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河双魂

承和十五年·初春。

京城街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位身着粉色云纹锦襦裙的少女格外显眼，衣料以银线暗绣兰草纹样，袖口与领缘点着细小珍珠，行动间流光溢彩，一望便知非寻常人家。

“小姐，咱们出来好久了，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福伯要担心了。”

小环提着几个绸缎包裹，小步跟在少女身后提醒道。

少女停下脚步，转头对她柔柔一笑：“不急，爹爹和哥哥已平定南境战乱，不日便能回京，咱们再去前面的墨韵斋看看吧，再寻些新的花钿款式，家中的他们都见过了。”

小环叹了口气，碎步跟上，只盼早些采买完回府。

舒翎兰步轻移，眼神在琳琅满目的商铺间流转，她平日常呆在府中甚少出门，如今刚收到父兄将归的消息，心下欢喜非常，才拉上小环亲自上街采买，以迎接父兄归来。

正走着，裙角忽被一只形如枯槁的手紧紧扯住。

舒翎顺着方向往下看去，只见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女人正渴求的盯着她，怀中还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孩。

“小姐！行行好吧，三天没吃饭了，求您给点儿银钱吧！”

那女人见她转身立刻高声哀求，小环刚想上前便闻到一股酸臭味，鼻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未等她开口，舒翎已蹲下身，拿出一锭碎银放在女人手里。

“这位嫂子，拿去给你和孩子买些吃的吧。”

女人看着手上的银子眼睛放光，连连磕头：“谢谢！谢谢！小姐您真是菩萨转世！”

走了一小段路，小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捧着两个包子开始狼吞虎咽的女人，忍不住提了一嘴：

“这些人来历不明，说的也不是官话，看着可怜还是小心为妙。可小姐，您刚才也给的太多了，一会买东西怕是要不够钱了。”

“钱不够，回去拿便是了，可那对母子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

“小姐，您就是心太善了，这世上也不都是好人的，帮人的时候还是要多分辨分......"

“有孩子落水了！救命啊！”

没等小环念叨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身旁人群随之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

“啊在哪儿？谁会水性的快去救救！”

“不行吧，那儿水深不见底，去年才淹死过个壮汉呢！”

舒翎闻言脸色一变，“小环，我去看看。”拎起裙摆小跑而去。

小环想追却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开，急呼：“哎小姐！等等我！”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下水，河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在拼命挣扎，眼看力气将尽，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

“救救我孙子吧！求求你们了！”一位老妇跪在岸边哭求。

眼看孩子就要沉底，舒翎心急如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的河里摸鱼嬉戏，略通水性，未多想，纵身跃入河中。

“哎呀！有个人跳下去了，好像还是个女子！”人群中爆发出惊叫。

“谁家姑娘啊？这般大胆！”

“天啊不会出事吧？这水冷得紧！”

“人命关天，一个个还废什么话呢？赶紧去拿绳子！”

“小姐！不要啊！”小环脸色惨白，跌跌撞撞拨挤到河边看见跳进水里的舒翎，瞬间瘫软在地。

初春的河水还未转暖，舒翎一入水便觉寒意透骨，四肢如同被千针刺。

救人要紧，顾不得许多了，她咬紧牙关奋力向那孩子游去。

水比想象中更深，加之衣裙吸水后重量陡然增了不少，尽管她全力向前划行但仍感觉身子在不住地往下坠。

“坚持住，我来了。”

她游至那已昏迷的孩子身边，一手环住他，一手拼命划水向岸边游，长时间的低温让体感已经麻木，她只觉得身子如绑了块巨石，力气正在一丝一丝的被抽干。

“快！扔绳子！”岸上有人喊道。

一条粗绳抛入水中，离她仅一臂之遥。

舒翎用尽最后力气伸手去抓，指尖就差一隙。

突然，腿猛地一抽！

剧痛刺骨，手臂随之痉挛，五指蜷缩，体力被彻底抽空，身体瞬间变得绵软无力，如同一滩烂泥般沉入冰冷的水中。

“小姐！小姐！”

小环惊惶失色，惨叫声划破空气，成为舒翎坠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冰冷河水淹没头顶，肆无忌惮的冲入口鼻封住她的气息，咽喉剧痛无比。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水上传来尖锐的鸣笛声:“快！警察同志，那女孩下去好一会了，赶紧救人呐！”

接着，她感到一个身影正向自己奋力靠近。

窒息感让她神智迷离，却在最后时刻依稀辨认出那个轮廓。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自己的脸。

“晚间新闻为您报道，今日中午，一名应届女大学生舒翎为救落水儿童，不幸身亡。

据现场目击者称，当时一名男童意外落水，她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施救，警察到场后，男童获救，但她自己没能上岸。

”据悉，该名大学生在校表现良好，曾多次参与志愿者活动。在此为这条年轻的生命惋惜的同时，提醒广大市民注意水域安全...”

在这个万家灯火点亮的欢聚时刻，电视屏幕上展示着一张青春灿烂的笑脸照片。

在一片黑暗的尽头，她听到一个哭喊的声音：“小姐！您要是走了，老爷和大公子可怎么办啊！”

——老爷？公子？

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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