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朔昭前尘

舒翎故作平静地吹了吹茶上氤氲，状似随意地问道：

“叶先生如此琴技，竟是上月才来聚宝楼值席？真是屈才。不知先生此前在何处高就，竟让明珠蒙尘至今？”

叶朔闻言，眼神有些闪烁，低声道：“小姐过誉了……小的之前，只是零星帮一些舞伎伴奏奏乐，并未固定在某处，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高就’二字”。

舒翎顺着他的话，抛出一句：“哦？帮舞伎伴奏？是在……花萼楼吗？”

“哐当”

叶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茶杯盖失手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猛地抬头，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会知道？！不……我……”

唉，真是个老实人，一点都藏不住事。舒翎看他这反应，心下更是确定，又觉得他这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有些好笑又可怜。

她刚想安抚，叶朔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意：

“小姐明鉴！小的只是想多赚些银钱，绝无他意！求小姐万万高抬贵手，莫要声张！小的给您磕头了！”说着顺势要磕。

舒翎被他这过激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哎哎哎！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跪就跪！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花萼楼规矩那么严，不许你们在外兼工？看把你吓的。”

叶朔哆哆嗦嗦站起身，依旧惊魂未定，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花萼楼……花萼楼确有规矩，凡在楼中执役者，未经允许不可在外接活演出，以免……以免技艺流于俗套，或行为不端，坏了花萼楼清誉名节。”

这规矩的用意，无非是保持神秘感和那群文人雅士圈地自乐的优越感。

她望着眼前吓得瑟瑟发抖的青年，不禁好奇：

“以叶先生的琴技，就算离开花萼楼，随便到哪个王公贵族府上做位清客琴师，想必也是备受礼遇，锦衣玉食，何苦非要留在花萼楼，还要偷偷摸摸出来赚这辛苦钱？”

叶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虽然还带着惧意，却透出一股执拗：“不......不行。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粗茶淡饭亦可度日。

但是……但是我有一位很重要的人，她非常想留在那儿，那是她的毕生所求。我不能连累她，更不能让她因我失去机会。”

他话语中的维护之情真挚而迫切。那个在流音阁内对舞蹈精益求精、语气傲娇的少女形象跃入她脑海，她脱口而出：

“是那位叫阿昭的姑娘吧？”

叶朔犹如雷击，眼睛瞪得更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舒翎看他这副样子，知道再瞒下去怕是真要把他吓出个好歹，只好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解释道：

“叶先生别慌，前几日我曾去流音阁想拜访惊鸿夫人，恰巧在窗外听到你劝一位叫阿昭的姑娘休息，又听得她舞步精妙，印象深刻。方才听你提及重要之人，便猜测或许是她。”

叶朔听完这番解释，紧绷的肩膀才稍放松了些，但脸上仍残留着后怕和窘迫。

“小姐既然听到了，唉，也罢。阿昭她…自小与我便相识，是邻居，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见舒翎态度和善，又与他们年岁相仿，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他目光透过窗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后来家乡遭了难，亲人离散，只剩我与她相依为命，一路南下来京城讨生活。“他声音中带着些苦涩，”阿昭自小就好动，身子骨软，最喜欢伴着我的琴声舞动。虽无人教导，却总能跳出几分韵味，她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跳舞，乐在其中。”

“后来……为了活下去，投身过一个走南闯北的杂耍班子。直到五年前，机缘巧合，遇见在外游历的惊鸿夫人。她说阿昭天资罕见，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便破例将我们带回了花萼楼。”

说到这里，叶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感激，也有无奈。

“夫人确实待阿昭不薄，倾囊相授，阿昭也争气，进步神速，极得夫人看重。

只是花萼楼并非善堂，教授如此高水平的舞艺，所需学费本就高昂。随着阿昭学习的课程越发精深，所用之物、所请教之名师，花费更是水涨船高。虽有宾客打赏，可......仍是不够。

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她为钱财所困，耽误了前程，便想着自己出来多接些活计，多攒些钱，好歹能帮她分担一些……”

舒翎听完，心中唏嘘不已。原来这光鲜亮丽的花萼楼之下，也有着这样为梦想和现实挣扎的故事。

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惊鸿夫人印象不免打了个折扣，还以为真是惜才爱才的前辈高人，原来也挺财迷的嘛。看到这么好的苗子，不说免费教导，至少也别让人过得这么拮据啊。

“叶先生，”舒翎神色认真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位技艺高超，为了青梅竹马默默付出的青年，心中暗自决定。

“我或许可以帮你，也能帮阿昭。”

叶朔疑惑地看向她。

“可否带我去见阿昭。我有一桩大生意，或许能与你们谈谈。若能成事，”舒翎顿了顿，

“所得的报酬，应当足以支付阿昭未来至少十年的花费，或许还有余裕让你们过得宽松许多。”

叶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十年的花费！那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艰难地摇了摇头：“小姐……您的好意，小的……小的心领了。但此事……此事需得阿昭自己同意才行。而且，花萼楼的规矩……”

“无妨。”

舒翎打断他，“你只需回去将我的提议告知阿昭，并问她是否愿意见我一面。三日后，我会再去花萼楼。

若她愿意见我，我们便在流音阁附近寻机碰面。若她不愿，我绝不强求，今日之事我也绝不泄露半分。如何？”

叶朔紧紧攥着衣角，余光却在不断打量舒翎。

眼前这位小姐衣着低调，可那身衣料确是非平常人家的用度。若她说的是真的，十年的花费足够支撑阿昭完成自己所愿，那她和自己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反正对方也说只需传话，并无强迫之意，不妨一试。能看到她圆梦，自己也便无所求了。

最终，他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我回去便设法告诉她！三日后定然给小姐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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