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手机从不离身。

十年了。

吃饭带着,睡觉放枕头底下,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我问过他:“至于吗?”

他笑着说:“习惯了。”

我信了。

直到他出了车祸,被推进ICU。

护士把他的遗物交给我。手机、钱包、钥匙。

我低头一看。

那部手机,不是他的。

不对。

应该说,那部手机,我从来没有见过。

1.

陈建明的手机是银色的,华为,后壳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三年前他从车上掉下来磕的,我亲眼看见的。

可护士递给我的这部,是黑色的,苹果,后壳干干净净。

“这不是他的手机。”我说。

护士愣了一下:“女士,这是从他上衣口袋里拿出来的,不会弄错。”

我没说话。

我盯着那部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可能是工作手机?

可他是做销售的,公司配的手机我见过,是OPPO。

可能是新买的?

可他上周还给我看过他的手机,银色华为,后壳有划痕。

我站在ICU门口,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是锁屏的,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他妈的生日,不对。

六位数密码,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日期,全都不对。

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他的手机,从他身上拿出来的。可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091212。

屏幕解锁了。

我愣住了。

091212。

2009年12月12日。

那天是什么日子?

那天……我们还没结婚。我们2014年领的证。

2009年12月12日,我在干什么?

我想不起来。

但他的手机密码,是那一天。

屏幕亮着,壁纸是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笑得很灿烂。

我不认识这个孩子。

手指有些发抖。

我点开了微信。

第一个置顶的聊天记录,备注是一个心形符号。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9点17分。

“老公,儿子说想你了,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血液开始往头上涌。

老公。

儿子。

晚上回来吃饭。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壁纸。

虎头虎脑,笑得灿烂。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我继续往下翻。

9点15分,陈建明回复:“今晚可能回不去,公司有事。”

9点17分,那个人回复:“好吧,那我和儿子先吃。晚安,爱你。”

晚安。

爱你。

上午9点发的“晚安”。

因为她知道,他要回另一个家了。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他有两个家。

一个家里住着我,他的妻子,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另一个家里住着她,和一个叫他“爸爸”的小男孩。

我握着手机,站在ICU门口,笑出了声。

走廊里有人看我,大概觉得我疯了。

也许是吧。

此刻ICU里,我的丈夫还在抢救。

而我在想的是——

那个小男孩,今年几岁了?

2.

我没有进ICU。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翻那部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可以往前翻很久。

我从最新的开始,一条一条往前看。

昨天晚上11点,陈建明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和那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一个游乐场。男孩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儿子说长大了要当奥特曼,我说爸爸给你买一套衣服。”

她回复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惯着他。”

他说:“我的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

陈建明笑得很真。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他上一次对我笑得这么真,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继续往前翻。

前天晚上,她发了一段语音。我没敢放出来,只看到了语音条。

陈建明回复的是文字:“宝贝早点睡,我明天下午过去。”

宝贝。

我结婚十年,他从来没叫过我宝贝。

他叫我“老婆”,有时候叫“小雅”,更多时候直接叫“你”。

我继续往前翻。

一周前,她发了一张账单截图。

“老公,儿子的钢琴课续费了,8000块。”

陈建明回复:“好的,我转给你。”

然后是一条转账记录,8000块,备注“儿子钢琴课”。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聊天记录,点开了转账记录。

微信钱包,零钱明细。

我从最近的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滑。

8000,钢琴课。

5000,生活费。

3200,儿子运动鞋。

8000,补课费。

12000,海南旅游。

50000,车贷。

我盯着那条“车贷”。

车贷?

我和陈建明的车是三年前全款买的,哪来的车贷?

我继续往下翻。

每个月都有一条50000的“车贷”。

每个月。

整整三年。

50000乘以12,再乘以3。

180万。

我闭了闭眼睛。

继续往下翻。

转账记录从2017年开始。

2017年,我和陈建明结婚第三年。

那一年,我怀孕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流产了,孩子没保住。

那一天,陈建明说他出差,走不开。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手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哭了一整夜。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项目太重要了走不开”。

我信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我们的家在拼。

现在我翻着这部手机,忽然想起来——

2017年。

那个小男孩的壁纸,看着五六岁。

今年是2024年。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是2017年或者2018年出生的。

我流产的那一年,她在生孩子。

我一个人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在陪她坐月子。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出差走不开”。

原来“出差”是真的。

只是不是出差工作。

是出差当爸爸。

我笑出了声。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3床家属?3床家属?”

3床是陈建明。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过去。

“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成功,脱离危险了。目前还在昏迷,预计明天能醒。”

“好。”

护士看了我一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我攥着那部手机,往病房走。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数字。

8000,钢琴课。

50000,车贷。

12000,旅游。

我和陈建明结婚十年,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他说要还房贷,我信了。他说经济压力大,先不要孩子,我也信了。

我十年没买过超过200块的衣服。

我十年没出去旅游过。

我十年没摸过我自己的工资卡。

我以为他在为这个家打拼。

原来他在为另一个家买单。

走廊尽头,病房门开着,里面躺着的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手机。

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3.

病房里很安静。

陈建明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擦伤,插着呼吸机,胸口一起一伏。

我在旁边坐下,把那部手机放在腿上。

继续翻。

微信里除了那个"",还有一个群聊。

群名叫“我们仨”。

三个人,陈建明,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叫“小宇”的。

小宇应该就是那个孩子。

我点开群聊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

小宇发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100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给你看我的卷子!”

声音奶声奶气的,很兴奋。

陈建明回复:“爸爸明天回去,宝贝真棒!”

那个女人回复:“儿子厉害!妈妈奖励你吃麦当劳!”

小宇又发了一条语音:“我要巨无霸!”

陈建明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行,爸爸回去带你吃。”

我盯着那个“爸爸”。

陈建明当了七年的爸爸。

而我,连当妈妈的机会都没有。

我又想起2017年。

流产的时候,医生说我身体底子不好,再加上那次流产,以后怀孕会比较困难。

我哭了很久。

陈建明在电话里说:“没事,以后再试。”

后来我们又试了两年,一直没怀上。

我问他:“要不要去做试管?”

他说:“不着急,顺其自然。”

我说:“我想要一个孩子。”

他说:“孩子会有的,再等等。”

一等就是七年。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再等等”。

他是不需要等。

他已经有孩子了。

一个七岁的儿子。

叫他“爸爸”,考100分给他看卷子,想吃巨无霸。

我退出群聊,继续翻。

微信里还有一些零散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人。

我点开了相册。

照片很多。

全是他和那个女人、那个孩子的合影。

游乐场、海边、餐厅、家里。

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在一个门口拍的。

背景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门牌号。

我放大了看。

某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室。

那是一个地址。

我把地址记下来,又继续翻。

翻到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

房产证上的名字,是那个女人的。

面积:128平。

购买时间:2019年。

我闭上眼睛。

2019年。

那一年,我和陈建明还在还房贷,每个月8000。

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很紧张,因为房贷利率上调了,我们每个月要多还500块。

陈建明说:“老婆,咱们省点,把钱先还房贷。”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一分钱零花钱都没有。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扛房贷。

原来他在给另一个女人买房子。

128平。

全款。

我继续翻房产证的照片,看到了总价。

267万。

我又翻了翻那些转账记录。

从2017年到2024年,七年。

转账总金额我算了一下,大概412万。

412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陈建明刚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们15万当嫁妆,让我们添点钱买房子。

那15万,我交给了陈建明。

后来我每个月的工资,也都交给了陈建明。

十年。

我算了一下我的工资,月薪从刚毕业的6000涨到现在的1.5万。

十年加起来,大概是120万。

加上我妈给的15万,我这十年往这个家投入了135万。

我还做了十年的家务、洗了十年的衣服、做了十年的饭。

流产过一次。

放弃过两次升职机会,因为他说“家里需要人照顾”。

我把我最好的十年给了他。

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室。

一张128平的房产证。

一个七岁的儿子。

一条条的转账记录。

还有一部我从来没见过的手机。

我坐在病床边,盯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很平静,看起来像在睡觉。

如果不是这部手机,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我会继续过我的日子,继续还房贷,继续省吃俭用,继续等一个“以后会有的”孩子。

继续当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门口有脚步声。

我抬头,是公公婆婆。

“小雅!”婆婆一脸焦急,“建明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

“吓死我了。”婆婆长出一口气,走到床边,盯着儿子看,“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妈了。”

公公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开口:“爸,妈。”

“嗯?”

“你们知道吗?”

婆婆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我把那部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们。

“这个。”

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看得很清楚。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公公也愣住了,但很快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床上的陈建明。

我笑了。

“你们知道。”

4.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最先开口:“小雅,你、你在说什么?”

“妈。”我把手机放下,“您别装了。”

“我装什么——”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婆婆闭上了嘴。

“那个孩子,今年七岁,是吧?”

婆婆还是不说话。

“我流产那年,建明说出差走不开。他是不是去陪那边了?”

婆婆深吸一口气,忽然哭了起来。

“小雅,你听我说,这事儿……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建明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笑了,“七年,412万,身不由己?”

婆婆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手机。”我晃了晃那部黑色的苹果,“您儿子的‘真正’的手机。”

婆婆的脸色彻底白了。

公公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小雅,这事儿……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婆婆急了:“老头子,你——”

公公摆摆手:“瞒不住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叫林静,是建明的大学同学。他们大学的时候谈过,后来分手了。”

“2009年12月12日。”我说,“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吧?”

公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手机密码。”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他们大学在一起的日子。”

“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林静去了深圳,建明留在这儿,就分了。再后来,建明认识了你,结婚了。”

“那她怎么又出现的?”

公公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擦眼泪:“是2016年……林静回来了,说她在深圳混不下去了,想回老家发展。她来找建明叙旧,然后就……”

“就好上了?”

婆婆没否认。

我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公公叹气:“2018年,孩子生出来的时候。”

“那一年,我流产。”

公公没接话。

“您们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吗?”

公公还是不说话。

“您们知道他跟我说‘出差走不开’的时候,其实在陪她坐月子吗?”

沉默。

我笑了。

“六年。您们瞒了我六年。”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小雅,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和建明感情那么好,我们怕说出来你们离婚……”

“感情好?”我看着她,“您觉得这叫感情好?”

婆婆哭着说不出话。

公公叹了口气:“小雅,这事儿是建明不对,我们知道。但是……那边已经有孩子了,你也没有孩子……”

“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大度一点……”

我愣住了。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大度一点。

“您让我大度一点。”

“小雅,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

“您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公公不说话了。

“我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一分钱不留。我十年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我流产的时候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两次升职机会。”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静。

“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家付出。我以为他在为我们的家打拼。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扛。”

“结果呢?”

“结果我的钱,我的青春,我的十年,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而您让我大度一点。”

婆婆哭着说:“小雅,妈知道错了,但是那孩子毕竟是建明的骨肉——”

“我呢?”我打断她,“我流掉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骨肉?”

婆婆愣住了。

“2017年,我怀孕三个月,流产了。那也是您儿子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了,您说‘以后再要’。”

“现在我知道了,‘以后再要’的意思是——反正他已经有儿子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部手机。

“我不会大度的。”

“小雅——”

“这十年,他欠我的,我要一分一分算清楚。”

我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婆婆的哭声还在继续。

我没回头。

5.

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没有进病房。

手机里的内容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房产证。

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凌晨4点,我开始算账。

我十年的工资,从6000涨到15000。

取个平均数,每月10000。

10000×12×10=120万。

我妈给的嫁妆:15万。

一共:135万。

这135万,全部交给了陈建明。

他说用来还房贷。

可我们的房贷,十年加起来,一共是96万。

还有39万去哪儿了?

答案在他的手机里。

转给林静的钱,我统计了一下。

2017年到2024年,七年。

生活费、补课费、旅游费、车贷、房款……

一共:412万。

412万。

我十年的付出是135万。

他转给林静的是412万。

还有呢?

我流产的时候,他在陪她坐月子。

我想要孩子的时候,他说“再等等”。

我放弃升职的时候,他说“家里需要人照顾”。

我在这边省吃俭用的时候,他在那边带儿子吃巨无霸。

我笑了笑。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我以为我嫁了一个好男人。

原来我嫁了一个分身术大师。

天亮了。

护士来通知我,陈建明醒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进病房。

陈建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我,他笑了笑:“老婆,你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不是出车祸了?现在感觉还行,就是头有点疼。”

我还是没说话。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容慢慢收敛:“老婆,你怎么了?”

我把那部黑色的手机举起来,放在他眼前。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

从苍白变成灰白。

“这……这是……”

“你的手机。”我说,“你真正的手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91212。“我说,”2009年12月12日。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对吧?"

他闭上眼睛。

“林静。”我继续说,“七岁的儿子。128平的房子。412万的转账记录。”

他还是不说话。

“陈建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雅,我可以解释。”

我笑了。

“好。你解释。”

6.

陈建明深吸了一口气。

“小雅,那件事……确实是我的错。”

我没说话。

“林静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以前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2016年,她回来找我。她说她在深圳混得不好,想回老家。我们吃了顿饭,叙叙旧。”

“然后呢?”

“然后……就……”他顿了顿,“就发生了。”

“发生了。”我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小雅,我没想过要跟你离婚,我是真的爱你的。”

我看着他,觉得很有意思。

“你爱我,所以你给她买房子?”

“那不一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总得有个地方住……”

“你爱我,所以你给她转412万?”

“那是给孩子的……”

“你爱我,所以你在我流产的时候陪她坐月子?”

他闭嘴了。

我继续说:“陈建明,你知道2017年4月15日是什么日子吗?”

他摇头。

“那天我流产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那天早上,我出血了,很严重。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出差走不开。”

他低下头。

“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在病房哭了一夜。”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只接了一个,说‘项目太重要了’。”

“现在我知道了,你的‘项目’是什么。”

他不说话。

“你的‘项目’,是林静和你的儿子。”

“小雅——”

“那一天,她是不是在坐月子?”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笑了。

“所以,我在流产,你在当爸爸。”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哭的时候,你在抱着你的儿子笑。”

“是这样吧?”

他不说话。

“陈建明,你还有脸说你爱我?”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雅,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我可以跟她断了,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我打断他,“你可以让那个孩子消失吗?”

他愣住了。

“那个孩子七岁了。他叫你爸爸。他考100分要给你看卷子。他想吃巨无霸。”

“他是你的儿子。”

“你可以让他消失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也不要你的承诺。”

“我只要你付出代价。”

“小雅,你要怎么样?”

“离婚。”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雅,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转身往外走。

“小雅!”他在后面喊,“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反正你也生不出孩子!”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点点恐慌。

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跟他生活了十年。

我以为我了解他。

原来我从来不了解。

“陈建明。”

“什么?”

“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说什么?‘反正我也生不出孩子’?”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生不出孩子是因为什么,你忘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

“2017年流产之后,医生说我身体受损,怀孕会很困难。”

“那次流产是谁造成的?”

“你出差走不开的那天,我一个人扛着肚子疼打车去医院。如果你在,如果你早点送我去医院,也许那个孩子就不会没。”

“是你。”

“是你让我生不出孩子的。”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所以不要跟我说什么‘大度一点’。”

“你没有资格。”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7.

三天后,我搬出了那个家。

没带什么东西,就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重要的证件。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的是陈建明的名字。

当初他说“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到家了。

我回了娘家。

我妈一看到我,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妈,我要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我拉进屋里。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两部手机、七年的出轨、一个孩子、412万的转账记录。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打。”

“什么?”

“打官司。一分钱都不能让他。”

我看着我妈,眼眶有点酸。

“妈,那边有孩子……”

“孩子是他的事。”我妈的声音很硬,“你的钱是你的钱,你的青春是你的青春。他凭什么拿你的东西去养别的女人?”

“妈——”

“当初给你的15万嫁妆,也是你的。”我妈攥着我的手,“闺女,妈支持你。该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全部给她看了。

她翻了十几分钟,放下手机,看着我。

“周女士,坦白说,这个案子对你很有利。”

“怎么说?”

“首先,他出轨的证据非常充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房产证照片,这些都是实锤。”

“其次,他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了大量财产。412万,这个数字,法院会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的流失。”

“再加上你流产的时候他不在,这个如果能举证,可以作为他有过错的补充证据。”

“所以呢?”

“所以,离婚的时候,你可以争取多分财产。按照法律规定,出轨方应该少分或者不分。”

“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取证。”刘律师说,“你手上的这些已经很充分了,但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他名下的财产清单。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基金,所有的都要查。”

“另外,那个林静名下的房子,128平那个,如果能证明是他出钱买的,那也是你的夫妻共同财产。”

“怎么证明?”

“转账记录。”刘律师指了指那部手机,“他转给林静的钱里面,有一部分是房款。这个可以追。”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律师看着我,“你准备什么时候提离婚?”

“越快越好。”

“那我建议你先不要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你发现了,但他不知道你要走法律程序。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转移财产。”

“所以?”

“所以,先别说离婚的事。让他以为你在考虑,给他一点希望。”

“然后呢?”

“然后我来查他的财产。等证据收集齐了,我们再行动。”

我想了想,点头:“好。”

刘律师又看了我一眼:“周女士,我见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很多女人到最后都会心软,觉得‘算了吧’。”

“我不会。”

“你确定?”

“确定。”我看着她,“我最好的十年给了他。他还我十年,我不要。他还我钱,可以。”

刘律师笑了笑:“好。那我们开始吧。”

8.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表面上风平浪静。

陈建明出院了,回了家。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他发微信,我也没回。

后来他直接找到我娘家来了。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水果。

“小雅,我们谈谈好吗?”

我妈想把他轰走,被我拦住了。

“进来吧。”

他进来了,坐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小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嗯。”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弥补。”

“什么事?”

“我可以跟林静断了。”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我可以把那边的房子卖掉,钱全给你。我可以——”

“那个孩子呢?”

他愣住了。

“你说你可以跟林静断了。那你儿子呢?”

他沉默了。

“你准备不认他了?”

“我……我可以只给抚养费……”

“你叫他叫了七年的爸爸,现在说不认就不认了?”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陈建明,你想两边都要,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跟我和好,又想继续当那个孩子的爸爸。”

“你想让我‘大度一点’,接受你有另一个家的事实。”

“你想让我当那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傻子。”

“是不是?”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我说中了。

“陈建明,我告诉你。”

“我不是傻子。”

“我不会当那种‘大度’的女人。”

“你欠我的,你必须还。”

他的脸色变了:“小雅,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你——”

“房子、存款、所有财产,我要一半。”

“那是我挣的——”

“那是我们婚后的共同财产。”我打断他,“另外,你转给林静的412万,也是共同财产。”

“那是我给孩子的——”

“你没有我的同意,擅自转移了412万。这笔钱,我要追回来。”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小雅,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笑了,“你养了七年的小三,给她买房买车,现在跟我说我过分?”

“那是我的儿子!”

“那是你出轨的证据。”

他站起来,手指着我,脸涨得通红。

“你……你想得美!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那就法庭上见。”

他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没跟你吵?”我站起来,看着他,“我在等证据。”

“什么证据?”

“你名下的财产、你转给林静的每一笔钱、你和她的聊天记录、你那部‘真正’的手机里的所有内容。”

“我全都留了备份。”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陈建明,你想转移财产也来不及了。”

“我的律师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

“你……”

“还有。”我看着他,“你妈知道这件事,还帮你瞒了六年。这个,我也会告诉法官。”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

“建明啊,当初你娶我闺女的时候,说会对她好一辈子。”

陈建明没说话。

“现在你看看你干的事,还是人吗?”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妈的眼睛。

“走吧。”我妈说,“把你那些水果也带走。我闺女不稀罕。”

陈建明站了一会儿,拎起那堆水果,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了。

9.

林静出现的那天,是在我上班的路上。

我刚从地铁站出来,她就站在出口,看着我。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不算漂亮,但打扮得很精致。LV的包,卡地亚的耳钉,全身上下都透着“钱”。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手机相册里,她的照片我看了不下一百遍。

“你是周小雅吧?”她开口了。

“我是。”

“我是林静。”她笑了笑,“建明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谁。”

她点点头:“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

“我希望你能放过建明。”

我笑了:“放过?”

“你们离婚我不反对,但财产的事,能不能私下协商?”

“你希望怎么协商?”

“房子给你,存款给你,其他的……就别追究了。”

“其他的?”

“建明转给我的那些钱。”她的笑容有点僵硬,“那些是给孩子的,不是给我的。”

“412万,是给孩子的?”

她点头。

“128平的房子,也是给孩子的?”

她点头。

“那你名下的那辆奔驰呢?也是给孩子的?”

她的脸色变了。

“林静女士。”我看着她,“你的孩子今年七岁。他需要128平的房子吗?他需要奔驰吗?他需要412万吗?”

她不说话了。

“那些钱是陈建明给你的。不是给孩子的,是给你的。”

“那是他自愿的——”

“那是我的钱。”我打断她,“我和他的共同财产。”

“他说那是他的工资——”

“他的工资也是共同财产。”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很难看。

“周小雅,我知道你恨我。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追着不放,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笑了,“我要的不是好处。”

“那你要什么?”

“公平。”

“什么公平?”

“我付出了十年的公平。我流产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医院的公平。我省吃俭用而你花天酒地的公平。”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抢了我的丈夫,花了我的钱,还想让我‘放过’你们?”

“周小雅——”

“没门。”

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你以为你能赢吗?建明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米,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412万。

十年。

我最好的十年。

全便宜了这个女人。

她穿着LV,戴着卡地亚,住着128平的房子,开着奔驰。

而我,十年没买过超过200块的衣服。

凭什么?

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刘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刘律师,我想加快进度。”

“怎么了?”

“林静刚才来找我了。”

“她说什么了?”

“让我‘放过’陈建明,别追究那412万。”

刘律师笑了:“看来他们急了。”

“是。”

“别担心。”刘律师说,“证据已经齐了。明天,我们正式起诉。”

“好。”

10.

立案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法院门口,刘律师已经等在那里。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我们进去,递交材料,立案。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个小时。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十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不对,不是结束。

是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战争,在法庭上。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月。

陈建明那边请了律师,各种拖延。

说财产核实需要时间,说孩子的抚养费要协商,说林静那边的房子产权有争议……

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拖。

拖到我没耐心了,拖到我心软了,拖到我妥协了。

但我没有妥协。

每一次开庭,我都去。

每一次对方提出“调解”,我都拒绝。

“离婚可以调解,财产不能调解。”

“他转移的那些钱,必须追回来。”

陈建明在法庭上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恐惧。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从来不跟他吵架的老婆,会这么“狠”。

是啊,我以前不吵架。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吵架伤感情。

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从来不是一家人。

他早就有另一个家了。

终审判决是在第三个月下来的。

离婚,准予。

房产,归我。因为首付款有我妈的15万嫁妆,而且我每个月的工资也在还房贷。

存款,共同财产,一人一半。不多,陈建明名下只有12万。

那些转给林静的钱呢?

判决书上写着:

“被告陈建明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原告同意,向第三人林静转账共计412万元,用于购房、购车及日常开销。该行为构成对夫妻共同财产的转移,应认定为被告过错。”

“被告应向原告补偿206万元。”

206万。

412万的一半。

该是我的,一分不少。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天很蓝,风很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判决书,忽然笑了。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终于结束了。

11.

判决生效后,陈建明没有上诉。

他大概也知道,上诉也没用。

证据确凿,法院不会改判。

206万,他分期给我。

每个月5万,要还三年多。

他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再加上要给林静那边付抚养费,日子过得很紧。

听说他们没有结婚。

林静在等他离婚,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

可等来的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男人。

房子没了,存款没了,还欠着我206万。

林静那边的房子也被法院查封了,因为那是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的,有我的份。

最后那房子被拍卖了,所得的钱,有一半归我。

林静气疯了。

她在网上发帖,说我是“恶毒的原配”,说我“毁了她的幸福”。

我没回应。

有什么好回应的?

她花了我的钱,住了我的房,还想要我的幸福?

做梦。

公婆那边,彻底撕破脸了。

婆婆说我“心狠手辣”,说我“不给孙子活路”。

我笑了笑,没理她。

她儿子出轨的时候,她帮着隐瞒。

她儿子养小三的时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她儿子要付出代价了,她说我心狠?

该心狠的人是她儿子。

不是我。

半年后,我收到了第一笔转账。

5万块,备注“还款”。

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愣了很久。

5万块。

和他当初每个月转给林静的“车贷”是一样的。

以前是他给她5万,现在是他给我5万。

风水轮流转啊。

我把钱存进了一个新账户。

这个账户是我的,只有我的。

再也不会交给任何人。

一年后,我升职了。

之前因为“家里需要人照顾”放弃的那个机会,这次又来了。

我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加薪30%,从1.5万涨到了2万。

领导问我:“之前你不是说家里走不开吗?”

我笑了笑:“现在可以了。”

是的,现在可以了。

我没有“家”了。

我只有自己。

12.

离婚三年后的某一天,我在逛街的时候,碰到了陈建明。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跟我打招呼。

我也没有。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一家奢侈品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女士,您想看点什么?”

“那个包,给我拿一下。”

是一款LV的托特包,三万多。

以前的我,绝对不会买这种东西。

以前的我,觉得“省下来的钱可以还房贷”。

现在的我,知道了一个道理。

该花的钱要花。

省下来的钱,未必能进自己口袋。

店员把包递给我,我试了试,很喜欢。

“买了。”

刷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窗外。

陈建明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商场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拎着新买的包,走在街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嫁一个人就是把自己交出去。

我把工资交出去,把时间交出去,把青春交出去。

以为这样就是“爱”,就是“付出”,就是“幸福”。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爱。

那是赌博。

把自己全部押上去,赌对方是个好人。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拿着你的筹码,去了另一张赌桌呢?

所以现在的我,不赌了。

我把自己攥在手里。

钱是我的,时间是我的,人生是我的。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

“敬我自己。”

“敬三千六百五十二天的傻瓜。”

“也敬三年后的我。”

“从今天起,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我是我自己。”

酒很香。

夜很美。

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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