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古声新韵

有了惊鸿夫人的亲自引荐，舒翎此番进入“畅音阁”可谓畅通无阻。

与流音阁的幽静、惊鸿阁的超然不同，畅音阁主打音律更显热闹鲜活，往来宾客也更多，可谓是花萼楼中较为热闹的一处。

进入主阁，便觉视野开阔，一个巨大的中央舞台跃入眼帘，楼上数层皆是环廊雅座，宾客们可凭栏欣赏下方表演，颇有几分现代剧院的格局氛围。

「铛......」

中央舞台中一位身着粉衣长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在抚琴。琴声如溪流淙淙不止，诉说着一段心事。

奏至情浓处，一声清越悠扬的笛音倏然加入，巧妙地衔接并拔高了琴音未能达到情绪，如同孤鸿冲天而起，引颈长鸣。

紧接着，几声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鼓点稳稳嵌入，恰到好处地托住了笛声的缥缈，为整首乐曲构筑了筋骨和立体感，勾勒出秋日长空的辽阔与寂寥。

一曲《鸿雁归》终了，满堂喝彩。那蒙面女子起身盈盈一礼，便翩然退入幕后。

惊鸿夫人领着舒翎绕过主厅向后院走去，笑着问道：“舒小姐觉得方才这曲《鸿雁归》如何？可还入耳？”

舒翎还沉浸在方才乐曲的意境中，由衷赞道：“以琴为主叙，情深意切。笛声介入的时机极准，弥补了古琴在音调上的不足，将相思推至高潮。

最画龙点睛的便是那鼓声，不急不缓，稳如大地，烘托出秋日的肃杀与苍茫，更反衬出那份寂寥与相思之苦，余韵无穷。”

惊鸿夫人赞赏道：“舒小姐对音律的见解如此鞭辟入里，耳力更是敏锐，这可并非‘略知皮毛’或‘不通音律’啊。看来，玉瑶一定会很喜欢你。”

舒翎心下暗忖：“以前学了好几年琴，乐理基础还是有点。后来又跟阿宣学琴，虽然技艺不精，但对音色和情绪的感受力还在。

二人行至一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鸟鸣清脆，环境清幽。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细腻婉转的女声，带着亲昵的语气：“娴姐姐今日怎得空忙里偷闲，来看望妹妹了？”

那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盘，高昂却不刺耳，圆润通透，自带一股暖意，听得人心里仿佛被柳枝轻轻扫过，十分舒服。

惊鸿夫人笑着掀帘而入，舒翎紧随其后。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迎了上来。

她生着一张讨喜的鹅蛋脸，肌肤未施粉黛却白皙莹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弯弯如同月牙，笑意一直蔓延到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里。

若说苏沐婉是清雅绝俗、需要静静欣赏的空谷幽兰，那眼前这位女子，便是冬日暖阳，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惊鸿夫人介绍道：

“玉瑶，这位是舒小姐。”

“舒小姐，这位便是畅音阁的玉大家。”

玉瑶笑吟吟地打量着舒翎说：“原来你就是舒姑娘，生的这般灵秀可爱，竟能说动我们这位‘太上忘情’的姐姐出山帮忙，可真是不简单呢。”

语气自然而亲昵，仿佛已是老朋友般。

惊鸿夫人将宴会需创作新曲之事说与她听，并提及已由叶朔主要负责主旋律。

玉瑶一听，故作嗔怪地瞥了惊鸿夫人一眼：“唉，叶朔那小子，琴弹得是真好，灵性十足！当初我就眼馋得很，要不是娴姐姐你死活不放人，早被我挖来畅音阁了。”

“我便是不拦着，你看他可舍得离开流音阁半步？”

二人了然相视一笑，玩笑过后，玉瑶切入正题，好奇地问舒翎：“却不知舒姑娘想在宴上，呈现一支怎样的曲子？心中可已有雏形？”

舒翎自接下桃花宴这差事，心中早已选定了一首曲子，那首她以前就极为喜爱的歌曲《画中仙》。

此曲编曲以民乐为基底，旋律优美大气，歌词意境深远，与“桃花神女”款款降世的庄重和圣洁相合。

“不瞒玉大家，我心中确有一曲。”舒翎点头，“此曲名为《画中仙》，意蕴缠绵大气，如娓娓道来一个梦境。我认为其意境颇合桃花神女之感。”

玉瑶闻言，眼中闪过极大的兴趣，身子向前倾了倾，笑道：

“《画中仙》？名字听着飘逸出尘。此曲出自何处？我倒未曾听过，不知是哪位大家名作？”

舒翎心念瞬转，答道：“此曲乃家中母亲所传，母亲早逝，故只记得个大概。这次也是借此机会完善曲子，既合宴会主题也可以曲寄思。”

这话半真半假，这首来自异世的曲子也确实是舒翎和妈妈一起时常播放聆听之曲。

“舒姑娘孝心可嘉，想法别致，既如此，不知玉瑶可有荣幸，先聆听为快？如此，后续谱曲编配也好有的放矢。”

舒翎看了看眼前两位大家，虽有些不好意思，但知这也是必然，便站起身：

“唱的不好，还请两位大家勿要见笑。”

她清了清嗓子，略定心神，想着那旋律意境，轻声哼唱起来。

她尽量贴近这个时代的发声习惯，但那种源自现代音乐的气息咬字，依旧与她们之前听过的任何唱腔都不同。

她唱了主曲的一段和副曲的高潮部分。歌声虽因紧张略显生涩，但旋律本身优美动人、婉转起伏，以及歌词中蕴含的深情，已足以动人。

曲声暂歇，玉瑶情不自禁地轻轻抚掌，兴奋地道：

“我自认遍览古今曲谱，耳闻各路乡音异调，但姑娘此曲，旋律走向颇为新奇，婉转处似江南小调，高潮处又大气磅礴，甚至隐隐带有一丝异域风情，确是我前所未闻”。

她又顿了顿，说道：“不过，此曲调子确实比寻常曲子复杂些，转折也多。需得先将主调骨干音精准记下，才好延伸发展，丰富织体。恐怕要劳烦舒姑娘多唱几遍，我也需仔细揣摩其中韵味。”

说着，便唤侍女取来纸笔，她亲自执笔，神情专注无比，对舒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是，在这鸟语花香的小院里，舒翎一遍遍复唱，玉瑶则凝神静听，纤长的手指偶尔在纸上记下关键的音高、节奏和转折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遇到不确定处，还会请舒翎重复某一句，询问她此处想要的情感。

惊鸿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唱一记”、沉浸于音乐中的两人，唇角含笑，悄然起身：

“既然玉瑶妹妹已应允，那我也便放心了。流音阁那边，我也得回去好生‘操练’我那徒儿了。”

现代灵感与古代技艺交融的乐曲在这畅音阁的后院悄然展开。

舒翎那个将异世之音带入此间繁华的梦想，正随着玉瑶笔下的工尺谱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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