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冰甜解疑

接连三，四日，醉花茵里依旧蜂鸣蝶舞，可唯独少了那道精力充沛，在桃花树下谈笑风生的身影。无人主持故事会，蝶儿和杏子临危受命，一个讲一个写，凭着平日耳濡目染，总算是勉强圆上。

主屋里更是静得出奇，只余两个自愿来帮忙的下人默然做事。

“湛羽，舒小姐这几日都没来，莫不是上回教棋太严了？”齐子宣动作轻柔，为窗台上那盆洁白满枝的茉莉降下甘霖。

林湛羽低头正查看着叶片上的虫卵，闻言并未抬头：“上回的棋局并不难，若通了先前所学，自能解开。”他剪去一片枯叶，“何况，你不是还给了她一本棋谱？岂会因这点小事就退缩。”

“也是……”齐子宣笑了笑，他放下水壶，眉宇间还是凝了些疑惑。

这位舒小姐不声不响得消失了几日，音信全无，莫非是府上有事？

他早已习惯每次到来都能见到那抹鲜活，期待每次到来的新鲜事。如今几日不见，心里竟像是空了一块，无端生出几分挂念。

二人又悄声干了一会，齐子宣抬头，正巧透过窗棂看见外面满树红粉，轻笑道：

“桃之夭夭......又是一年盛开时，今年怕是会比往年更有趣些……”

林湛羽没有接话，只是空气中的剪枝声，似乎更清脆了些。

小文子端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连翘走了进来，见两位公子似有心事，便小声道：

“公子，方才奴婢瞧见小姐了，像是往御花园去了。”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去御花园了？”齐子宣放下水壶，“倒是会找凉快地方。”

“我这边已查验完。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在靠近荷塘的水榭里，果然寻见了正对着满池荷花出神的舒翎。她秀手托腮，若有所思，连他们走近都未察觉。

“舒小姐。”齐子宣率先唤了一声。

舒翎蓦地回神，见是他二人，立刻将心事掩下，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几日不见，二位可好？”

齐子宣回道：“托小姐的福，一切安好。屋内的花草也都安然无恙。”

舒翎看着两人感激道：“辛苦你们二人，衙署下值后还来我这帮忙。”

齐子宣轻笑道：“醉花茵繁花似锦，心之所向，不曾觉得辛苦。不来，反倒不自在了。”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水榭虽临水，也挡不住那股子闷热。三人都沁出了薄汗，显得有些燥意难耐。

舒翎用手使劲扇着风，瞧着眼前两位“辛苦打工”的帮工额角晶莹，只觉口干舌燥。忽然无比怀念起现代那碗堆得尖尖、淋满了各色酱料的刨冰。

“好热啊……若是来碗刨冰就好了”她喃喃自语。

古时就有夏日用冰解暑的惯例，且已有食用冰制食品的记录。脑子冰凉沁甜的回忆瞬间将她拉出燥热的困顿。

她赶忙站起身对齐子宣道：“阿宣，皇宫可有冰窖？”

齐子宣见舒翎忽然眼神一亮，冒出句没来由的问题，但面上还是恭谨回道：

“回小姐，宫中冰窖自是有的，各宫主子夏日都会用冰降暑。”

“那太好了！”舒翎兴奋地一拍手，“今日带你们尝尝这个！走，回醉花茵。”

舒翎脚下生风不停往前赶，两位公子在后面快步追，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舒小姐今日又有什么新奇想法。

到了醉花茵，舒翎扬声道：“蝶儿，杏子，去小厨房取些时新瓜果来，小文子，拿蜂蜜和刀具，潋芳姑姑，烦请取些洁净冰块来。”

跟着舒翎这些时日，醉花茵的四人早已默契十足，各自领命而去，心下皆期待今日又有什么惊喜。

舒翎用干净布巾将冰块包起，拿起擀面杖便捶，砰砰声响把齐子宣惊了一跳，他不解：“小姐这是做什么？宫中冰镇瓜果，只消将冰块置于四周便可。”

舒翎把擀面杖往他怀里一塞道：

“这个，你过会便知，现在还需劳烦阿宣你来锤冰，记得，越碎越好！”

刚走几步，又折返对齐子宣低声道：“若想着书画院惹你不悦之人，效果更佳。”

齐子宣愣住，未解其意，但还是依言捶冰。他素不擅此等“粗活”，起初力道绵软，冰块纹丝不动。

忽而想起舒翎那句“惹你不快之人，效果更佳”，脑中闪过平日政务中积压的些许郁结，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冰块应声碎裂，那钝击之感竟意外地带来几分疏解的畅快。

“原来如此，她竟是这般用意。”齐子宣豁然开朗，想来是舒翎觉着他太过文雅，怕他使不上力，故用此法激他。

此法既让他放开手脚，又悄然纾解了心底些许烦闷，手上动作愈发利落起来。

屋内，舒翎，蝶儿和杏子正热火朝天分切水果，青翠的梅子，爽脆的海棠果，用刀切成小丁，呈盘备用。

林湛羽见众人各自忙碌，独自己闲立一旁，竟觉周身不自在起来。

家中仆役成群，安享其成如同呼吸般自然。怎得到了此地，反倒不适应这般清闲。

他脚步略显僵硬地挪到桌前问道：“可……可有需帮忙之处？”

舒翎闻言抬头，才想起居然把他给忘了，略一思忖道：“阿羽你做事最是细致，便负责将碎冰与果丁装盘吧，每份分量差不多便可。”

这时，齐子宣捧着布包进来，冰块已尽数化作晶莹冰渣，在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舒翎拿出蜂蜜，倒入瓷碗拿温水一和，清甜的糖水便也妥帖。不多时，七碗浇着蜜汁、铺着红绿果丁、分量恰到好处的“冰山”便大功告成。

“快尝尝！这样吃冰最是解暑！”舒翎迫不及待地先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那酸甜爽脆夹杂着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有空调、有刨冰的夏日。

齐子宣尝了一口，果然冰爽甘甜，沁人心脾。

他温和笑道：“这般吃法，倒让小的想起‘酥山’，亦是这般甘美清凉。”

林湛羽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果酸的清新与蜜糖的甘甜在舌尖交织融化。是直截了当的清爽深入心底，紧绷的唇角再难维持，终是化作简洁二字：“尚可。”

齐子宣见她怡然自得的享受模样，对她的行踪更为好奇，忍不住温声问道：“小姐这几日未曾过来，是府上有事耽搁了？”

舒翎看向齐子宣，忽然出言道：“阿宣，正要谢谢你呢。上次你教的那个奏琴指法，帮了大忙了。”

齐子宣一怔，不知她何出此言，面上依旧谦和一笑：“小姐言重了，能派上用场便好。”

她转头又看向林湛羽：“阿羽师傅，我的棋艺还差得远，往后还得劳你继续严格教导，千万莫要手软！”

面对那五选一时的无力，她也不得不承认技多不压身。何况这弈棋走一步需想三步的博弈，细细品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林湛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斗志”缘由颇感好奇。弈棋需相当的算力与耐力，先前收下这个学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

故而他的教法以实战布局为主，既考较耐力，也盼她在问题中自行领悟，只是方式严苛，易生退意。如今几日不见，竟还主动要求严加管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自觉开口问道：“受何刺激了？”

舒翎心头一跳，随口编了个理由：“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些天在家与我兄长对弈，输得一塌糊涂，太丢面子了。”

齐子宣听了，露出恍然之色，笑着摇了摇头。林湛羽目光深沉地瞥了她一眼，只觉这理由听着儿戏。但旁人府中事，岂容他置喙，便只淡淡颔首：

“既如此，依旧明日午后。”

七人围坐桃树下，其乐融融，共享着这碗跨越时空的凉意。她那个小小的秘密，似乎也暂且被这份冰爽悄然遮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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