平静。

傅野的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痛到麻木,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他踉跄着扑到金属台边。

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她的脸,却在距离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僵住,不敢落下。

这不是苏晚。

苏晚是鲜活的,会哭会笑,会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会用那种冰冷嘲弄的眼神看他。

不是这样的。

“不,不……”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摇头,难以置信地后退,“这不是她。”

“你们搞错了!她没死!她在骗我!她最会骗人了!”

工作人员同情地看着他,递过一份文件和一个小塑料袋:

“傅先生,请节哀。这是死亡通知书,需要您签字。还有,这是苏女士随身携带的物品,请您清点一下。”

傅野像没听见,他死死盯着苏晚平静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她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

他猛地抓住工作人员的肩膀,目眦欲裂:“她怎么死的?!告诉我!她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突发性脑溢血,具体原因需要等尸检报告。”

工作人员被他抓得生疼,但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冷静。

脑溢血?

傅野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来,最近几个月,苏晚有时会揉着太阳穴,脸色很差。

他问过,她只说头疼,老毛病。

他以为她在装,在博取同情,在跟他闹脾气。

林倩倩告诉他,她以前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么严重的病。

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时候……”

傅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天下午被一位好心的路人发现晕倒在路边,送来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颅内出血严重,手术没有成功。”

工作人员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在她随身的包里发现了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是脑癌晚期,已经扩散。可能这次出血与肿瘤有关。”

脑癌晚期。

傅野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想起她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越来越瘦削的身体。

原来不是恨。

是知道生命走到尽头的绝望。

而她,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在他为了林倩倩一次次抛下她的时候,在她一个人面对死亡宣判的时候,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正在陪别人的儿子过生日,正在计划着给别人的孩子买学区房。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从傅野喉咙深处发出来。

心脏的位置被人生生挖开一个大洞。

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下,只有男人压抑不住的的呜咽。

还有金属台上,女人永恒的冰冷的平静。

傅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下死亡通知书的。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濒死之人的笔画。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轻飘飘的。

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里面是苏晚最后随身带的东西。

一个旧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泛黄的、和林倩倩少女时期的合影,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一部屏幕摔裂的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还有一个小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  U  盘。

傅野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微光,紧紧攥着那个  U  盘,回到车上。

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客厅里昨晚的狼藉还在。

碎玻璃,干涸的血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傅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冲进书房,手抖得几乎插不进去,好不容易才把  U  盘连接到电脑上。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傅野”。

他点开。

首先是一份扫描文件。

市医院神经外科的诊断报告。

“限期手术,但预后极差。”

“患者本人已签署放弃积极治疗同意书。”

三个月前,正是他发现苏晚越来越不可理喻,频繁无理取闹的时候。

他骂她神经病,说她作。

原来,她是在疼。

是在害怕。

傅野的视线模糊了,抹了把脸,抖着手往下翻。

接下来是一段音频文件。

他点开播放。

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某个餐厅或咖啡馆。

然后,林倩倩娇柔做作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晚晚,你也别怪阿野。他就是心软,看我们母子可怜。”

“不过说真的,阿野在床上可比陈浩厉害多了,也温柔多了……他是不是从来没对你那样过?他说你像条死鱼,没劲透了。”

“学区房他说了会写文文的名字,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反正你也生不出孩子了,占着地方也没用。”

录音里,苏晚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偶尔压抑的呼吸声,和杯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傅野听着,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又在下一秒沸腾。

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林倩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这样恶毒的方式,凌迟着已经身患绝症的苏晚。

而苏晚……

她听着,忍着,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不,她提了。

她用她的方式提了。

她找陆琛,她说那些诛心的话,她是在报复,用她仅剩的生命和尊严,进行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报复。

音频还在继续,后面是林倩倩炫耀傅野给她买了什么包,带她去了哪里,他们又在哪里偷情……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傅野心里。

录音结束。

傅野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冰冷粘腻。

他颤抖着手,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是一份文档,苏晚的遗书。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短短几行字:

“傅野,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别找我,骨灰已经委托洒了,大海干净。”

“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假装难过。我不需要了。”

“最后,替我谢谢林倩倩。谢谢她让我在死前,彻底看清了你,也彻底解脱了。”

“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文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冷静。

“不……不是的……晚晚……不是这样的……”

他对着屏幕,语无伦次地呢喃。

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他蜷缩在椅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可惜,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了。

他哭到力竭,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林倩倩。

他猛地按下接听键,没等林倩倩开口,就冰冷的说:

“林倩倩,我们彻底完了。以后别再联系我。”

电话那头,林倩倩似乎愣住了,随即传来委屈的哭腔:“阿野?你怎么了?是不是苏晚又跟你说什么了?你别信她,她都是骗你的,她就是想拆散我们……”

“拆散?”

傅野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用得着拆散吗?林倩倩,你真他妈让我恶心。”

“滚,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和你那个家暴前夫一样,进去待几年。”

说完,他直接挂断,拉黑。

然后把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砰!”

手机四分五裂。

就像他和苏晚的婚姻。

就像他自以为是的爱情和怜悯。

全都碎了。

第二天,傅野去了派出所,销案。陆琛那边,他赔了一大笔钱,私了。

陆家虽然恨,但到底理亏,加上傅野给的数目足以让陆琛后半辈子躺着过,最终没闹上法庭。

处理完这些,他去了苏晚最后倒下的那条街。

就在游乐场附近,一个僻静的街角。地上还隐约能看到一点没清洗干净的发黑痕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象着她倒下时的样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去了苏晚的手机维修店,多付了钱,让人把数据恢复。

手机里很干净,除了几个外卖和打车软件,就是和林倩倩的聊天记录。

最后几条,是林倩倩发的。

「晚晚,对不起。可比起你,我确实更爱他。」

「他也确实更爱我。」

往上翻,是林倩倩发来的照片。有些是傅野的背影,有些是偷拍的侧脸,还有一张,是傅野睡着的脸,枕边是林倩倩的手臂。

时间显示,是上个月,他说去外地出差的那几天。

苏晚一条都没回。

傅野看着那些照片,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把手机格式化,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去了房产中介,把那套婚房挂牌出售,价格低得离谱,要求只有一个:全款,尽快。

然后,他去了当初他和苏晚登记结婚的民政局。

不是办手续,只是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着一对对新人满脸笑容地进进出出。

他还记得,他和苏晚来领证那天,她紧张得一直拽他袖子。

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笑,苏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却因为太高兴,表情有点僵。

后来照片洗出来,苏晚还笑话他像个呆子。

他拿出钱包,抽出那张一直放在夹层里的结婚证照片。

照片上的苏晚,笑得那么甜。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盯着照片,直到视线再次模糊。

傅野不受控制地想起学生时代。

一个富家公子哥爱上孤女的故事。

苏晚是校花,也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

她只要坐在那里就能吸引无数目光。

可爱情真正发生的瞬间,却是他逃课回来,刚好撞见女孩在操场角落喂猫。

几只猫围着她,橘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像天使降临人间。

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要守护这个天使一生。

很可惜,他是一个残忍的骗子。

骗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林倩倩没想到傅野真的能狠下心。

电话拉黑,信息不回,去公司堵人,保安直接把她“请”了出去。

傅野甚至让人给她带了话:再纠缠,就告她敲诈,并把之前给她的所有转账凭证和开房记录打包送给她前夫陈浩。

林倩倩慌了。

她习惯了依附男人,傅野是她能找到的最大方的靠山。

她那些名牌包,儿子的贵族幼儿园,还有傅野许诺的学区房,全都泡了汤。

她试着去找工作,可离开职场多年,又没什么真本事,高不成低不就。

坐吃山空,傅野以前给的钱很快见了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

陈浩不知从哪打听到林倩倩现在落了单,还得罪了金主。

在一个雨夜,他又一次砸开了林倩倩出租屋的门。

这次没有傅野来救她。

陈浩把她攒的最后一点钱抢走,还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威胁她不定期给赡养费,否则就去她儿子学校闹。

林倩倩抱着儿子,在满地狼藉里哭到天明。

她走投无路,硬着头皮又去找傅野一次。

傅野没见她,只让助理扔给她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和一张纸条:“最后一次。别再出现。”

五千块,还不够她以前一个包的钱。

林倩倩捏着钱,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恨毒了傅野,也恨毒了苏晚。

可恨没用,日子还得过。

她最后只能搬去更破的城中村,儿子也从贵族幼儿园转走。

她白天去打零工,晚上去夜市摆摊,累得直不起腰,还要应付陈浩时不时的骚扰。

曾经精心保养的脸很快有了风霜色。

那双我见犹怜的眼睛,如今只剩下麻木和怨怼。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里,她和苏晚分吃一个冷馒头,互相取暖。

那时她们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敢深想,一想,心就像被针扎。

她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苏晚的恶毒和傅野的无情,用怨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她没想到,更狠的还在后面。

傅野处理完苏晚的后事,卖掉了公司。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他将与林倩倩有关的、能查到的所有开房记录、转账流水,甚至一些暧昧不清的聊天截图,匿名寄给了陈浩。

陈浩正愁找不到长期饭票,拿到这些,如获至宝。

他再次找上林倩倩,这次不是要钱,是要补偿。

“你靠着卖身从傅野那搞了那么多钱,分我点怎么了?”

“不给?行啊,我就把这些东西印成传单,贴到你儿子学校门口,贴到你打工的地方!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林倩倩吓得魂飞魄散,跪下来求陈浩。

陈浩看她那副样子,愈发得意,变本加厉地勒索、羞辱,甚至动手动脚。

林倩倩的生活彻底堕入泥潭。

像只过街老鼠在陈浩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曾经幻想的豪门太太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傅野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他迅速处理了所有产业,捐掉了大部分钱,只留下勉强维生的数目。

他搬到了僻静的乡下,租了个带院子的小屋。

他试图赎罪,用他认为的方式。

他不再吃肉,每天清粥小菜。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一闭眼就是苏晚躺在太平间的脸。

他迅速消瘦下去,生了白发。

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他不再见任何人。

邻居只偶尔看见他拎着简单的菜蔬回来。

或者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对着空气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茫然地点头。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他烟抽得很凶,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但他不在乎,仿佛身体上的痛苦能稍微抵消一点心里的煎熬。

他搜集了很多关于脑癌的资料,越看,心越冷。

他想象着苏晚最后的日子,头痛欲裂,身体失控,却还要面对他的背叛。

那种滋味,只是想想,就让他痛不欲生。

他开始频繁地看见苏晚。

有时在厨房,仿佛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煮汤,回头对他抱怨盐又放多了。

有时在院子里,仿佛听见她笑着喊他帮忙浇花。

更多的时候,是夜里,她穿着那件真丝睡袍,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悲伤。

他知道是幻觉,是心病。

但他宁愿这幻觉是真的,至少,她还在。

哪怕是来索命的。

他留起了苏晚的几件旧衣服,晚上抱着才能勉强入睡。

衣服上有她残留的、很淡的香气,混合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让他恍惚间觉得,她还没走。

一年后的同一天,他去了那片海。

带着一束百合。

他站在当初骨灰撒放的大致位置。

海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晚晚,”他对着翻滚的海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年了。”

“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就是控制不住。”

“林倩倩她过得不好。陈浩缠上她了。算是报应吧。”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你会觉得解气吗?还是觉得没意思?”

海浪声哗哗,没有回答。

“我捐了些钱,给福利院,也给脑癌研究。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晚晚,你走的时候……恨我吗?”

“应该是恨的吧。不然,你不会用那种方式……”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对你好。一辈子,就你一个。”

“这辈子是我欠你的。我还不了,那就慢慢还。用剩下的日子,一天天还。”

他在海边坐到天黑,才慢慢起身离开。

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像个真正的老人。

回到乡下的小屋,他拿出苏晚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晚晚,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太迟了。

他知道。

但他还是写了。

合上日记,他缩在冰冷的床上,抱着苏晚的旧衣服,睁着眼等待又一个无眠的长夜。

他的余生,将永远活在这间充满苏晚幻影的小屋里,活在无休止的悔恨和思念里。

这是他的囚笼。

是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缓慢的凌迟。

而苏晚,早已在另一个没有背叛的世界,得到了永恒的宁静。

至于爱恨,至于亏欠,至于那些荒唐的过往。

都随着海风,飘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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