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考较

电光石火间，侍立在谢长离身后不远处的燕知秋，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赵晗身侧。

　　手臂一展，宽大的袍袖卷起一股柔劲，将那些飞出的砚台笔洗尽数兜住，轻轻放在地上，滴水未溅！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惊魂未定的赵晗。

　　而那失足的老嬷嬷，则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的另一名侍卫一把攥住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嬷嬷脸色煞白，立刻说道：“我太紧张了，不小心绊了一下，还请诸位大人恕罪。”

　　谢长离没有看那老嬷嬷，而是暗中观察赵晗，只见赵晗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关心，然后又闪过一抹疑惑。

　　听着老嬷嬷请罪的话，沉默一瞬，还是开口说道：“我的嬷嬷年龄大了，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大人族老见谅。”

　　这种时候，自是不会有人故意找茬，便是安王也笑着表示无妨。

　　明心殿内，香炉中龙涎香的气息袅袅升起，御阶之下，设了四张小案，四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穿着合乎身份的锦袍，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格外稚嫩，却都努力挺直脊背，承受着来自御阶之上及两侧众多朝廷重臣、宗室元老审视的目光。

　　安王坐在宗亲首位，面色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捻动着扳指，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长离则与几位阁臣同列，神色沉静，目光平和地扫过几个孩子，最终在赵晗身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

　　李裕手持一份早已拟定的章程，上前一步，望着众人，面色凝重，开口说道：“今日考较，关乎社稷未来，诸公子需坦然应对，展现所学。共分三场：一考经义背诵与释义，二考时事策问浅析，三观平日习字功课与仪态风姿。诸位大人共为见证，务求公允。”

　　第一场，经义。

　　赵衡率先起身，走到殿中。

　　他继承了安王府的俊朗相貌，小小年纪已颇有气势，背诵《论语》选段时声音洪亮，一字不差。

　　释义环节，亦能引经据典，回答得中规中矩，虽略显刻板，但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安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接着是赵昀，他确实如传闻般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背书时声音细弱，偶有咳嗽，但内容倒也完整。

　　释义时稍显吃力，目光不时求助般地看向家人所在的方向，最终在李裕温和的引导下，勉强答完，信郡王对着儿子笑了笑以示安抚。

　　赵朗则跳脱许多，他背得飞快，几乎不带停顿，显示出极佳的记忆力。但到了释义，他的理解便有些天马行空，将君子不器解释为君子不该像器具一样被限定用途，要什么都玩玩，引得几位古板的翰林学士微微蹙眉，却也让少数大臣忍俊不禁。

　　平郡王在一旁以手扶额，哭笑不得，一脸无奈。

　　最后是赵晗，他起身时，先向御阶和两侧大臣恭敬地行了礼，姿态从容。背诵时，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节奏平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更令人侧目的是，释义环节，他并未完全照搬师长所授，而是在理解的基础上，尝试用更平实的语言解释仁者爱人，并小声举了个体恤府中老仆病痛的例子。

　　虽然例子稚嫩，却透着一股真诚与朴素的善念，李裕捻须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第二场，时事策问。

　　题目由李裕提出，并不艰深，却切中时弊：“若尔等为一方父母，遇灾年粮荒，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稍有些难，但是若做皇帝，这些都当是常识。

　　赵衡立刻上前答道：“当开仓放粮，严惩囤积居奇者，奏请朝廷减免赋税，并组织乡民以工代赈。”

　　答案面面俱到，几乎就是标准范文，显然受过精心辅导。

　　安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侧头看向了谢长离。

　　谢长离对着安王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赵昀想了想，这才细声道：“应……应先查清哪里最缺粮，把粮给最饿的人……不能平均分。”

　　想法简单直接，带着孩童的直观。

　　赵朗眼睛一亮：“可以跟隔壁丰收的州县借粮啊！或者让有钱人家捐粮，谁捐的多给立牌子表扬！”

　　思路跳脱，带着商贾式的交换思维。

　　赵晗沉默的时间稍长，他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索，然后才缓缓道：“开仓放粮是必须的，但放粮之前，需先清点清楚仓中存粮，计算灾民人数，估算能支撑多久。

　　同时要派可靠之人监督发放，防止贪墨。以工代赈是好办法，但需选老弱也能参与的轻省活计。最重要的是……要派人去查看田地，准备来年的种子和耕牛，不能只救眼前，忘了明年。”

　　他考虑得更细致，甚至想到了可持续性和执行中的监管问题，虽然略显理想化，但这份周全的思虑，远超同龄人。

　　几位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三场，观习字与仪态。

　　四人的习字功课被呈上，赵衡的字方正规矩，笔力初显，看得出临摹名家法帖的功底。赵昀的字小巧秀气，但略显无力。

　　赵朗的字……颇为潇洒，笔画飞舞，偶有出格，个性十足。赵晗的字，则端正清秀，笔锋内敛，透着一股沉静之气，在一笔一划中能看出专注与耐心。

　　至于仪态风姿，赵衡始终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努力做出稳重模样，但偶尔瞥向祖父的眼神泄露了他的紧张。

　　赵昀大多时间微垂着头，有些畏缩。赵朗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显得有些坐不住。赵晗则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势，聆听时专注，回答时从容，行礼时一丝不苟，那种自然流露的沉稳与教养，并非强装所能致。

　　三场考较完毕，李裕与在场的朝臣宗老低声商议。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安王的手心微微出汗，谢长离则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目光平静。

　　李裕最终起身，面向众人，朗声道：“经我等合议，今日考较，四位公子各有所长。衡公子根基扎实，应对周全，昀公子心性纯良，见解直观，朗公子机敏跳脱，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晗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然，综合经义理解之透彻、策问思虑之周全、习字之沉稳专注、仪态之自然得体，晗公子更显……沉稳明理，仁厚周全，颇具慧根。于稚龄之中，能虑事细致，心怀善意，尤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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