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如果此战的宿命就是为了大唐殉国的话，儿臣责无旁贷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在刺骨的寒风中渐渐熄灭。
安市城，这座曾经阻挡大唐东征脚步的巍峨雄关，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李承乾用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轻轻掩住口鼻，缓步踏入城内。
“殿下，此地污秽，您的千金之躯怎可涉足？”李世勣跟在身后，满脸忧色。
“越是死城，越藏杀机。安市城内堆积了四万具焦尸，再加上此前投掷的秽物，若不立刻处置，一旦大军入驻，必生大疫。”
李承乾没有丝毫迟疑，雷厉风行地开始接手善后之责。
“传孤军令，命神机营调拨所有生石灰，于城外掘深坑。所有尸骸，无论敌我，一律投入坑中，覆以厚石灰掩埋。”
“大军扎营需距废城十里之外，任何人不得擅饮生水，所有水源必须煮沸。士卒衣甲每日需用烈酒或沸水熏洗。”
“设巡营医官，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排查，凡有发热、腹泻者，立刻单独安置，违令者斩。”
好在，十日过去，唐军十万众竟无一人染疫。
安市城这个巨大的毒疮，被李承乾硬生生地用石灰和沸水按了下去。
然而，瘟疫的阴霾刚刚散去，另一个更加致命的危机出现了。
时至九月，辽东的天变了，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严冬。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辽东堪舆图前，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挣扎与血丝。
“陛下，不能再打了！”长孙无忌面色铁青，“九月辽东，寒冬将至。我军粮草虽足，但将士们的冬衣难以为继。一旦大雪封山，这十万儿郎，恐怕要活生生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李世勣却是不甘地一拳砸在柱子上：“可如今安市已破，高句丽的门户洞开，平壤城就在眼前。若是此时退兵，前功尽弃，那些战死在辽东的将士们岂能瞑目？渊盖苏文那老贼得了喘息之机，几年后必成大患！”
退，不甘心。
进，是深渊。
李世民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捏着地图边缘，指节泛白。
这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封狼居胥，彻底拔除大唐东北的百年心腹大患。
赌输了，便是十万大军覆没，甚至连他这个皇帝都要陷在辽东。
“高明，你如何看？”李世民突然睁开眼，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捧着暖炉的李承乾。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掐丝珐琅手炉，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平壤城的位置。
“儿臣以为，不仅要打，还要速战速决。阿耶，我们来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帐内众人一愣。
“渊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虽灭，但平壤周边仍有数万精锐。他如今最怕的，就是阿耶的天威。若阿耶亲率大军，大张旗鼓地向高句丽腹地挺进，他必定会倾举国之兵，在半路设伏死战，以求拖延至隆冬。”
“所以，阿耶的大军，就是那条明修的栈道。我们要的，就是他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兵力，都盯在您的龙旗之上。”
李世民目光一凝：“那陈仓呢？”
李承乾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傲骨：“陈仓，自然是儿臣。”
“什么？！”长孙无忌惊呼出声。
“儿臣愿率五千玄甲精骑，不带辎重，只带十日干粮。趁着高句丽主力被阿耶牵制之际，自小路绕过敌军防线，长途奔袭，直插平壤。”李承乾将自己的计划缓缓展开，“世人皆知太子体弱多病，是个离了药罐子就活不成的药人。渊盖苏文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料到，太子会领兵出征。”
这是一个绝妙的战术，利用了所有人对太子病弱的刻板印象，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心理盲区。
可是……
“砰！”
李世民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砚台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胡闹！荒唐！”
李世民双目赤红地指着李承乾，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顶：“五千轻骑深入敌国腹地？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你当你自己是谁？你这身子骨，能熬得住十天半个月不休不眠的奔袭？！”
“陛下息怒！”
众将吓得纷纷跪倒。
唯有李承乾没有跪。
“阿耶难道不信我？”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揪，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儿臣知道，在阿耶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稚子。可是阿耶，我不是养在深宫里的鸟，我是大唐的太子。”
李承乾缓缓撩起袍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十万大军是为了大唐的万世太平才在这苦寒之地拼命，难道他们的命是命，我李承乾的命就贵不可言吗？”
“高明……”李世民嘴唇颤抖着，想要伸手去拉他，却被李承乾看得不敢碰他。
“打到这个地步，若因惧怕严冬而退，那死在辽东城的英魂谁来慰藉？那安市城外的鲜血岂不白流？这是一场豪赌，大唐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去作为那一击必杀的奇兵。”
“除了儿臣，还有谁能让渊盖苏文毫无防备？”
“儿臣是太子，如果说，此战的宿命就是为了这大唐的盛世殉国的话……”
李承乾重重地叩首于地，额头触碰冰冷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儿臣，责无旁贷。”
长孙无忌别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老泪。
李世勣死死咬着牙，对着那个看似孱弱的背影，投去了前所未有的敬仰目光。
大帐内唯有风卷着帅旗的呼啦声。
良久，李世民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不得不做出这个让他心痛万分的决策。
“明日破晓，朕亲率主力八万，进逼乌骨城，迎战高句丽主力。太子李承乾……加封平壤道行军大总管，领五千玄甲军，即刻……出发！”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儿臣领旨，多谢父皇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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