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晨局暗弈

天色才蒙蒙亮，皇城门前已是人声杂沓，着各色袍服的官吏从四面八方策马骑驴而来，一时间马蹄声，嘶鸣声响彻街道。

按制，五品以上官员须入朝参会，朝罢尚有御前赐食，其余品级与流外之人，只得趁入城前自行果腹，此时正是各家早点摊一日最热闹的时刻，随处可见青衣绿袍之人或等酥香的胡饼，或啃白面蒸饼，亦或者来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馄饨抚慰肚肠。

陈阿宝小摊上早已是炭火燃起，腾腾白气下翻滚的是一个个白皮儿鲜肉馄饨，这是每日早市卖的最好的吃食。

“老板，来一碗馄饨，要快些。”

“好嘞，您稍等。”

一个青袍中年男子从城门方向走来，找了个空座坐下，家中老驴上了年纪，步迟耳聋，颠到城门已几近开门，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馄饨就已摆在眼前，提起木箸刚要吃，就听陈阿宝说：

“客官，您这一碗馄饨够吃吗？隔壁那家蒸饼也很不错，用料实在，我这儿的常客都喜欢买一个配着吃，保准顶肚。”

男子顺势望去，白生生的蒸饼堆在木车上，来往之人不少，有些拿着蒸饼也径直朝这儿走来，想起近来司中漕运案牍堆叠，催办、勘合无一得闲，往往未到午时便觉腹中空落，遂起身买了一个，刚回座，恰与同僚撞了个照面。

寒暄几句，那同僚压低声音道：“你可知，谢令史要动一动了？”

他摇头，令史从九品，表面是官，实际不过是有品级的吏，与上层官员天差地别，想要升迁非有功或背后有人点拨不可，到了他这个年纪加官进爵更是无望，本分做好事赚个养家糊口钱就算了。

但他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要调去哪儿？”

同为令史，他觉得谢令史人年轻心思算是活络，却也未见格外出挑，这般去向来得突然，不知其中有何道理，自己也算是兢兢业业，做事稳当，万一可以借鉴呢？

对方意味深长地说：“听说是水部司说他熟悉水利文书特招去协办，品级没变，还是令史，但那地方......”，他盯着男子碗里的游动的油花，“可比咱们工部司“好”多了，算是走大运咯。"

心中燃起的火苗灭了。

令史哪个不熟悉文书，但既是上面看重，就是机缘，借鉴不来，同僚也只叹一声羡慕，二人默默加快速度吃罢，远处队伍渐动，城门将开。

晨雾未散，新的差事却已压来，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

“陈老板，我定的豆花可能拿了？”

陈阿宝一抬头就吓了一跳，面前站了个肤色暗沉，眉毛粗犷的少年，模样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哪儿见过，莫非是哪位来过的食客？

舒翎见他怔住偷笑了一声，凑前指了指自己的脸：“是我，我是舒小姐。”

见他吃惊不小，她说自己今日准备去看望友人，着女装引人注目，想带些豆花给她们尝尝，也顺便再帮他带些生意。所以昨日才托他做好两桶今日来拿。

陈阿宝感激不尽，也不再多问，只拿出早上新鲜做好的豆花给她，舒翎接过顺势问了问生意近况，他说在母亲的坚持下，现在每日先开早市，待那些官吏用完，再返回家中侍奉，这样不耽误照顾母亲也不用错过生意的好时候，可谓两全。

困难总能在彼此的理解和乐观中一丝丝化解。

舒翎提着两个木桶来到花萼楼，看门守卫斜眼睨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粗声道：“里面是什么？”

打开盖一看居然是豆花大感意外，又问她要手牌，看到是流音阁的更是大吃一惊，心想卖豆腐的生意都做到流音阁来了。

穿过熟悉的庭院，丝竹管弦之声渐强，循声来到舞姬们的练习场，阿昭正领着众舞姬排练，多日不见，她的技艺竟又精进了不少，身姿柔韧如柳，举手投足皆含韵味。

旋转跳跃间轻灵似燕，几个连续下腰回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眼神顾盼间已将舞姿中的哀婉与决绝表达得淋漓尽致，她不禁放下木桶抚掌叫好。

阿昭听见舒翎的声音，一个漂亮的收势停下动作，示意大家稍歇，随即像只欢快的小鹿奔了过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看见她那张用碳粉画的黑不溜秋的脸和可笑的粗眉时，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翎儿，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舒翎任她拉着，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嗐，这不是想你们了来看看，顺便带了些新鲜吃食来，拎着木桶在这楼里行走实在太引人注目了，需要低调行事嘛。”

众人围拢过来，舒翎笑着给大家分食，众人尝后对这种新口味都倍感新奇，阿昭为保持身段的灵活，素来对自己的饮食要求苛刻，戒甜戒油，在这碗清甜豆花的引诱下都不禁添了第二碗。

旁边的一个舞伎玩笑道:"阿昭，再这么吃下去，晚上的献艺可就跳不起来啦。”

阿昭一听，梗着脖子将一大块豆花吞下，急忙放下碗用手臂擦了擦嘴：“对对，不能吃了，差点忘了，师父说这是重要的客人，马虎不得。”

舒翎来了兴趣，问道：“什么客人这么重要？居然能让你特地献艺。”

流音阁除了每月公演外，寻常宾客想见私舞一曲都花费不菲，来的也是普通舞伎寥寥片刻的奉艺，阿昭作为惊鸿夫人的爱徒，平时连私宴都未曾让她去过，能让惊鸿夫人都愿意爱徒献艺的客人，绝对不简单。

阿昭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对方极其爱好歌舞，昨日去的畅音阁满意而归又迫不及待来我们流音阁观赏。”

辞别众人，舒翎提着剩下的小半桶豆花往畅音阁走去，到了阁前，玲音告知玉瑶正在接待客人，请她稍候片刻。

畅音阁旁便是方圆阁，阁门悬挂匾额上书“方圆阁”三字，与上次来时相比，今日显得冷清了许多，但门前依旧围了十数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挂在墙上的一副棋谱。

有人闭目沉思，眉头紧锁，有人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划，还有人手中仿佛捻着无形棋子，于虚空棋盘上推演计算，神情专注至极。

今日舒翎换上男装，掩饰真容也是存了再探方圆，望舒两阁的心思，她不禁凑上前，仔细观看那副棋谱。

棋盘之上，黑子如潮，层层压境，白子看似退无可退，然细数气口，黑子每一处杀招，皆暗伏自损之势，若计算不足，极易被白子表面优势迷惑，一步步被引入更深的陷阱，错失反击良机

棋谱下方是一行小楷：十五手内黑子活，即胜，胜者可入阁得白银百两及荐函一封。

正当她为胜者的高昂奖励惊叹时，发现下方还有一行字：若有奇闻异事，经评鉴，亦可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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