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御前掉马

曲终人静，掌声雷动过后，舒翎方从那近乎燃尽神魂的投入之中醒转。额间与鼻尖早已沁出细密汗珠，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怦然剧动的心跳。

从屏风中走出，她走向仍立定在鼓面上的阿昭，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伸手将这位“桃花神女”从鼓上迎下。

阿昭的手与她紧紧相握，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微颤的指尖和同样汗湿的掌心。

她示意一旁抱着琴、眼神亮得惊人的叶朔过来。

三人相视一眼并肩走向御座之前，眼中皆有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与默契。

身后所有参演的乐师、歌姬、舞姬近二十人的队伍，安静有序地随行，如众星拱月般在御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周遭官员们的低声议论恍若潮水涌来：

“这究竟是哪家乐坊？竟有如此实力！”

“瞧那舞者，方才那一跃，真真是飞天之势，师承定然不凡！”

“还有那琴师，技法精湛，情感充沛，绝非寻常乐工！”

“还有那歌声……前所未闻，竟能穿透如此广阔的庭院，直入人心……”

舒翎悄悄给舒霆递去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即刻自席间起身。无视舒翰惊愕万分的目光，大步流星走至她身侧，撩袍跪地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清晰禀奏：

“启禀陛下，娘娘！舒家为贺桃花盛宴，为陛下、皇后娘娘及在场诸公、才子佳人，诚献此歌舞《画中仙》！愿吾朝盛世永昌，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齐珩龙颜悦色溢于言表：“好！好一个《画中仙》！精彩，绝妙！”

“舒将军”

他转向一旁仍处于震惊中的舒翰，“好啊，朕真是没想到，你一个专心行军打仗的老粗，家中竟能筹备出如此精彩的歌舞！朕此生看过的歌舞表演不计其数。但像今日这般如此新奇，如此震撼，如此荡气回肠的，当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精彩至极！”

他兴奋地回忆着，眼中满是兴奋，“尤其是那‘桃花神女’自天而降一幕！真乃神乎其技！

那鼓上之舞，刚柔并济，力与美浑然交融！编曲更是精妙，既有古韵，又带新声。

”还有那歌声……嗯，独特，甚为独特！清亮之中又带着撩人心弦的韵致。

告诉朕，这些是请了哪位高人指点？这般奇特的风格绝非宫廷那些老古板可为。此人现在何处？若愿入宫指点乐舞，俸禄官位，朕定教他称心！”

舒霆闻言腰板更直，无比骄傲地侧头看了舒翎一眼，朗声回禀：

“回陛下！此次歌舞的主要策划、筹备，乃至乐曲的主调，均是舍妹亲自构思。这位舞技惊人的‘桃花神女‘阿昭姑娘和琴技超群的叶朔乐师，也是由她亲自发掘并力荐。“

”就连方才那天外飞仙的奇景，亦是舍妹所想，臣不过是从旁协助，负责调度人手物资。”

“而且……”

他眸中是忍不住的骄傲，“方才在屏风之后，献唱之人，也是她！”

舒翎在一旁听的脸红发热，这么说是放大了她的本事，成功岂是一人能行的？

背后这么多人月余的努力汗水，反复琢磨，恐怕只有跑遍全流程的自己才是最清楚不过的。

舒霆这简直是在把她往火架上烤。

她偷偷用手肘撞了下他的后腰，示意他住嘴。

然而话已出口，在场众人瞬间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什么？！都是她？！”

“舒少将军的妹妹？便是那位据说落水后侥幸生还的舒家小姐？”

“京城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才女？我等竟从未听闻！”

“舒家之女，可是前番突然策马出城追公主的那位？”

齐珩亦是一脸讶异，他细细打量着跪在下方的舒翎，试图将眼前这年轻身影与那场宏大精彩的演出牵连起来。

“舒翰，”

他眯起眼睛，声音微沉，帝王的威压让全场瞬时静默：

“虽则你舒家在安华公主之事上办得妥帖，歌舞精彩亦是不假，然在朕面前，朕要听的是实话，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场上气氛愈显凝冻，方才的喜庆热烈恍若被浇下一盆冰水。

舒霆面色微变，舒翰虽尚未全然理清状况，然事关儿女安危，他也顾不得许多，起身几步跨至兄妹身前，高大的背影将他们拢护于后。

他跪地行礼道：“陛下明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一月余来，他兄妹二人每日皆尽心竭力筹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陛下，”

皇后在一旁瞧着，见场上气氛凝重，适时开口。

“臣妾可以作证，这歌舞的新奇意趣，确是臣妾私下委托舒家丫头代为筹策的。臣妾想着给陛下并诸位一个惊喜，故而一直秘而不宣。”

她看向舒翎，目光中满是赞许，“而且，臣妾还真信这是这丫头能做出来的事。陛下恐不知，安华出嫁后，将先前生辰向您求来的那小园子，亲手托付给了这丫头打理。

她还别出心裁，想出了个‘讲故事换劳力’的法子，闲暇时从各宫招募帮工，将那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盎然。

此事，还是臣妾宫里的人当趣闻说与臣妾听的。是个心思活络的孩子，脑中总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奇思妙想。”

齐珩的兴趣被彻底勾起，炽热探究的目光再次凝于舒翎身上：

“舒家丫头，他们所言，可是真的？”

舒翎顿时感觉像是站在了千万人瞩目的聚光灯下，所有的马甲都要被扒干净了，压力如山般袭来。

她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依旧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

“回……回皇上，是……臣女做主策不假。但是，舞姿编排和乐曲细化方面，也确实仰仗了……仰仗了京中技艺高超的大家从旁指导，臣女只是出了些粗浅的点子而已。

”至于天外飞仙能够成功，也多亏了哥哥全力调度人手器具，并非臣女一人之功。”

舒翎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也越来越小，在这么多人面前得到最高统治者的青睐本是求而不得的恩宠，但她并不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更想要将背后这支优秀的团队托举出去而不是被说成是她一人之功劳。

害羞，得意，兴奋，焦虑的感觉同时袭来与平日里的洒脱大胆判若两人。

此刻若是地上有个洞，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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