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书场知音

走出聚宝楼，舒翎脑中回想着方才第三张信封内，只简单写着

"城东，闻语堂，隔三日一次"。

这闻语堂是何方宝地，竟能让马家公子如此留恋？

想毕，她顺便心疼了下自己的荷包——结账时账单上只写了"上品蒙顶石花一壶"几个字，价格却抵得上她一个月的用度！

所幸闻语堂离自家府址并不算太远，沿途问了几个店家就寻见了。

闻语堂，它不比寺院里挂着“变相”宝图、唱着梵呗雅音的“俗讲”庄严，也不比高门宴席间宾主酬唱的诗词文雅。它生于市廛，长于巷陌，说的无非是坊间奇闻、前朝轶事、精怪幽冥，或暗角里滋生出的离奇公案。

情节却要陡峭如刀锋，须臾间便要抓住听众的耳朵，几个转折，几声惊叹，便是一场酣畅。

它不追求永恒，只争朝夕片刻的沉醉，它不登大雅之堂，却为普罗大众，编织着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啪！”

一声脆响

舒翎闻声抬头，门面的木匾，着墨写了几个飘逸大字。

“闻语堂”

进门便见中央设一戏台，台下整齐排列着雅座与茶台，楼上还有精致的包间，俨然一个古代剧院的样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丈一拍醒目，台下宾客皆静，无一不注目凝神，手中茶杯、瓜子竟都忘了动作，整个堂内只回荡着老者抑扬顿挫的声音。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笑问："公子听书吗？几位？"

得到回答后，他手往后排一指："那您坐这儿吧。"

舒翎伸头见前面还有空位，不禁问道："为何前有空位不给坐？"

掌柜满脸堆笑："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咱们闻语堂前排的位置早都被包下了，那是专座儿，散客要往后坐，或是定楼上雅间空房。"

舒翎心下一哂：一听书的地方也搞VIP文化，当真是有钱任性。

于是找了个座位坐下，细听台上老者说书。

那老丈正讲一出《宋公探案集》，说的是宋公明察一起离奇命案。

但见他醒木一拍，声若洪钟：

"话说那宋公来到命案现场，但见门窗紧闭，并无强行闯入痕迹。死者仰卧榻上，面色安详，唯独颈间一道细微红痕..."

老者讲到关键处，故意压低声音，引得满堂宾客都不自觉向前倾身。舒翎瞧着这热闹场景，不禁想起自己在醉花茵讲故事的日子，那时的她不也是个说书人吗？

翌日，舒翎特地赶了个早，终于抢到第三排的位置。

随着时辰推移，人渐渐多了起来，前排的座位也开始有人入座。那些贵客服饰华美，有的身着锦缎长袍，腰系玉带；有的头戴方巾，手持折扇，俨然文人墨客打扮，更有几位锦衣公子，谈笑间自有不凡气度。

老丈出场，从袖中取出折扇"啪"地一声打开，醒木拍下，满堂顿时寂静。

今日延续昨日的《宋公探案集》，情节愈发精彩，悬念频出。舒翎正听得入神，忽见前面一人影闪过，旁边有人低声道："马兄怎么才来？刚说到关键处..."

那被称作"马兄"的男子歉然道："抱歉方兄，方才家中长辈与我议事，耽搁了。"

难道这就是那位马公子？

舒翎悄悄打量着那人，与她想象中不同，这位将军之子生得颇为儒雅，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唇色淡红。

头戴一顶青玉发冠，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直裰，腰间缀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全然文人打扮，毫无将军之子的悍勇之气。

舒翎注意到马世安听书极为认真，颔首蹙眉，时不时还与身旁人低声讨论几句。

散场后也不急着走，仍在与同伴热议剧情。

她看准时机，挤到他们身后，清了清嗓子换了副低沉嗓音，行礼道：

"二位仁兄打扰了，方才见二位似乎很喜欢这话本，散场仍在讨论。小弟也喜欢听书，不知可否向二位讨教？"

二人见舒翎衣着讲究，说话有礼，不像无礼之徒，也回了个礼，马世安温和道：

"仁兄过奖了，只是觉得情节精彩，讨论一二罢了。"

方姓公子笑道："马兄谦让了，这《宋公探案集》怕是你背都背得出了！"

马世安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宋公探案细节众多，笔法细腻，浮生百绘仍需细细评鉴。"

突然想起被晾在一旁的舒翎，不好意思道："惭愧，说起话本就忘了礼节，还未曾得知仁兄姓名？"

舒翎赶紧编了个小众官员之子的名头："小弟姓林，单名一个翎字，家父在太常寺任职。"

这身份既不太显眼，又足够体面。

马世安闻言笑道："既然林贤弟有意一同讨论，不如寻个茶楼坐下慢慢聊？"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二人走进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楼，与聚福楼的喧闹奢华不同，这家茶楼清雅幽静，显然是文人墨客聚会的场所。

竹制的桌椅，素白的墙面，几幅水墨画悬挂其间，画的都是松、兰、梅、竹等象征风骨的题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让人心神宁静。

上了二楼，小二显然认得马世安，笑问："马公子今日还是泡那壶松山云雾？"

马世安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一坐下，他便迫不及待地谈起今日的《宋公探案集》：

"今日这段验尸的情节实在精妙！宋公通过死者指甲缝中的丝线推断出凶犯身份，看似巧合，实则合乎情理。更妙的是那丝线的颜色与质地，与前文丫鬟衣衫的描写暗合..."

舒翎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分析，心下暗惊：这马公子对作品的理解确实透彻，不仅注意剧情细节，还能洞察作者的深意。

她适时插话吹捧："马兄高见！小弟只听个热闹，经您这一分析，才知其中奥妙。"

马世安谦笑道："林贤弟过奖了。我平常无事就爱钻研话本，各类型都看，探案、英雄传、志怪...都觉得有趣。"

原来是个资深宅男。

舒翎顺势吹捧："那马兄定是出身书香世家，才有这般涵养。"

”哈哈哈，林兄此言差矣。”方姓公子抚掌大笑，看了一眼略显尬色的马世安，“你肯定看不出，马兄家实为行伍出身。”

“啊是吗？我观马兄文质彬彬，芝兰玉树，还以为是文人大家的子弟。”舒翎假装惊讶道。

马世安被捧得飘然，脸红道："不敢不敢，只是我自小不喜那喊打喊杀的事，独爱研究这些杂学。"

舒翎演得更起劲了："马公子独立清醒，坚持本心，实在令人佩服！"

马世安叹道："家中其实并不支持我研学这些，指派了些产业让我打理。"

他眼中闪过一丝忿恨，"家中俗人太多，不懂其中奥妙。"

随后他问舒翎："平日似乎未见林贤弟来闻语堂？"

舒翎顺势胡诌："家中管得严，出来的少，偶然听闻闻语堂大名，特来见识。"

马世安一听是同道中人，好感更增："既如此，贤弟若有空，欢迎常来一同研讨。"又问，"不知贤弟喜欢哪类话本？"

舒翎本就喜爱话本，又在醉花茵讲过故事，最擅长志怪奇幻类，信手拈来一段《画皮》改编的故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不仅马胜安和方公子听得津津有味，连隔壁桌的客人都竖耳倾听。

“王生透窗望去，只见一獠牙尖利的骇人恶鬼正执一画笔，笔下是一张活色生香的美人皮!  正是......"

当说到女鬼绘制美人外皮时，舒翎瞄了眼日暮西山的天色，停口谦然道：

”抱歉，马兄，方兄，这故事今日怕是说不完了，家父颇为严格，每日需按时回府......"

今日出来特地换了身男装，又吸取花萼楼的教训往自己脸上抹了层碳粉黯淡肤色，去除女儿家的皙白。这要是回去被父亲撞见怕又是一顿责备和探询。何况今日与马世安初次见面也不好询问太深，等择机二人相处再徐徐渐进，故这欲擒故纵之法最是有效。

果然，马世安听她今日说不完了，马上接口：“那林贤弟明日可还来？到时候此处再相聚如何？”

当即约好明日再在此处相聚。

眼看接近目标成功，舒翎欣然允诺，心下却开始盘算，明日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套问马家求娶苏胜雪的事？

这位马公子看似温文儒雅，但提到家族时那丝忿恨，让人又不得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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