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京大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传闻——
唐屹川,那个高中成绩吊车尾、高考擦线而过,最终靠家里捐了两栋实验楼才勉强踏入校门的纨绔少爷;
席若初,却是从初中起便斩获无数竞赛金奖、保送进入京大,却家境清寒、气质如冰的学霸女神。
这样的两个人,任谁看都觉得八竿子打不着。
可唐屹川偏偏要迎难而上。
他为她设立专项学科基金,为她学着下厨调理身体,为她收起所有脾气。
在她因实验深夜被导师无故斥责后,他毫不犹豫砸下一个亿建起独立实验室,哪怕自己因此被贴上“舔狗”“不要脸”的标签。
那天,他第一次想过放弃。
可就在那晚,席若初主动约了他—— 那时他才惊觉,原来那么冷的人,唇也是温的。
只是那温热转瞬即逝,像冬天呵出的白气,散了就再寻不着。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五年了。
而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
唐屹川早早订好了那家她曾提过想去的音乐餐厅。
早上发出的消息,直到晚上十点仍没有回音。
电话打了二十八遍,每一次都是冰冷的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餐厅打烊时,服务生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不忍。
“先生……不珍惜的人,不如早点放手。”关门时,有人低声劝道。
唐屹川手指微僵,却仍固执地驱车驶向她公司。
刚停稳车,手机震了一下——
消失一整天的她终于回复:在忙。 两个字,连标点都懒得加。
他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办公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朋友圈里一个熟悉的头像突然更新了九宫格,他鬼使神差点开——
是她的师弟陈鹤发的照片,爬山、晚餐,每张都有席若初的身影。
配文写道:“师姐说每年我入实验室的纪念日都陪我过,一次也没缺席~”
熟悉的背景里,唐屹川认出了最近很火的那家网红餐厅的名字。
而那里,与他所订的餐厅只隔了一条街。
他在包厢里对着冷掉的牛排出神时,她在隔壁街陪别人看夕阳。
眼眶蓦地发烫,他狼狈地抹了把脸,发动车子往家开。
推开门,席若初正好从浴室出来。
看见他,她微微蹙眉:“已经十一点半了。我们约过,超过十点回家会影响我休息。”
唐屹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块刺眼的红痕上,一整晚积压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你今天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你知不知道我……”
话未说完,她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小鹤”。
他冲过去夺过手机,红着眼厉声道:“不许接!”
席若初不悦地皱眉:“别闹。” 她走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轻易拿回手机。电话已挂断,屏幕又亮起新消息。
她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所以呢,席若初,这时候有人一个电话叫你出去,你就不嫌影响休息了?”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期望。
席若初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秒。 转过来的眼神里有无奈,有疲惫,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实验室的成果很重要。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不是你用钱就能买到的限量款。唐屹川,今晚的事我不计较,你也适可而止。”
见她仍要走,唐屹川抛下最后一点尊严,从背后抱住她: “若初,实验是不是离了你就不能转?今晚你必须留下。”
感受到他的颤抖,席若初只停顿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掰开他的手指: “听话。今晚我必须去。”
“席若初,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分手。你享受的一切特权,我都会收回。” 他神色冷厉,忍不住发出威胁。
席若初终于停下动作。
她站在玄关,在昏黄的灯光下回过头来。 那眼神冷漠、烦躁,甚至带着一丝终于不再掩饰的嫌弃。
“唐屹川,”她的声音又轻又淡,“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强求来的吗?”
拉开门的一瞬,夜风灌入,又冷又烈,吹得人心里发寒。 “随你怎么做。”
踏出去时,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门“咔哒”一声落锁,清晰而决绝。
唐屹川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拳,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甘心。
抓起车钥匙,他一路跟着定位来到实验室。 外门他能进,内部区域却无权限。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到席若初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明显的担忧。
“下次有危险的实验等我来了再做,别又伤到自己。”
她熟练地取出药箱,俯身为陈鹤处理手臂上的烫伤。
“师姐别生气嘛~”陈鹤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我就是想着今天好歹是你和姐夫的纪念日,我要是打扰你们,他肯定会不高兴。毕竟你都为了陪我把手机关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唐屹川清楚地看见,席若初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又很快平静: “不用管他。他自己会消化情绪。”
陈鹤挑眉轻笑,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带着羞涩: “那……如果我让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别回去了呢?”
这话让唐屹川攥紧了拳头,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他以为席若初会拒绝。
可她却没有。 她反而伸手将陈鹤拉近,语气里是他从未听过的宠溺: “都受伤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走吧,去你那儿。”
看着他们默契地收拾器材离开,唐屹川下意识躲进阴影。
直到两人一起上了席若初的车——陈鹤熟练地坐进副驾驶,那个他坐了五年的位置。
他悄悄跟在后面,看着车驶入陈鹤租住的小区。
不过两分钟,楼上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看起来暖意融融,哪像他,明明开着暖风,却觉得浑身都快冻僵。
原来他的等待、焦虑、所有辗转难眠的情绪,她都看得见。
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他以为五年相伴,倾尽所有,她总会记得他的好,总会为他的付出动容。 可今夜,他终于明白了——
不爱就是不爱。
他突然想起席若初默认他们关系的那天。
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亲近,他就只当普通同学; 她不让他进实验室,他就拼命给她捐最好的设备。
起初是投进所有零花钱,后来实验仪器越来越贵,他干脆把自己设计的机械模型专利卖给大公司。
五年了。
他终究没能在这颗心里占据任何位置。
倾尽所有,只换来她一句“强求”。
他在车里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调转车头。
回家的路上,他拨通了房产经纪的电话。
“你好,麻烦帮我把浅水湾那套房子挂出去,明天之内删除其他人的所有进出权限。”
那栋房子,装着他的一腔真心,见证了他为爱疯狂的每一步。 他不要了。
席若初。 他也不要了。
2
搬到新家第三天,唐屹川还困在屋子里没出去过。
他把手机里所有关于席若初的照片和视频都翻了出来,一遍遍循环播放——那个叫“脱敏疗法”的心理学名词,说只要反复直面最痛的记忆,痛到麻木,也就不会再痛了。
第四天晚上,贺云帆直接踹开了他家的门。
“唐屹川,你瞧瞧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兄弟把一瓶威士忌重重顿在桌上,手掌拍得他肩膀发麻,“堂堂唐家少爷,非得追在一个女人身后跑。怎么,绿帽子非得给你多带几顶你才舒服是吧?”
唐屹川仰头灌了口酒,烈酒烧喉,苦得他皱紧眉头。
当初追得人尽皆知,可真正知道他们同居几年的,只有贺云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他靠着沙发,声音低哑,“大学靠家里才进的京大,学了个不上不下的机械设计。但是她呢,漂亮,聪明,成绩好,毕业被几家顶级实验室抢着要,我除了那点钱……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细数这些年,竟真找不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或许这才是席若初看不上他的根本原因。
他太普通了。
永远听不懂她那些高深理论,也分享不了她攻克难关时的喜悦。
贺云帆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卧槽,你人是不是被PUA傻了?当年京大多少姑娘追你?机械创新大赛,要不是你为了给席若初拉赞助主动放弃决赛,去德国深造的名额早就是你的!”
“国内几家顶尖车企请你当顾问请了多少次?你设计的模型哪个不是被抢着要?”
“有背景,有才华,脸帅,还非常非常有钱,最关键的是脾气好到傻——你告诉我,你哪点配不上她?”
唐屹川怔住:“我……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傻子!”贺云帆恨铁不成钢,“她已经习惯性打压你了,在她面前,你是不是连喜欢的球鞋都不敢入手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醒了他。
唐屹川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穿过那些张扬帅气的衣服了。
“现在就走,”他拉起贺云帆,“去买衣服买鞋子。买最贵、最帅的。”
那些不能晚归、不能喝酒、不能跟兄弟混的规矩,好像刻进骨子里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商场里灯光璀璨,晃得人眼花。
唐屹川试了很多件,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看见橱窗里那件剪裁利落、设计简约的深灰色衬衫,眼睛才亮起来,“就这件。”
“师姐,这件衬衫我好喜欢啊。”陈鹤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唐屹川身体骤然僵住。
他有些僵硬地朝着门口看去,只一眼,就撞进席若初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咦,姐夫也在啊?”陈鹤满脸“惊喜”地凑过来,随即又故作嗔怪,“师姐为了一个数据,在实验室泡了三天没回家,姐夫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还有心情逛街呀?”
唐屹川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表情冷淡,“跟你有关系?”
陈鹤趔趄了一下,腰立刻被女人揽住。
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唐屹川攥紧拳头,拿过导购手里的衬衫就去买单——手腕却被席若初一把扣住。
“衣服给他,”她的声音平静而强势,“就当是你给他道歉。”
唐屹川手腕被她攥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刺痛。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这件衣服,我、喜、欢。”
走进试衣间换好出来,贺云帆也挑完衣服过来。看见他这身打扮,瞬间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靠,兄弟你这是要帅晕谁啊!”
席若初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色。
察觉到她的变化,陈鹤垂眸,故作大度:“姐夫穿这身真好看,不愧是当年的校草,走出去肯定迷倒一片……难怪让那么多师妹念念不忘。”
这话让唐屹川浑身不适。果然,下一秒席若初就沉着脸重复:“把衣服脱下来给陈鹤。”
她停顿一秒,声音更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贺云帆挡在他身前,满脸讥讽:“脱下来又怎样?八千多的衬衫,陈同学一个学生买得起吗?还是说……又想变着法让我们屹川送?”
陈鹤脸色一白,眼泪瞬间涌上来。
他伸手扯住席若初的袖子,声音发颤:“师姐算了吧,别为了我和姐夫吵架……姐夫爱打扮,最近因为你陪我做实验,本来就生着气呢……”
席若初拍拍他的手背,直接看向导购:“刷卡,这件给陈鹤。”
看着她眼都不眨就买单的姿态,陈鹤眼神更加炙热——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唐屹川忽然觉得,身上这件衬衫像布满了细针,正一点一点扎进皮肤,痛得他浑身发冷。
“算了,走。”
他一把换回自己的衣服,拉着正要破口大骂的贺云帆转身就走。
席若初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他泛红的眼眶,和那副强忍屈辱的表情。
“等等,”她忽然叫住导购,“刚刚那位先生穿的尺码,同款再拿一件。”
3
一路沉默地来到预定的餐厅。
“卧槽,八千多的衬衫,那女人眼睛都不眨地就刷卡。她送过你什么没有?”贺云帆眼睛发红,恨声唾弃,“渣女,真他妈贱!”
唐屹川掐着掌心,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只是刚准备进餐厅时,席若初就带着陈鹤走了过来。
两个人就跟阴魂不散似的。
“好巧啊姐夫。”陈鹤笑着,眼里闪过一丝恶意,“之前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师姐就提前三个月预定了这家。你们临时来估计没位置,要不我们一起拼桌?”
席若初见他冷着脸不说话,抬手想要把纸袋递过去给个台阶。
“姐夫就别跟师姐生气了,”陈鹤乖巧地接过纸袋递到唐屹川眼前,“刚才你发脾气走了以后,她马上就让导购包了件新的。她还是很在意你的。”
唐屹川停下脚步,目光扫了眼袋子里的衬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抱歉,我不习惯跟外人拼桌。”他挑眉冷笑,“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夫,那我再教你一个道理。规则,是有权有势的人定下来的,你只配遵守。”
迎面走来的餐厅经理讨好地朝他笑:“唐少快请进,您的专属包厢早就准备好了。”
陈鹤被这一幕刺得眼红,嫉妒地掐着掌心。
“姐夫,你一定要让师姐这么难堪吗?”
“难堪?”唐屹川抬眸扫过席若初神情不悦的脸,无声笑了下,“那不是你们上赶着自找的吗?”
席若初心口一滞,头一次在公共场合被他下面子。
胸口堵得慌,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姐夫,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陈鹤替他打抱不平,“但师姐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她每天工作到最晚,实验也做得最好,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这模样,让唐屹川更恶心。
他突然上前一步,身高优势让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陈鹤的脸,满眼不屑:“好一个为了我。在我们的纪念日陪你去爬山吃情侣餐厅也是为了我?啧,那你们这实验做的的确挺辛苦。”
好好的饭彻底没了胃口,他冷了脸,转身就要走。
席若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神色竟然有些紧张:“我们是清白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放手。”他拧着眉,烦躁地要甩开。
陈鹤也凑过来要拉架,贺云帆气得一把将他推开。混乱中,陈鹤却抓住唐屹川的手臂,两人齐齐朝旁边搭好的布景水池摔进去。
“屹川!”
“唐屹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席若初更近一些,就在她想要伸手把拉他起来时,陈鹤却有些委屈地喊:“师姐,我……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毁容了……”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立刻去检查陈鹤的伤口。
贺云帆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勉强将唐屹川从池子里扶起来,转眼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又爆了粗口:“操!席若初你眼瞎了吗?你男朋友受着伤,你去抱别的男人?”
一次次在大庭广众下丢脸,席若初脸色更难看:“如果不是他非要拉扯,不会发生这些事。”
她丢下这话,带着正在哼哼唧唧喊疼的陈鹤快步离开。
唐屹川被扶上椅子,疼得冷汗直冒。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应该是在摔进假山的时候被陈鹤故意撞了一下,彻底错位了。
“兄弟,送我去医院。”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能坚持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病房外吵吵闹闹的。
“渣男贱女滚远点行不行?每次遇到你们屹川就倒霉!是不是非得把人害死才甘心?”贺云帆如同炸了毛的狮子,死死挡在门口。
“对不起师姐,不过姐夫真的伤的那么重吗,会不会是故意为了让你心软……”陈鹤小声道歉,但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
听到这话,席若初担心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冷硬起来。
贺云帆更生气了。
“尼玛你个死绿茶,我脾气不好,渣女贱男,锁死,滚!”
他砰地关上门,将他们隔绝在门外。扭头对上唐屹川平静无波的眼神,连忙收拾了一下心情。
“感觉怎么样?医生说是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养养。”他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眼眶发红。
唐屹川轻咳一声,声音嘶哑:“没事,死不了。”
在医院的那几天,贺云帆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让任何人随意靠近。 直到他必须回家取换洗衣物,才给了席若初一丝空隙。
“还疼吗?”她把水果轻轻放在桌上,伸手想触碰他消瘦的脸颊,却被他侧头避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渐渐苍白。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她又拿出那天的衬衫递过去,语气故作轻松: “陈鹤那天不是有意的,他也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重。你能不能主动发条信息,说一句原谅?他最近实验一直出错,已经被导师骂哭好几回了。”
唐屹川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难以置信地抬起眼:“他害我骨折住院,没有道歉,反而要我去安慰他?”
看着他惨白的脸,席若初语气软了下来:“实验对他来说很重要,一直失误会影响期末评分。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你了,等我忙完手头的项目,就带你去冰岛,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盼望了三年的旅行终于被提起,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欣喜。 他静静注视着她,终于忍不住讥讽道:“一直失误,难道不是他自己能力有问题吗?”
“陈鹤不像你,只会用钱解决问题。”席若初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把刀再次扎进他心里。原以为不会再痛,可她总有办法将他的尊严一次次碾碎。
“我……”
“滚出去。” 唐屹川闭上眼,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截断了她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 “现在,立刻,滚出去。”
4 病房重归寂静。
就在他以为能暂时清静的当晚,贺云帆怒气冲冲地闯进病房,把手机直直递到他眼前,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真服了!那女人居然把陈鹤带到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她到底有没有心,还当你是她男朋友吗?” “这是彻底不打算遮掩了,要跟你撕破脸是吧?”
唐屹川看着陈鹤朋友圈里的视频,胸口发闷。 视频中,陈鹤额上还缠着纱布,席若初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葱花的忌讳她记得清清楚楚,连陈鹤随口提过的喜好都照顾得周到。 熬好的海鲜粥、几道精致小菜,还有她难得流露的温柔侧脸——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过去五年,他甚至不知道席若初会做饭,不知道她能如此细心地记住别人的口味,更不知道她会在别人受伤时这样周全备至。
“去年我打球韧带撕裂那次,”唐屹川按熄屏幕,嗓音干涩,“她只让助理送了点药来,说实验忙。原来她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她愿意照顾的那个……从来不是我。”
原来心痛到麻木,是这种感觉。 但他记得,房子的权限早已删除,她们怎么还能进去?
“我问过物业了,”贺云帆压低声音解释,“席若初今天早上……全款买下了那套房。”
唐屹川给关机的手机充上电,看到了中介发来的成交信息和打款截图。 三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为了陈鹤,她不仅愿意买八千多的衬衫,连近四百万的存款也可以眼都不眨。而他呢?恋爱这五年,他只收到一支几百块的钢笔。 对比之下,只剩讽刺。
“房子是她的了,带谁回去都和我无关。”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手机忽然一震,席若初的短信弹出:“好好休养,出院给你惊喜。” 他没有回复,直接拉黑并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刚做完这些,实验室负责人——那位即将退休的老教授打来了电话。 “唐先生,今年项目的进度……比预期慢很多。后续的资助款,您这边还继续吗?”
唐屹川恍惚了一瞬。 他几乎忘了,这些年他不仅是席若初的男友,更是她实验室最大、也是唯一的投资人。 从最初用零花钱投入,到后来卖设计专利维持,那个号称顶尖的“若初实验室”,每一台仪器都刻着他的妥协与心血。
“……账户里的钱,还能撑一个半月吧?”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再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他躺在床上看向贺云帆。 “在遇到席若初之前,”他轻声说,“我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他生在优渥的环境里,所以觉得爱一个人,就该给她最好的,包括钱。 “实验室每年的流水高得吓人。我怕家里发现,只能没日没夜接私单做设计。最累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都能睡着。” “我总以为,只要付出得够多,冰山也能被融化。”
想起那些在深夜反复打磨的设计图,想起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工程师梦。 他突然红了眼眶。 不是为她,而是为自己荒废的这些年。
在贺云帆的鼓励下,唐屹川试着重新拿起绘图板。源源不断的灵感冒出来,内心竟出奇地平静。 “我把你这些年的设计稿都整理好投出去了,”贺云帆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肩膀,“等结果出来,你就知道这几年被耽误了多少。”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席若初,偏偏有人不愿让这份清净持续。
出院那天,陈鹤捧着一大束鲜艳的向日葵等在医院门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抢来”的衬衫,乖巧地站在席若初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格外扎眼。 来往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对颜值真高啊。” “之前见过那女生一个人,上去要微信被冷冷拒绝了,原来真有男朋友。”
席若初蹙眉刚想解释,就看见唐屹川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朝他走去。 陈鹤见她并未否认,脸颊微微泛红。
从他不远千里考上京大,听闻这位高冷学姐的种种传说起,他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可京大遍地天才,他太普通了。 直到他看见浑身透着矜贵气质的唐屹川——那个仿佛天生就站在终点的人。嫉妒与怨恨悄然滋生,凭什么? 他不仅要实验数据,还要抢走这位大少爷最看重的女人。 好在,他快要成功了。
“师姐这几天一直忙着帮我处理数据,没来医院看望,姐夫千万别生气呀~”他快步上前,将花束直直递向唐屹川。 浓烈的花粉味瞬间让唐屹川脖颈泛起一片红疹。
“你不知道我对花粉过敏吗?”唐屹川捂住口鼻疾步后退,眼中满是戒备。 花束掉落在地,周围投来各色目光。
陈鹤无措地望向席若初:“可是这花……是师姐让我买的啊。”
唐屹川心头堵得发慌,看向席若初的眼中再无往日的温度,只剩下对自己的失望。 五年不知疲倦的追逐,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他自嘲地笑了笑,提起行李侧身要走,手腕却被席若初紧紧抓住。
她一贯冷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声音压低:“这件事是我疏忽。但你不该当众让陈鹤难堪,他马上要代表学校去比赛,你……”
唐屹川猛地甩开她的手。 委屈几乎要撕裂胸腔,他想揪住她的衣领质问,可最后那点自尊让他压住了冲动。 他讥讽地看向她:“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就别在我眼前演戏了。你这么在意他,就好好护着吧。我们分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席若初被他的话钉在原地。伴随恐慌一同涌上的,竟是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解脱。 常年绷在感情里的压力,早已让她不堪重负。 或许,这样也好。
可这个念头刚起,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不舍、空洞、甚至恐慌——转眼便将她吞没。 等她回过神来想追上去时,贺云帆的车早已绝尘而去。
当晚,一则标题为《昔日京大传奇情侣疑似遭遇同门插足,高冷学姐人设崩塌?》的帖子,悄然登上校内论坛热搜榜首。
5
当晚,席若初的车停在唐屹川新家的楼下。
十几个未接来电将他从浅眠中惊醒。接通电话,她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
“下来。我们需要谈谈。”
抱着彻底了断的念头,唐屹川披上外套走下楼。
“唐屹川,我们结婚。”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落,他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见他毫无反应,席若初直接抓过他的左手,强硬地将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
戒指明显小了一圈,坚硬的戒圈碾过指节,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却浑然不觉,继续用力往下推,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分手的话我当你没说过。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名分吗?我给你。”
戒指被蛮横地推至指根,钻心的疼痛让唐屹川拧紧了眉。
“但今晚你必须跟我回学校,”她紧盯着他,补充道,“向院领导解释清楚,删掉那个帖子,并向陈鹤道歉。”
话音落下的一瞬,戒指被猛地推到最深——血珠渗了出来。唐屹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嗓音沙哑:
“不调查就定我的罪……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对吗?”
他脆弱的神情让席若初胸口一紧,那股失控的情绪再度翻涌。可手机里陈鹤发来的IP定位分明指向这里。
她移开视线,语气更冷:
“听说贺云帆最近在谈一个重要的融资项目。你觉得……他能顺利拿到钱吗?”
唐屹川蓦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行,席若初,你为了陈鹤,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讥讽地笑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京大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直至走进院办,陈鹤一见到席若初便扑过来抱住她,声音委屈:
“师姐,导师让我下次再去比赛,说这次影响太大了……”
唐屹川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大庭广众就搂搂抱抱,难怪帖子删都删不完。”
几位领导交换了下眼神,气氛骤然尴尬。
席若初推开陈鹤,与唐屹川并肩站定。
论坛的帖子虽已被删,可关于三人的讨论早已沸沸扬扬。
然而舆论的风向却完全偏离了席若初的预料——
大量回帖都在惋惜唐屹川这位“颜值与家世并存的初代校草”,感叹他“所托非人”,甚至不少学妹、校友在楼下排队“求认识”,几乎无人关心她与陈鹤的所谓“苦衷”。
那些或调侃或讽刺的评论,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天哪!这细粮会不会吃?不会吃让我来!」
「学长看看我!我不需要实验室!」
「所以席学姐是捞女?她能爬起来全靠男朋友砸资源吧?」
「男朋友又帅又有钱,不知道在挑什么,啧。」
席若初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捏得发白。
“捞女”两个字像烙铁,烫进她骨子里。
怒意在胸腔翻涌,她浑身绷紧,脸上却异常平静。
她拉起唐屹川的手,一字一句道:
“拍张合照,发到论坛。让屹川发一份说明就好。”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陈鹤,被塞了一台相机。
他红着眼眶,看着席若初将唐屹川揽入怀中,姿态亲密。
那画面刺得他心口生疼,握相机的手微微发颤。
“你的心肝宝贝快哭了,”唐屹川在她怀里低声讥讽,“不去哄哄?”
席若初搂在他腰上的手骤然收紧,脸色更沉。
照片拍得勉强。
画面里的两人,一个面色冰冷,一个笑意不达眼底,毫无情侣间的温度。
陈鹤再也忍不住,把相机往旁边老师手里一塞,转身哭着冲出了办公室。
唐屹川轻轻推开席若初,表情无辜:
“快去追啊。”
他说完接过相机,认真挑选起自己最上镜的一张,压根没看女人铁青的脸色。
下一秒,他被拽出了门。
席若初将他抵在墙边,探究的目光直直刺向他:
“唐屹川,你到底在闹什么?”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顺势攀住她的肩撒娇。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推开她,抬眼笑了笑:
“你要求的事,我配合了。那么也请你高抬贵手,别动云帆的项目。”
他顿了顿,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然后,我们分手。”
“分手”二字出口的刹那,席若初的脸色彻底变了。
分手?
她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即便在被骂“捞女”最甚的那些日子,她也只是疯狂做实验、拿奖项,试图证明自己。
她潜意识里认定,唐屹川永远不会离开。
她刚要开口,陈鹤却突然从楼梯角落冲了出来——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泪如雨下,慌乱地摆手:
“不、不要!师姐,姐夫,都是我的错!帖子的事我不怪姐夫,我以后一定离师姐远远的,再也不出现了……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我分手!”
他哭喊着,转身朝楼外跑去。
正值晚自习下课,校园里人流如织。陈鹤不顾一切地冲出行政楼,迎面与一辆疾驰的电动车撞上。
席若初在原地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地甩开唐屹川的手,毫不犹豫地冲向陈鹤。
她迅速俯身将他抱起,脸上的焦虑与心疼清晰可见。
而被甩开时右腿伤处二次撞上墙壁的唐屹川,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顺着墙滑坐在地。
最后,还是一位路过的学弟将他扶起,送去了医院。
再醒来时,他被按在病床上,护士正在抽血。
“继续抽。”
席若初冷漠的语气让他浑身发冷。
他挣扎着想挥开护士的手,却被她强硬按住。血液迅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带着血包离开。
席若初松开手,看向他:
“他是因你发帖情绪失控才出的事。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所以我们暂时不公开。刚才抽血,就当是你对他的弥补。”
她边说边观察他的神情,在瞥见他惨白的唇色与灰败的脸色时,想说什么,终究沉默。
唐屹川大脑昏沉,几乎听不清她的话,只有手臂针口的疼痛隐约蔓延。
席若初强迫自己不再看他虚弱的样子:
“等这事彻底平息,我就陪你回家见父母,商量婚礼。”
病房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一阵没来的心慌攫住了她,几乎令她想立刻逃走。
恰在此时,医生推门进来查房。
她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甚至没敢再回头看他一眼。
6
在医院休养的第三天,唐屹川几乎每日都能听见护士们的议论——席若初如何悉心照顾陈鹤,她这个“女朋友”有多么尽责。
每听一次,心头的讽刺便深一分。
他爱了五年的人,如今成了别人眼中完美的伴侣。
渐渐地,连最后那点残存的留恋,也无声消散。
出院那日,他只通知了贺云帆。
兄弟兴冲冲地递来德国顶尖工程学院导师的亲笔推荐信,眼里闪着光:
“我就说你肯定行!当年机械院的天才可不是浪得虚名。去吧,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唐屹川摩挲着信纸边缘,眼眶发热。
“谢了,兄弟。”他用力拍了拍贺云帆的肩。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席若初的短信:
“好好休养。最近陈鹤情绪不太稳定,我得陪着他。”
他轻嗤一声,再次拉黑删除。
能把背叛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席若初真是独一份。
回家收拾行李时,他约了旧日好友小聚。众人举杯相庆,祝贺他终于启程逐梦。
酒意微醺,临近十点,实验室负责人的消息跳了出来:
“唐先生,实验已到关键阶段,您若方便,可否来看看成果?最后一笔款项的事……也好再做决定。”
唐屹川看了眼手机里明早飞往德国的机票,又想起这些年倾注的心血,终究还是拦了车,前往实验室。
借着酒意刷开门禁,他在休息区静候。
陈鹤却从暗处走了出来——身上披着席若初的外套,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大少爷又怎样?你舔了五年的女人,我稍微示弱,她就不要你了。”他贴近唐屹川耳边,压低嗓音,“唐屹川,你很嫉妒吧?”
这间独立实验室,唯一的权限属于席若初。
而陈鹤,是她破例赋予的特权。
孤男寡女,在无数个深夜里共处一室,能做些什么?唐屹川到这一刻才恍惚明白。
他晃着站起身,想推开陈鹤联系负责人。
被无视的滋味激怒了陈鹤。他猛地拽住唐屹川手腕,一路将他拖到核心实验区:
“你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只会用钱逼师姐跟你在一起——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我们为一个数据熬通宵的时候,你在和朋友打高尔夫。我们拼尽一切,却够不上你的起点。”
“唐屹川,你凭什么?!”
陈鹤眼中掠过一丝狠戾,忽然抓起手边的实验蒸馏水,朝着主服务器接口狠狠泼去!
“你干什么?!”
唐屹川惊骇上前,却在分神的刹那被陈鹤拽住——
对方惊叫一声,拽着他朝门口方向倒去!
几乎同时——
实验室门被推开。
席若初站在门口,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唐屹川面无表情,而陈鹤正被他“推”得向后跌倒。
在他们身后,服务器屏幕骤闪乱码,随即彻底熄灭,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唐屹川!你疯了?!”
席若初目眦欲裂,几步冲上前,狠狠将他推开!
他踉跄撞上冰凉的仪器架,右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却看也未看他,扑到服务器前徒劳地尝试重启——屏幕始终漆黑。
五年核心数据……可能尽数湮灭。
她缓缓转过身。
看向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失望,甚至是……憎恶。
“我以为你只是任性,”她声音发颤,“没想到,你竟恶毒到这种地步,毁掉所有人的心血。”
“这次,谁也帮不了你。”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底某个角落,竟诡异地划过一丝如释重负。
出了这样的事,只有她能“救”他了。
等他吃够苦头,她再去接他,或许……就能回到从前。
她取出手机,亲手拨通报警电话,语气沉痛:
“你好,我要报警。京大实验室发生人为破坏……”
警车与救护车几乎同时抵达。
陈鹤被抬上救护车,席若初紧随其后。
唐屹川被戴上手铐,押进警车。
两辆车,在夜色中背道而驰。
拘留所那一夜,成了唐屹川一生的噩梦。
夜深人静,值班警力稀疏。
几拨因不同事由关进来的犯人,仿佛收到某种暗示,轮番“关照”了他。
辱骂、推搡、拳脚……他护着头蜷在角落,右腿旧伤被一次次踢踹,疼得几乎昏厥。
直至凌晨,才有警察察觉异样,将他隔离开来。
清晨六点,贺云帆带着金牌律师将他保释而出。
他受伤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左脸高肿,额头还残留着被席若初推搡时的伤。
浑身上下,寻不到往日半分风采。
“操,贱人!”贺云帆气得踹翻椅子,唐屹川却已无力安慰。
被搀扶着走出派出所时,他眼前一黑,彻底晕去。
恍惚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手背。
贺云帆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地在耳边低语:
“该死的席若初还有脸打电话找你……她怎么不去死啊!”
唐屹川用尽力气,艰难地睁开眼。
“云帆,”他嗓音嘶哑微弱,“实验室的完整监控……还有那个帖子的IP溯源报告……律师那里都有。”
他轻拍兄弟的手,眼神是破碎后的清醒与决绝:
“等我走后,全部交给警方。后面所有的事……拜托你了。”
为让他尽快离开伤心地接受治疗,唐家动用人脉安排了医疗专机直飞德国。
躺在担架上被推上舷梯时,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这座承载他五年痴妄、欢笑与泪水的城市,在晨光中渐远渐淡。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边浮起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强效镇静剂开始流淌,视野逐渐模糊。
阖眼前,一滴泪无声滑入鬓角。
可他嘴角的弧度,却悄然加深。
仿佛随着那滴泪,将某个名字、某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干干净净地剥离了出去。
飞机冲上云霄。
自此山高水长,再不相逢。
7
席若初守在急救室外,直到陈鹤苏醒。她简单交代几句便要离开,手腕却被他紧紧攥住。
“师姐……实验数据全毁了,我是不是要延毕了……姐夫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陈鹤崩溃地望着她,哭声几乎窒息。
他话语中的指控,反倒让席若初紧绷的情绪骤然冷静下来。
实验数据损失惨重,而现场只有陈鹤与唐屹川两人。
若陈鹤坚持追究,唐屹川将面临的后果……她不敢深想。
念及此,她神色一凛。
“数据我会想办法恢复,导师那边我也可以去沟通。”她拂开他的手,语气凝重。
随口安抚几句后,她借故联系导师,转身给唐屹川发去短信:
“我会稳住陈鹤,让他之后为你解释。实验数据也在尽力恢复。”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你乖一点。等我处理完,就去接你。”
发完消息,她穿梭于学校与公司之间,试图修复数据,抽空还要去医院照看陈鹤的情绪。
连续奔波一周后,数据终于出现转机。
学院那边因陈鹤的澄清,也逐渐倾向不再追究。
席若初总算松了口气,肩上的重担仿佛轻了几分。
她赶回家匆匆洗漱,换上那套唐屹川曾说最喜欢的裙子,仔细梳好头发,带上精心挑选的干花与小蛋糕,准备去接他回来。
刚推开门,却看见陈鹤怔怔站在门外,神色异样。
“你怎么在这儿?”
陈鹤眼眶倏地红了,满眼写着心疼:“我想着那晚毕竟是我和姐夫起冲突才酿成大错,看师姐这些天为他奔波劳累……就悄悄去接他,想给你们一个和解的机会。可是……”
他吸了吸鼻子,欲言又止。
“说下去。”席若初注视着他,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陈鹤将手机递到她眼前。
模糊的照片里,唐屹川被一个气质不俗的女人搂在怀中,他并未抗拒,甚至透出几分依赖。
那画面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席若初心底。
她闭了闭眼,推开陈鹤就要往外走。
“他第二天一早就被这女人保释走了。整整一周……他联系过你吗?”陈鹤从背后抱住她,眼泪簌簌落下,“你为他担惊受怕,他却早就和别人暧昧不清……一周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
“闭嘴。”席若初猛然甩开他的手,目光冷冽如刃,“唐屹川不是那样的人。”
他那么爱她。
绝不会背叛她。
“你不信,就打电话给他,打给贺云帆。”陈鹤拦住她去路,寸步不让。
席若初僵硬地掏出手机,指尖止不住地轻颤。
拨出的电话提示已被拉黑。
微信显示对方不是好友。
贺云帆的号码始终无人接听。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
唐屹川真的选择了别人,并且不再相信她。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派出所求证。
自嘲地笑了笑,她回到那间亲手买下、原想当作惊喜送给他的公寓,望着满屋精心布置的痕迹,将花与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整整三天,她没有出门。
然而她、陈鹤与唐屹川之间的纠葛,早已在京大校园里流传成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手机早已没电。陈鹤前来探望时,眼神闪烁,故作大度地提议:
“师姐如果还想挽回姐夫,不如按我说的做……或许他看到我们亲密的照片,会吃醋,一气之下就回来了。”
席若初抬起眼,只听见“他会吃醋回来”那几个字。
她心动了。
为了让唐屹川因嫉妒而回头,她配合陈鹤在校园论坛发布了一张暧昧的合照。
配文模糊不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昔日校园情侣已成往事,学弟才是真爱”的话题持续发酵。
可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音讯。
陈鹤得寸进尺。
“或许需要更强烈的刺激。”他以这样的理由搬进她的公寓,各式“情侣”合影如打卡般不断流出。
曾经唐屹川提过的每个地方,她都一一走过。
可半个月过去,手机寂静如死,没有一条短信,更无一通电话。
最后,她想起了冰岛。
那是她曾经许诺要带唐屹川去的地方。
前往机场的路上,她将航班信息发在朋友圈,又特意单独发给贺云帆——怕他错过,连他的私人邮箱与工作邮箱都逐一发送。
终于在登机前,她接到了贺云帆的来电。
8
“师姐,该登机了。”陈鹤望着接完电话后神情骤变的女人,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只要去了冰岛,他一定能彻底拿下她。
到那时,席若初只会属于他。
“抱歉。”然而她的手挥开了他。席若初几乎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头也不回地冲向机场外。
半小时后。
席若初在咖啡厅见到了贺云帆。
“他人呢?”她环顾四周,却寻不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心底的不安逐渐蔓延,她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与一只纸箱。
贺云帆讥诮地看向她,随手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没资格知道他在哪儿。这是他托我留给你的。”
说罢,他起身欲走。
席若初脸色骤然一冷,快步挡在他身前。
“把话说清楚。唐屹川到底去哪儿了?他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整个店安静下来。贺云帆眼眶倏地红了。
想到兄弟离开时的模样,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了。”
这一巴掌,让席若初僵在原地。
骄傲不允许她再追上去。静默数秒,她抱起纸箱与文件,回到了公寓。
推开门的那刻,陈鹤正穿着唐屹川的衬衫,在镜前欢喜地转着圈。
“谁准你动他的东西。”她声音骤冷,手中的箱子跌落在地,里面的物件散落一地。
她低头看去,脑中一片空白。
那是她曾经随手送给唐屹川的小物件——实验成功后路边买的挂饰、玩偶、水杯,甚至那支签了她名字的廉价钢笔。
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一切。
如今,他全部还了回来。
“师姐……”陈鹤察觉她情绪不对,刚想靠近,却被她一把推开。
“走开。”
他面色一僵,转身上楼:“那你好好休息。”
公寓重归寂静。
席若初蹲下身,将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拾起。她甚至能想起唐屹川收到每件礼物时,那双笑得弯起的眼睛。
为什么……不要了?
她痛苦地捂住心口,目光落向那份文件。
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最终,她颤抖着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截图、照片,以及一枚小小的U盘。
U盘里的画面,一帧帧刺痛她的眼睛:
陈鹤假借导师名义,在他们纪念日邀约同组爬山;
深夜故意破坏数据,寻她帮忙;
餐厅里佯装摔倒,嫁祸给唐屹川;
用多个小号在论坛散布谣言;
最后,是实验室里清晰的监控录像——
陈鹤面容扭曲,声音尖锐,将蒸馏水狠狠泼向服务器接口的癫狂模样。
每一帧,都让席若初感到彻骨的荒谬。
“不……”
“这不是真的……”
她崩溃地挥开电脑,抱头绝望低吼。
楼下的动静并未惊动楼上正沉浸在得意中的陈鹤。
当席若初狼狈地冲上楼想问个明白时,虚掩的房门内传来他兴奋的笑语:
“唐屹川那种傻子,我随便耍点手段就让席若初厌烦他了。一个靠家里的草包,凭什么跟我比?”
他躺在床上,脸上闪过的得意让她心彻底沉入冰窖。
“我好不容易从山里考到京大,席若初这样的优质资源,当然该属于我。”
“实验数据她早就帮我处理干净了。本来那组数据就有问题,这次不仅顺利运行,还顺便解决了个麻烦。等我彻底拿下她,以后的SCI还不是随手发……”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陈鹤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席若初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令他头皮发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9
陈鹤脸色惨白,死死掐住掌心。
绝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他咬住下唇,泪水瞬间滚落,声音委屈至极:“师姐还是不信我吗?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我们却辛辛苦苦替他收拾残局……”
望着他那与往日如出一辙的神情,席若初才恍惚惊觉,自己究竟有多愚蠢。
如此拙劣的演技,竟真的骗过了她。
她将文件与照片狠狠砸在他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是真是假,你去跟警察解释吧。”
席若初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绝望与恐慌让她的脚步虚浮踉跄。
脑海中不断浮现唐屹川被她一次次误解时的眼神——那些她曾视而不见的失望与隐忍。
原来,他早就心寒至此。
“师姐你不能这样!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啊!唐屹川根本不懂你,他看不懂实验数据,每天只知道玩乐花钱。”
“只有我……才真正懂你啊。”
“我们都没有背景,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唐屹川不过给了点钱而已,他算什么?”
陈鹤泪眼朦胧地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声音发颤。
席若初脊背一僵,猛地将他甩开。
她甚至没有多看倒在地上的男人一眼,只用最冰冷的语气说道:
“凭他的家世,他根本不需要懂那些。”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她高攀。
陈鹤错愕地跌坐在地,荒凉的绝望将他彻底包裹。他苦笑着,不再言语。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
门被破开,警察涌入。
陈鹤与席若初均被带走。走出公寓时,她看见了立在门口的贺云帆。
被押上警车前,陈鹤仍在疯狂挣扎:
“师姐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你陪我去爬山,我们的合照传遍全校,我们都同居了!你不能这样——”
他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无论怎么做,他都比不上唐屹川。
席若初浑身僵冷,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那些事,只是为了让他吃醋,让他生气,让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陈鹤,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喜欢过你,更从未越界。”
这番话落地,贺云帆率先笑出了声。
他轻轻鼓掌,仿佛在欣赏一场荒诞戏码。
“好一个‘让他吃醋’。这五年你满脑子只有实验和前途,屹川倾尽一切为你铺路,结果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笑。”
说到此处,他积压的怒火再难抑制。
快步走到警察面前,他将唐屹川临走前交付的证据郑重递交。
后续一切,皆委托律师处理。
抵达警局,陈鹤的神情已染上疯魔。
“都怪唐屹川这个贱人!”
“他都走了还不安分!早知道就该让里面的人下手再重些,直接把他打残……这样我就能趁虚而入了,哈哈哈!”
一同下车的席若初如遭雷击。
即便早已看过证据,可亲耳听见这些话,她仍感到毛骨悚然。
她强撑着开口:“屹川不是你说的那样……等我找到他,会解释一切,我们会和好的。”
陈鹤看着她至今仍执迷于唐屹川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
他讥讽地看向对面的人,话语愈加残忍:
“唐屹川是唐家少爷,你不过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这些年与其说是他追你,不如说是你拼命想追上他的脚步——你怕被人骂‘捞女’,绞尽脑汁证明自己优秀。”
“可惜啊,你就是捞女。”
“实验室的特权是唐屹川给的,那些投资、人脉,有多少是看在唐家的面子上?”
“更可笑的是,唐屹川已经不要你了啊,哈哈哈——”
席若初被他刺得心口骤缩,脸色惨白如纸:“你闭嘴!屹川会理解我的……”
会吗?
她不敢再想。
10
席若初因身份特殊,仅在警局停留半日配合取证,随后便被京大的老师接走。
回程途中,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实验室……从一开始就是唐屹川建的,对吗?不是什么拉来的投资。”
前来接她的正是实验室负责人。闻言,他面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她溃不成军。
老师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真相与细节,此刻如雪片般纷扬落下。
她婉拒了老师送她回家的好意,独自一人恍恍惚惚走向实验室。
如今内部已修缮完毕。
走到门口,她却看见——曾经专属于她的空间,已被其他课题组占用。
连她的独立办公室与休息室,也已拆除殆尽。
“谁让你们进来的?谁准你们动的!”她冲进去,对着里面的人厉声质问。
一个知晓内情的学生面露不屑:
“还摆什么架子?做出那种事,还好意思占用唐姐夫建的实验室?”
“就是,现在这实验室是全院共用的,早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席若初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余光瞥见门口墙上崭新的牌子——
「京大机械创新共享实验室」。
这几个字如重锤击落。
她踉跄一步,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时,人已在医院。
她不顾医护劝阻,直奔贺云帆的工作室,拦下了刚结束会议的他。
“屹川呢?他到底在哪儿?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我想跟他解释……”
“之前都是我的错……让我见见他吧。”
她还穿着病号服,面色惨白憔悴,往日的清冷矜贵早已荡然无存。
贺云帆冷笑着与她拉开距离,眼底恨意翻涌:
“你有什么资格见他?”
“屹川因为你差点死在京北!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和你那小学弟调情?现在想见他,不觉得可笑吗?”
席若初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腕,喉咙发紧:
“不是那样的……我和陈鹤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想看唐屹川为她吃醋。
看到他为自己着急、在意,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可时间久了,有些事渐渐变了味。她听了太多外界的声音,却忘了最初的心情。
贺云帆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越发为唐屹川感到不值。
“其实你一直都很自卑。怕屹川看不起你,怕他身边的人嘲笑你。但这五年,我们从没说过你一句不是。屹川捧着一颗真心,却被你伤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你身边那些人,却总在说他在高攀。他到底攀了你什么?”
“席若初,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打扰他了。”
说罢,他示意保安将她请了出去。
她浑浑噩噩走在街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视线模糊在某处,仿佛又看见那个满脸欢喜朝她跑来的唐屹川——
看见他心疼地为她撑伞,笑着扑进她怀里:“怎么又忘带伞呀~”
她欣喜地伸手去抱,却绊到路边的电动车,狼狈地跌倒在地。倾倒的车身重重砸在她身上。
昏迷前,她仍低声呢喃:“屹川……我错了……”
贺云帆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讽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远在德国的电话。
11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通。
“屹川,最近怎么样?还好吗?”贺云帆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
唐屹川最初随医疗团队抵达德国时,整个人状态极差。
身上的伤、遭背叛的绝望、那些拳脚留下的后遗症……将他拖入强烈的自我厌弃之中。
医院安排了一位气质温婉、态度和煦的华裔女医生,全程负责他的治疗。
半个月过去,身体的伤口逐渐愈合。
心上的伤,却迟迟未见好转。
他抿了抿唇,不愿让贺云帆担心,只简单应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今天感觉如何?听说今晚老城广场有烟火表演,要一起去看看吗?”
纪晚安换上便装,一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风衣衬得她身姿挺拔,颈间系着简约的丝巾,腕表小巧而精致。
她轻叩病房门,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唐屹川抬眸看向门口,笑了笑:“好。”
换上一身舒适的休闲装,他随纪晚安来到多瑙河畔。
盛大的烟火在夜空中绽开,璀璨的光芒落进他眼底。
唐屹川静静望着这片绚烂,声音放得很轻:
“纪医生,谢谢你。”
纪晚安侧过脸看他,眉眼弯起,带着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等了这么多年。
不介意继续等,等他愿意回头。
“唐先生赏个脸,陪我吃顿晚饭?”她微微偏头,笑意盈盈地邀请,脸上闪过的那抹俏皮让唐屹川感到莫名的熟悉。
那念头太快,来不及捕捉。
等他回过神,已跟着纪晚安走进一家临河的餐厅。
餐厅被包了场,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唐屹川紧绷的神经有片刻松弛。他轻品红酒,抬头时,灯光恰好落在对面女子的侧脸上。
初见时,纪晚安面容专注、严谨专业,完全是权威医生的模样。
而此刻,她沉静娴雅,举手投足间透着良好的教养与从容的气度。
唐屹川很少遇见这样的女性——温柔却有力量,亲近而不失分寸。
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放下酒杯。
“帮我个忙好吗,纪医生?”
对上他明亮的眼眸,纪晚安几乎想也未想便点了点头。
整整半小时,她保持着放松的坐姿,目光柔和而专注地落在对面——那个在速写本上认真勾画的人身上。
当唐屹川完成草图抬头时,正撞上她来不及收回的、含着笑意的温柔注视。
四目相对,气氛微妙。
“抱歉,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他不好意思地抿唇,手指捏着速写本。纸上的机械结构图线条流畅,充满巧思。
纪晚安笑着接过本子,看了眼设计图,眼眸一亮:“不愧是机械院曾经的天才。”
温柔中带着欣赏的语气,让唐屹川耳根微热。
直到回到医院,他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仍未完全平息。
纪晚安看着眼前还有些出神的人,忍不住伸手轻轻理了理他一缕翘起的发丝,将他送进病房后,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好好休息,明天要检查康复进度。”
目送她轻盈的背影离开,唐屹川立在门后,有些怔忡。
深夜即将入睡时,他猛然惊醒——忽然想起儿时邻家那个总生病、不爱说话的小姐姐。
他迫不及待拨通父亲的电话。
“爸,纪叔叔的女儿……是不是叫纪晚安?她是不是学医了?”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唐父疑惑的声音:
“怎么?晚安不是去德国跟你谈婚约的事吗?难道没谈拢?”
父亲的追问仍在耳边,唐屹川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婚约?
纪晚安……从未提过。
揣着这份疑惑,他一夜未眠。
儿时记忆里,父母常年在海外忙碌,邻居家有个小姐姐身体不好,总独自坐在窗边看书。他无聊时,便翻墙过去,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
时间久了,纪家上下都认得这个活泼的“小太阳”。
直到那位小姐姐病情加重,举家迁往瑞士疗养,他们从此断了联系。
他未曾想到,那人竟是纪晚安。
次日纪晚安来查房时,便看见他眼下的淡淡乌青。她立刻上前,语气关切:
“没睡好?不舒服吗?”
唐屹川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晚安姐……抱歉,我之前真的没认出来。”
毕竟儿时的纪晚安,是个苍白安静的病弱女孩。
而如今的她,言谈举止间尽是成熟女性的温柔与睿智。
纪晚安莞尔,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不遵医嘱,套近乎也没用哦。”
周围几个年轻护士会心一笑。
感受到旁人的目光,唐屹川脸颊微热,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纪晚安笑着记录完检查数据,转身离开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与温柔。
12
电话来自国内实验室的负责人。 当初的监控是他帮忙调取,也是唐屹川事后交代,让他将实验室完全开放,不再保留席若初的独立使用权。
“唐先生,项目的收尾工作已基本完成。不过……席教授今天特意来问您背后投资的事,我……没能帮您瞒住。” 负责人语气带着歉意,唐屹川却只是沉默。
半晌,他低声开口:“早晚会知道的。后续云帆会处理。” 结束通话,他心情难免沉了几分。没想到席若初会去查这些。那么贺云帆留下的证据……她应当都看到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纪晚安察觉他神色有异,心头微紧,轻声问道。 唐屹川摇了摇头,方才的好心情已被这通电话搅散。
与此同时,得知全部真相的席若初早已彻底崩溃。 一个月了。 贺云帆始终不肯透露唐屹川的下落。
她守在工作室外整整一周,这天终于等到机会。 看见从外应酬归来的贺云帆,她快步上前,声音哀求: “我只想见他一面……远远看一眼就好。”
贺云帆懒得与她多言,示意保安将她请离,径自上楼处理工作。
又过了半个月,席若初竟反常地安静下来。 贺云帆虽觉蹊跷,却更挂念在德国的唐屹川,便订了飞往慕尼黑的机票。 谁也没注意到,消失了许久的席若初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登上了同一班飞机。
想到即将见到唐屹川,她激动得不敢松懈,全程紧握着口袋里那张唯一的合照。 这一个半月,对她而言度日如年。
回到那间他们曾同居数年的公寓,处处都是过往的痕迹—— 他窝在沙发上看球赛的角落,他在厨房笨拙煮面的背影,他在阳台晾衣时哼着跑调的歌。 也是在她不断追查实验室往事时,才看到负责人递来的高额流水清单,查到每一笔从唐屹川账户划出的款项——没有一笔来自唐家。 全是他一张张设计图、一个个专利换来的。
这些真相,一遍遍凌迟着她。 席若初不敢睡,不敢闭眼,只能关着灯、拉紧窗帘,幻想着唐屹川会突然回来,会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快要被逼疯了。
所以,她开始跟踪贺云帆。 一定要见到唐屹川。 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一切。
飞机降落在慕尼黑。贺云帆并未急于去见唐屹川,而是先与当地合作伙伴会面。 又耽搁了几日,始终紧绷着神经的席若初终于露出破绽。
当她再一次尾随贺云帆来到咖啡厅时,被几名高大的保镖拦住了去路。 贺云帆站在她面前,满眼讥讽: “跟踪我?以为我是来见屹川的?” “席若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谁会多看你一眼?”
她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往日那份清冷矜贵早已荡然无存。 贺云帆摇头离去,当晚便动身回国。
可席若初有种强烈的直觉——唐屹川就在这里。 否则贺云帆不会在合同尚未签妥时便匆匆返回。 他们只是怕她找到他。
带着“一定要见到唐屹川”的执念,席若初在慕尼黑留了下来。 她寻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公寓,按记忆中他的喜好布置——浅色系的沙发,落地窗旁的工作台,墙上预留了悬挂设计图的位置。 只要找到他,她就带他来这里。她会求婚,他们会和好,会永远在一起。
她每日出门,走遍慕尼黑的大街小巷。 也许会在某个转角,遇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13
唐屹川早在贺云帆离开德国前,便得知席若初追来的消息。
他并未刻意躲避,只是专心准备着慕尼黑工业大学的访学申请。
曾经被搁置的梦想,正重新在他的笔下发光。
为方便他在德国生活,唐父托纪晚安替他购置了一套公寓。
巧的是,两人的住处就在同栋楼的对门,来往之间愈发熟稔。
又是一个傍晚,唐屹川刚修改完设计图的一处细节,揉着发酸的眼睛,门铃响了。
猫眼里,刚下班的纪晚安提着他随口提过的土耳其烤肉卷,还有几盒小吃与一杯热可可。
看着满手食物,唐屹川眼睛一亮:“哇,纪医生这是扫荡了整条小吃街?”
纪晚安熟练地换上拖鞋,将外套挂在玄关,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笑着走近。
“谁让某只小猫整天宅在家里画图,我这个邻居只好换着花样投喂了。”
又是这般调侃的语气,唐屹川耳尖微热,抬手将一块烤肉卷递到她唇边。
纪晚安就着他的手轻咬一口,余光瞥见散落一地的草稿纸,便弯下腰,一张张拾起、抚平。
画稿线条流畅,技法成熟,却仍缺一份独特的个人风格。
她沉吟片刻:“灵感往往藏于生活。或许你该多出去走走,观察周遭——有时最精彩的创意,就在日常之中。”
唐屹川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脑中仍盘旋着白日里一闪而过的灵感。
得知席若初追来德国后,他曾掠过某个模糊的念头,却始终未能捕捉。
“再说吧。”他放下食物,神情倦倦地望向那些铺平的废稿。
纪晚安点开手机,递给他一条新闻——上面是他上次随手绘制的机械结构图,已被一家德国车企采用,刚刚在车展亮相,反响热烈。
“上次你画的草图,我以你的名义投给了他们设计部,如今已是新车型的核心部件。”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你要相信,自己本就是最优秀的设计师。”
在她坚定的目光里,唐屹川接过手机,看着报道下方专业人士的高度评价,眼眶微微发热。
他已经太久没听到这样的肯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喜欢上席若初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那个追着学姐跑的富二代”,而非“那个有才华的设计师”。
见他再度陷入沉默,纪晚安状似无意地开口:“最近手术排得太满,有些累。我跟主任请了年假……就当陪我散散心,好吗?”
唐屹川看出她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天,他们在慕尼黑老城区漫步,看夕阳为古老建筑镀上金边。
第二天,他们驱车前往巴伐利亚的乡村,品尝地道的啤酒与烤猪肘。
休整一日后,他们登上了楚格峰。
当真正站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之巅,唐屹川清晰地感到——那些禁锢心底的情绪,正在凛冽山风中一点点消散。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眸却亮得惊人。
“纪医生,谢谢你。”
连续一周。
他们走遍了南德有名的风景。
唐屹川每晚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速写本,疯狂记录奔涌的灵感。
回程路上,他兴奋地展示自己的新系列设计。
“你看,我给这个系列取名——‘重生’。”
新的生活,新的起点。
纪晚安望着他的侧脸,眼底的欣赏毫无保留。
六小时后,他们回到慕尼黑。
下车前,纪晚安解开安全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唐屹川被她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便听她继续说:
“屹川,请允许我这样唤你。”
“给我一个讲述自己故事的机会,好吗?”
她认真凝视着他,纤细的手指微微攥紧,连呼吸都透出些许紧张。
“好。”
得到回应,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小时候因为早产,我身体一直很差。父母工作忙碌,我常年与保姆相伴……几乎没有朋友。”
“我曾一度觉得,活着并无意义。”
唐屹川心口一紧,神色微动。
纪晚安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软:
“但你出现了。”
“那个阴天的午后,你翻墙到我家寻找羽毛球。你拽着我,叽叽喳喳让我做你的‘人梯’。临走时,你塞给我一颗糖。”
“从那天起,我开始期待每个午后,期待你的到来。”
“那个没有阳光的下午,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光。”
“屹川,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就放弃了。”
“离开后我一直在治疗,也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些年,我始终关注着你的消息。得知你来德国,我便放下一切来找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而坚定:
“所以,你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吗?”
唐屹川心跳如擂,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大约是看出他的犹豫,纪晚安轻声说:“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14
唐屹川接过纪晚安递来的花,望了她一眼。
犹豫片刻,他伸手轻轻拥住她:“请给我一点时间。”
纪晚安感受着这个拥抱,激动得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静静相拥。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便利店归来的席若初看见。
“你们在做什么?!”
她无法控制情绪,冲上前一把将唐屹川拽到自己身边,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熟悉的声音让唐屹川浑身一僵。
他也看清了此刻的席若初——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全无记忆中那清冷矜贵的模样。
“放开屹川。”纪晚安见到来人,脸色骤然转冷,不由分说掰开了她的手。
那声亲昵的“屹川”,瞬间点燃了席若初这数月积压的委屈与绝望。
她抬手,狠狠一拳打在纪晚安脸上。
纪晚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却未还手。她迅速稳住身形,将唐屹川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席若初。
唐屹川完全怔住。见席若初还要上前,他想也未想,径直挡在了纪晚安身前。
拳头停在他眼前。
席若初错愕而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护着她?”她挤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泪光闪烁。
她放下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声音发颤:“屹川,我也疼……为什么你不看看我?”
“明明我们才是……”
唐屹川小心扶着纪晚安的手臂,不耐地打断她:
“我们早就分手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若下次你再对我朋友动手,别怪我不留情面。”
丢下这话,他没有理会僵在原地的席若初,扶着纪晚安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大门关上,他搀着纪晚安步入电梯。
席若初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楼上的窗亮起灯光。
那颗心碎了又碎,痛得无法呼吸。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料到——再见时,他身边已有了旁人。
但她不会放弃。
五年感情,岂能轻易抹去。
她站在原地,固执地仰望着那扇亮灯的窗。
15
那天之后,唐屹川以为她不会再出现。
几天后,他去邮局寄送设计比赛的作品集,却在返回公寓的路上,再次看见了席若初。
她倚在车旁,脚下散落着几个烟蒂——唐屹川第一次知道她会抽烟。一见到他,她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追了上来。
“屹川……”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陈鹤做的事、实验室的监控……我都知道了。那些证据,我全都看完了。”
她喉结微动,试图去握他的手,眼中是从未见过的痛楚与哀求:
“过去几年,我做了太多混账事。可我……是爱你的,唐屹川。我真的爱你。”
听到这句迟来五年、他曾梦寐以求的话,唐屹川的心湖却未起一丝涟漪。
五年。
他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荒唐,为自己那场盛大而愚蠢的独角戏。
“爱?”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可我怎么一点都感受不到?而且,我也不需要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
“爱你的那个唐屹川,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你亲手杀死了。”
“所以,能别再来打扰我了吗?”他微微蹙眉,流露出真实的不耐烦,“真的很烦。”
说完转身要走。
席若初眼眶骤然猩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生疼:
“屹川!我只是……自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家世!我只能拼命做实验、拿奖,想证明自己够格站在你身边……每次看到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心里就像压着石头!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
“所以呢?”唐屹川冷笑着用力甩开她的手,打断她的剖白,“现在你就配得上了吗?”
他垂眸,扫了一眼她脚边那束精心包装却已蔫败的白玫瑰,还有几个印着高档餐厅logo的食盒——都是他曾经随口提过喜欢的东西。
巨大的荒谬感将他淹没。
他的语气越发尖锐,眼底却没有恨,只有一片彻底耗尽的漠然:
“不敢承认爱我,却纵容甚至享受别人诋毁我。相信陈鹤漏洞百出的表演,帮着外人一起羞辱我、送我进警局、看着我被人打……”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席若初,像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觉得还有资格求我原谅,求我回头?”
“别再来了。”
在他毫无波澜的注视下,席若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最终狼狈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16
唐屹川和纪晚安开车去了那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
两人皆相貌出众,气质卓然,几乎瞬间成为餐厅的焦点。
席若初跟在后面想进去,却被门口的保安礼貌拦住。
“抱歉女士,我们这里需要会员预约,您不能进入。”
在保安审视的目光中,她浑身僵住。
无论她找什么理由,甚至当场要求办理会员都无济于事——这家餐厅的会员需要严格审核,并非有钱即可。
无奈之下,她只能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
这里能清晰看见窗边的两人。
她看见唐屹川舒展的笑容,看见他落落大方的谈吐,看见他身上那种重获新生的松弛感——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看见纪晚安望向他的眼神,温柔、专注,充满欣赏。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屹川……”
她痛苦地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明明她曾拥有过更完整的他,却亲手将他推开。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席若初就这么狼狈地坐在伞下,看着纪晚安为唐屹川拉开车门,看着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看着车子驶入雨幕。
心如刀绞。
就在此时,一辆失控的轿车突然从路口冲出,直直朝他们的方向撞来!
“屹川!小心!”
席若初疯了一般冲过去——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个拐角,只来得及在最后关头,将刚下车的唐屹川用力推开,自己却被卷入车底。
剧痛从双腿和后背炸开,她甚至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血从嘴角溢出,她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下意识开口:
“屹川……你没事吧?”
唐屹川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看清了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触到她后背温热的濡湿——那是血。
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眼眶瞬间红了。
“救人!快救人啊!”
纪晚安在车撞过来的瞬间本能躲避,摔倒在地,此刻立刻爬起来朝他们奔去。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响很快划破雨夜。
席若初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她会没事的……对吗?”唐屹川浑身发抖,倚靠在纪晚安怀里,脸色惨白如纸。
担架抬走时,他看见了她的伤——太重了。
他忍着右腿旧伤的疼痛,朝那辆肇事车走去。
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他瞳孔骤缩:
“陈鹤?!”
警察将昏迷的陈鹤从车里拽出来,他悠悠转醒。在看清毫发无伤的唐屹川后,那张曾经清秀的脸扭曲得狰狞可怖:
“你这个贱人!”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明明你都走了,她还要记着你!她把我从公寓赶出去,甚至亲自向学校举报我的实验成果造假!”
“你们害我一无所有……那你们就该去死啊!!”
陈鹤一边挣扎一边咒骂,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唐屹川一步步走近,在他癫狂的目光中,高高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让周围瞬间安静。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疯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陈鹤被警方铐走。
在去医院的路上,贺云帆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原来陈鹤在拘留期间装病,被送往医院治疗时趁机逃脱,之后混迹于慕尼黑的混乱街区,找了个亡命之徒帮忙,一路追踪席若初至此。
国内的犯罪记录加上在德国的蓄意谋杀未遂,数罪并罚。
纪晚安和唐屹川分别聘请了律师,要求从严追究。
陈鹤这辈子,彻底完了。
17
席若初醒来时,后背与双腿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护士急忙上前检查。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环视——门口、窗边、角落,空无一人。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看出她的心思,护士低声说道:“唐先生最近很忙。他交代我们好好照顾您,并且说……等您伤好之后,还是尽快回国休养比较好。”
检查结束,人都离开了。
席若初摸到手机,不甘心地拨打唐屹川的号码。
连续十几个电话,终于接通。
唐屹川冷淡的声音传来,没有关切,只有疏离:“有事?”
她喉咙发紧,所有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干涩地吐出三个字:“我醒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
“你救了我,不代表过去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放下过去了,希望你也往前看。”
“伤好了就回去吧。”
电话被挂断。再拨过去,已是忙音——她被拉黑了。
席若初握着手机,泪水无声滑落。
心口像被凿开一个窟窿,冷风呼啸而入,痛得她浑身发抖。
深夜,她发起了高烧。
梦中,她回到了五年前——回到答应和唐屹川在一起的那天。
她记得,他们在实验室楼后的樱花树下接吻。
记得他羞得耳尖通红,眼睛却亮如星辰,笑着说:“席若初,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可现实是,她再次被送进抢救室。
经过三小时的手术后,她被转入VIP病房。
隐约听见护士通知了唐屹川,那边只回应会承担所有费用,未问一句她的情况。
席若初对上护士略带同情的目光,闭上了眼睛。
“屹川……我真的知道错了。”
主办方邀请唐屹川前往柏林领奖时,他带上了纪晚安。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深灰色礼服站在聚光灯下,从容而骄傲地讲述这个获奖系列背后的故事——
那些曾让他破碎、最终又让他重塑的过往。
磨难成了养分,绝望淬炼出光华。
他真正放下了。
也稳稳接住了崭新的人生。
纪晚安坐在台下第一排,怀里抱着早已准备好的花束——不是玫瑰,而是唐屹川喜欢的向日葵。
当颁奖礼进行到高潮,现场灯光忽然温柔地聚焦在她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缓步上台,眉眼间闪烁着动人的泪光。
打开戒指盒的手指因紧张微微颤抖,声音却清晰坚定:
“屹川,你愿意……让我陪你走完往后所有的路吗?”
台下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起。
唐屹川心头一荡,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好。”
戒指套上无名指,他们在漫天飘落的金色亮片下,轻轻拥吻。
这一幕,被时光与镜头共同定格。
也同时,深深烙进了角落阴影里,席若初的眼中。
她独自坐在轮椅上,薄毯覆盖着萎缩无力的双腿,目光死死锁在台上那对璧人身上,直到眼眶酸涩,也不曾移动分毫。
庆典散场,人潮退去。
空旷的会场只剩她一人。
她艰难地撑着扶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舞台中央,弯下腰,极其缓慢地,拾起了地上一片他随手拂落的、亮晶晶的彩带。
她看清了他眼底璀璨的幸福,也看清了纪晚安那份小心翼翼却全无保留的珍爱。
回到疗养院,她默默办理了出院手续。
离开时,相熟的护士追上来,低声问:“席教授……您真的不打算让唐先生知道您的情况吗?也许……”
席若初拄着拐杖,身形已不复当年的清瘦挺拔,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暮气。
她摇了摇头,望向慕尼黑铅灰色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终于释然的弧度:
“他过得很好,很幸福。”
“我的事……就别再去打扰他了。”
当初踌躇满志追来德国,如今只余一身伤病与满腔萧索,独自踏上归途。
回国后,席若初辞去了京大所有职务。
她住回那间曾计划用作婚房的公寓,日日打扫,维持着唐屹川可能喜欢的整洁模样。
她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很巧,是过去唐屹川在小区里常喂的那只三花猫。
一人一猫,守着满室寂静。
手机上时不时会有关于新锐设计师唐屹川的动态。
她会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报道截图保存,打印出来,贴在工作间的墙上——那是她如今唯一允许自己保留的念想。
在她离开德国的第三个月,他们结婚了。
不是奢华繁复的婚礼,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她终究连他的结婚照都无法看到。
一晃三年过去。
再收到唐屹川的消息时,是他即将成为父亲。
一段德国媒体的采访视频中,唐屹川穿着黑色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整个人散发着安稳沉静的气息。
虽然是在采访,但他总是忍不住望向台下的妻子,眼中是那永不褪色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记者问他:“即将成为父亲,有什么期待吗?”
他想了想,笑着说:“希望是个男孩吧……可以教他做模型,就像我父亲当年教我一样。”
采访结束的画面,纪晚安的身影一闪而过。
与三年前相比,那个曾经温雅从容的女人眉宇间添了一丝母性的光辉——整个人好像都柔和了下来。
慕尼黑的深冬。
唐屹川的儿子出生了。
满月宴后,他收到一份来自国内的包裹。
包裹最上方,安静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熟悉的字迹让他有片刻晃神,但他最终只是平静地将整个包裹交给了纪晚安处理。
那封信,他自始至终,没有拆开。
三年足以改变许多事。
也足以让真正值得珍惜的当下,覆盖所有不堪的过往。
他抱着怀里柔软的小生命,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
室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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