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花朝一梦

舒霆既已应下妹妹所托，次日随父下朝后，便径直往禁军统领处去。

掌管宫中侍卫调度的严统领年轻时亦是普通侍卫出身，据说当年有叛党刺客欲行刺圣上，他凭借过人的反应和一身好功夫，不仅替皇帝挡下一刀，更当场擒住刺客，立下大功。

自此官运亨通，一路升至统领之位，这些往事，舒霆早有耳闻。

“严统领英姿勃发，正是当打之年，晚辈久仰了。”舒霆含笑拱手。

严统领能在宫中立足，靠的不仅是当年那一刀，更是八面玲珑的处世之道，见来者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公子，忙起身还礼：

“不敢不敢，舒将军与少将军在南疆立下赫赫战功，末将岂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不知少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舒霆取出备好的“烈火烧”放在桌上，又取出两个杯子，将酒满上。

“不急，严统领先来尝尝这烈火烧，是我自南疆带回的好东西，入口香顺，但后劲十足仿佛烈火焚烧，故此得名。”

严统领不好推辞，只得拿起一饮而尽。

入口并无太大特点，可入肚后热力逐渐反起，从肚至喉仿佛有股火焰要脱口而出，有股说不出的爽快。

“好酒！今日有幸沾光品到此酒，全是托少将军的福。”

“严统领过奖了。”

舒霆话锋一转：“家中小妹奉旨入宫陪伴安华公主，这些日子日日进出宫门，有劳统领和诸位兄弟行方便。舒某特来致谢。”

严统领一时摸不着头脑，脑中疑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仍客气笑道：

“哪里的话，舒小姐灵气逼人，得皇上赏识，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周，得罪了舒小姐？”

“统领多虑了。”舒霆斟酒道，“只是过几日花神节，家父与我许久未见家人，想趁此机会带小妹好生逛逛，届时会先让她与公主告假再接她出宫，还望统领嘱咐手下行个方便。”

严统领松了口气：“原来是这等小事，少将军放心，末将嘱咐一声便是。”

“那便有劳统领安排妥当的弟兄值守了，舒某先干为敬。”

几杯烈酒下肚，舒霆又赞了几句严统领当年的英勇事迹，将他捧得飘飘然，连连保证万无一失。

这边舒翎也没闲着，拉着小环细问花神节的盛况。

小环疑惑道：“小姐你往年不是说花神节人多，不去凑那个热闹，怎么问起这个了？

舒翎反问：“往年不喜欢不代表今年不喜欢啊，爹和哥好不容易从战场凯旋而归，跟家人出去玩玩不行么。”

自打小姐醒后，反常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况且舒家这次确实军功卓绝，连带自己在一群丫鬟小姐妹面前说出来都脸上有光，小环眼珠一转：

“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相熟的小姐妹说，有花神巡游，美得很！还有城西那棵百年许愿树，女子将心愿写在彩签上系于枝头，花神娘娘便会成全。那里人气极旺，仅次于城外的月老庙呢！”

她眼中闪着光，“她们还说最后还有烟火，万紫千红，可好看了！”

见她一脸向往，舒翎笑道：“那日准你一日假，你与小姐妹同去玩耍吧。”

小环一惊：“那小姐您……”

“我与哥哥同去，哦，不去河边。”

得了线索，舒翎亲自走访市井，向商户打听巡游路线、烟火地点，花糕名店，绘成一份详尽的“游玩图”，务求让公主这一日尽兴而归。

花神节至，满城欢腾。

女子们发间簪着新摘的鲜花，娇艳的海棠、清雅的玉兰、艳丽的迎春，更有那香气袭人的茉莉。

人人手持系了彩纸的花枝，笑语盈盈，恰似百花争艳，文人墨客也趁此良辰，聚于花树下品花赋诗，偶尔抬眼，悄悄打量过往的佳人吟诵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

天未亮，兰心早已陪着安华在屋内等候，见她眉间仍有一丝犹豫，柔声劝道：

“公主今日既得舒小姐周全安排便什么都别想，好生散散心。”眼光拂过满院锦绣，“您困在这儿太久了，昨日奴婢已向皇后娘娘请过安，说您要静养几日，不会有人来扰的。”

“多谢你，兰心，那今日就有劳你值守凝芳苑了。”安华握住兰心的手，眼眶微红。

舒翎拿起一个精巧秀美的布挎包塞进安华怀中：“该出发了，今日只许开心，不许伤感！”说着便要拉她起身出门，刚出门槛拍额叫道：

“险些忘了大事！”

忙从车中取出一套寻常布衣裙，“快换上，今日没有公主，没有礼仪，只做你自己。”又让兰心卸去她头上的钗环。

华服珠钗尽褪，一个眉目清秀，不谙世事的寻常姑娘定定的出现在众人前。

在兰心担忧又期盼的目光中，马车缓缓驶向宫门。

“沈侍卫已在宫外等候，你们按图游玩，一日可走完，够尽兴了。”舒翎仔细叮嘱，安华望着她明亮的眼眸，含泪点头。

“停车！例行查验！”

车外突然响起一声喝止。

舒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停吓怔了——哥哥不是说打点好了今日当值的侍卫吗？！

“兵爷，这是舒府马车，正要出宫。”

“近日宫中采买，车辆往来繁杂，为防奸细混入，按例查验。”

那侍卫语气坚决，听起来就像以前学校门口拦外卖的保安叔叔一样不近人情，舒翎稳了稳心神，掀帘道：

“这位侍卫大哥，我乃舒将军府二小姐，记得入宫时是张侍卫当值，怎的换了人？”

这侍卫回想起刚有同僚来报，说张侍卫似乎吃错了东西，腹痛不止在茅厕里出不来，要临时顶替，自己这才过来当值。

“张侍卫突发急症，末将临时替班。”

舒翎心中暗急，千防万防，却没算到临时换人这一出！

她拉起一个乖巧的笑容：“侍卫大哥，我今日与哥哥有约要出宫过节，眼看时辰就要过了，舒家马车每日进出宫门从未出过差错，可否行个方便？”

有时候撒个娇，保安叔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侍卫却道：“末将知道这是舒府马车，正因如此，只需掀帘一看便可放行。”

舒翎心如电转，当初入宫备案时只有她一人，若被发觉车内多了一人，即便这侍卫认不出公主，细究起来也是天大的麻烦。

绝不能让他看见车内情形！

她侧身挡住身后的已然蜷起的安华，感觉到那娇小的身躯正在微微发抖，安华脸色苍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正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舒翎脑中飞快思索，这侍卫如此固执，看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大不了就以将军府千金的身份仗势欺人一回，总比在此僵持引人注意强。

她正欲起身下车理论，远处却传来呼唤。

"余侍卫，......有请！"

余侍卫疑惑的看向远处呼喊他的地方，犹豫着走了过去了。

片刻后，他返回朗声道："放行！"

虽不知其理，但马车终于驶出宫门。

舒翎长舒一口气，拭去额角细汗，拍了拍安华冰冷的柔荑：

“公主没事了，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宫门外约定之处，舒霆背靠宫墙叉手抱胸，眼前沈愈往复徘徊的身影晃得他眼晕，他出手按住对方的肩：“稍安勿躁，耐心再等等。”

沈愈今日褪去沉重甲胄，一身蓝色布衣，更显少年英气，他忧虑地往皇城门里张望了一眼，支吾道：

“舒少将军，这都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了，车还没来，您说她们会不会遇上麻烦了？”

舒霆也知道时辰已过，心中焦急却也未显露半分："放心，都已安排妥当，应当不会有问题。"

在一明一暗的望眼欲穿中，舒家马车终于出现，众人寻了处僻静地方，接公主下车，这是沈愈第一次见到不着宫装的公主，洗尽铅华，更显清丽脱俗。

舒翎将安华带到沈愈面前笑道："小沈侍卫今日好精神！公主就交给你了。"

沈愈郑重道："属下誓死护卫公主周全！"

"过节呢，说什么死不死的！"舒翎忙打断这不吉之言。

趁沈愈和安华休整之际，舒霆将她拉到一边：“怎么出来的那么晚，可是遇上麻烦？”

舒翎念起那惊险一幕心有余悸，但事情已然解决她不想让舒霆额外担心，便道：“没什么，姑娘家出门多准备了会。”

“翎儿。”

舒翎循声望去。

朝阳初升，洒在少女含笑的脸上，亦如初见时那般温暖明媚。

“今日没有安华公主，我......我的名字叫齐梦瑶。"

沈愈望着那张娇靥下的笑容灿若星火，将这个名字深深印在心间。

远处人流声愈发鼎沸，如同欢腾的海流迎接着那颗火星的到来，虽只有一瞬，却闪耀无比。

花朝一梦，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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