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二家的,你那店,关几天没事吧?”

婆婆的声音越过一桌子菜,精准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抬头,看见她正给大嫂夹红烧肉。筷子稳稳当当,一块、两块、三块。大嫂笑着说“妈您别夹了”,婆婆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

旁边的陈志远碰了碰我的胳膊:“妈问你话呢。”

“哦。”我放下筷子,“什么事,妈?”

“老大家忙,下周没空回来。”婆婆终于看了我一眼,“你那店反正也没什么生意,关几天,回来帮我收拾收拾房子。”

“好。”

我说完这个字,又低下头吃饭。

陈志远松了口气。大嫂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婆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大嫂夹菜。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

八年了。我算过这笔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从来没说过。

1.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婆婆的注意力始终在大嫂身上。问她工作累不累,问孩子成绩怎么样,问大哥的公司最近有没有新项目。大嫂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

没有人问我。

陈志远偶尔跟大哥聊几句,内容无非是车、房、股票。我坐在桌子角落,像一个透明人。

“对了。”婆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老二家的,你那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正要回答,大嫂替我说了:“妈,您就别问了。开个小烘焙店能挣几个钱?不赔就不错了。”

婆婆点点头:“也是。我就说嘛,女人家还是得有个稳定工作。像老大家的,在银行多体面。”

“妈,我——”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婆婆摆摆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你操心。”

我闭上嘴。

饭后,大嫂去洗手间补妆,婆婆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碗筷,陈志远在旁边玩手机。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他头也不抬。

“没什么可说的。”

“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开关。

八年了。他说这句话,说了八年。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会跟他讲道理。我会说“你妈这样不对”,会说“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他每次都是同样的反应——“我妈就那样”,“你让让她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后来我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走吧。”陈志远站起来,“妈,我们先回去了。”

婆婆连眼皮都没抬:“嗯。记得下周回来帮我收拾房子。”

这话是对我说的。

“好。”我应了一声。

出了门,大嫂正好从洗手间出来。她挽着大哥的胳膊,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姿态像个优雅的客人,而不是同为儿媳的妯娌。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结婚的时候,婆婆给她办了十八万的彩礼,置办了全套家电,还帮他们付了新房的装修钱。而我这边,一分钱没有。

“彩礼免了吧,反正都是走个过场。”这是婆婆当年的原话。

房子的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出的。但婆婆逢人就说“房子是我们陈家的”。我听过很多次,从来没反驳过。

反驳有什么用?

回去的路上,陈志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

“下周你能不能请两天假?”他突然问。

“嗯。”

“我妈那边确实需要人帮忙。大哥他们忙,你……”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新的一页记下几个数字:

今天,婆婆家聚餐。

大嫂收到婆婆送的金镯子(估价约8000)。

我收到:无。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五年。

从孩子出生那年开始。

那年大嫂也生了孩子,比我早三个月。婆婆给她包了两万块红包,说是“添丁进口的喜钱”。轮到我,婆婆递过来五张百元钞票,说“意思意思”。

我收下了,说“谢谢妈”。

然后回家,打开手机,记了下来。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2.

婆婆六十八岁生日,我提前一周订了一台按摩仪。

三千块钱,某品牌的旗舰款。我特意研究过,这款对腰椎和颈椎都有好处,适合老年人用。

生日当天,大嫂送了一条项链。

“妈,这是我和志强的一点心意。”大嫂把盒子递过去,“您戴上看看?”

婆婆打开盒子,眼睛一亮:“哎呀,这个好看!”

“两千多块钱呢。”大嫂笑着说,“我一眼就看中了,觉得您戴着肯定好看。”

婆婆立刻让大嫂帮她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脸都是笑。大哥在旁边说“妈喜欢就好”,大嫂说“应该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陈志远推了推我:“该你了。”

我把按摩仪的盒子递过去:“妈,生日快乐。这是我和志远送您的。”

婆婆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按摩仪。”我解释,“您不是说腰不好吗?这个对腰椎——”

“哎呀,这东西不实用。”婆婆摆摆手,“放那儿占地方。你要是有这钱,还不如给我包个红包。”

大嫂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也笑了笑:“好,下次注意。”

婆婆把盒子推到一边,继续跟大嫂聊那条项链。

陈志远凑过来,小声说:“你别不高兴,我妈就是嘴上说说。”

“我没不高兴。”

“那就好。”

我确实没不高兴。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嘴上说说。她是真的觉得我送的东西不值钱。

两千块的项链,她夸;三千块的按摩仪,她嫌。差别不在价格,在人。

那天晚上,婆婆给大嫂包了两千块红包,说是“添妆钱”。给我,两百。

“你们小两口刚买房,日子紧张。”婆婆说,“我也没多少钱,意思意思。”

我说:“谢谢妈。”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发动引擎。

不是因为委屈。是在想一件事。

结婚八年,婆婆给过我多少?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数字。

彩礼:0。

结婚红包:2000(还是婚礼现场给的,当着所有人的面)。

孩子出生红包:500。

孩子周岁红包:无(说“你们自己办,我就不掺和了”)。

逢年过节红包:每次200,从没超过。

其他:无。

而大嫂那边呢?

彩礼:18万。

结婚红包:2万。

孩子出生红包:2万。

孩子周岁酒席:婆婆出了3万。

逢年过节红包:每次至少1000。

其他:帮忙带孩子两年、买房时资助10万、日常各种“添妆钱”“孝心钱”……

算下来,婆婆在大房身上花了至少二十三万。

在我这儿,拢共不到五千。

我不是计较钱。我计较的是那份心。

同样是儿媳妇,她是亲的,我是捡的。

发动引擎之前,我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今天的数字。

按摩仪3000,她说“不实用”。

红包200。

大嫂项链2000,被夸了二十分钟。

大嫂红包2000。

我看着这些数字,突然笑了一下。

八年了。

账本越来越厚,我的心越来越冷。

3.

孩子五岁生日那天,婆婆说有事,没来。

陈志远打电话问了,婆婆说大嫂那边忙不开,她得过去帮忙带孩子。大嫂家的孩子比我们家的大三个月,“正是闹人的时候”。

“没关系。”我说,“咱们自己过。”

陈志远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接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婆婆一天都没帮我带过。

大嫂怀孕的时候,婆婆主动搬过去照顾,一住就是半年。大嫂坐月子,婆婆洗衣做饭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而我呢?

“你年轻,自己能行。”这是婆婆当年的原话。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陈志远问她能不能过来帮忙。婆婆说“老大那边也忙,我走不开”。陈志远没再坚持。

我一个人撑过了孕晚期,一个人进的产房,一个人坐的月子。

陈志远倒是请了假,但他会做什么?烧个水都能把壶烧干。那一个月,我是躺在床上指挥他干活的,比自己动手还累。

月子里有一天,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陈志远手忙脚乱,打电话给婆婆求助。婆婆在电话里说:

“吃点退烧药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我这边走不开,老大家孩子正发烧呢。”

一模一样的病,大嫂家的孩子是大事,我是“吃点药就行”。

那天晚上,是我妈连夜赶过来照顾我的。她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这婆家是什么人?”我妈压着火问我。

我说:“妈,别说了。”

“我不说?我倒要说说!”我妈气得发抖,“你结婚,一分钱没出。你坐月子,不管。孩子病了,不管。现在你病了,还是不管。这是什么婆婆?”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她看着我,眼泪都快下来了,“你受委屈你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给的三十万首付,她到处说是他们家出的。你开店借钱,她一分不借,转头借给老大家五万块做生意。晚秋,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也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图陈志远爱我吗?他爱我,但他的爱不包括在他妈面前帮我说话。

我图这个家吗?这个家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图什么?

我没想出答案。

那天之后,我决定开始存钱。不是存在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而是存在一个陈志远不知道的账户里。

开店三年了,挣的钱一直存着。加上之前的积蓄,少说也有四十多万。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我知道,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上周,我去银行办事,顺便打了一张流水单。看着上面的数字,我心里突然安定了很多。

不管将来怎么样,我有退路。

孩子吹了蜡烛,许了愿。我拍了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婆婆回了一句“生日快乐”。大嫂点了个赞。

陈志远凑过来看手机:“你发群里干嘛?”

“让大家看看。”我说,“我们家孩子五岁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八年。

八年,三千多个日夜。我记得每一笔账,每一次失望,每一个“没关系”后面的咬牙切齿。

但我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4.

周六去婆婆家帮忙收拾房子,大嫂也在。

婆婆指挥我擦窗户,让大嫂在沙发上剥瓜子。我踩着凳子擦玻璃,听见她们在客厅聊天,聊的是大哥公司的事。

“最近生意不好做。”大嫂叹气,“志强压力大得很。”

“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婆婆安慰她,“实在不行,让老二帮帮忙。”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让老二帮忙?

陈志远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能帮什么忙?

大嫂说:“志远能帮什么?他那点工资。”

“也是。”婆婆附和,“不过老二家的好歹开着个店,多少能周转一点。”

我擦完最后一块玻璃,从凳子上下来。

“妈,擦完了。”

“嗯。”婆婆看都没看我一眼,“去把厨房也收拾一下。”

“好。”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

周转一点?

她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我开店借钱,她说“做生意十有九亏,我可不当冤大头”?

那三万块钱,最后是我自己贷款凑的。利息加起来,我多还了小一万。

而她借给大哥的那五万,到现在都没还。

我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对话记下来。

不是为了算计,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家,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傍晚,我爸来接孩子。他一进门,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脸色就沉了下来。

“晚秋,过来。”他把我叫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这家人又让你干活?”

“帮忙收拾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我爸指着客厅,“那个大儿媳坐着嗑瓜子,你在这擦窗户洗碗,你觉得没什么?”

“爸,别在这儿说。”

“我就要说。”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闺女,爸当年给你三十万买房,不是为了让你来当免费保姆的。”

我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叹了口气,“爸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爸的东西,将来都是你的。”

这句话,我记住了。

吃完饭,我们准备走。婆婆叫住我。

“老二家的,下个月你大哥家孩子过生日,份子钱你们出一千。”

“上次我们家孩子过生日,大嫂好像没来。”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那是她有事。你大哥家条件好,礼尚往来嘛。”

陈志远拉了拉我的袖子:“行了,一千就一千。”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礼尚往来?

我们家孩子过生日,大嫂一分钱没出。大嫂家孩子过生日,我们要出一千。

这叫礼尚往来?

陈志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还睁着眼睛。

“还想呢?”他躺下来,“你让让我妈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就是心眼小。”他嘟囔了一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余额。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转账记录。

陈志远的账户,三天前转了两万块钱出去。

收款人:钱桂芳。

备注:急用。

我的手微微发抖。

上个月,我说想给孩子报个英语班,一年学费一万二。陈志远说“家里紧张,再等等”。

再等等?

他给他妈转两万,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给孩子报个班,他说家里紧张。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

5.

我没有立刻质问陈志远。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出门上班。临走前还问我:“今天店里忙不忙?”

“不忙。”我说。

他“嗯”了一声,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

两万块。

急用。

什么急用?他妈有什么急事需要两万块钱?

我想了很多可能。生病?没听说。买东西?没必要瞒着我。给大哥?最有可能。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没有告诉我。

上个月孩子发烧,我带他去医院,陈志远说“家里紧张”,让我用自己的卡先垫着。我垫了三千多,到现在他都没提还钱的事。

原来他的“紧张”,只是对我紧张。对他妈,两万眨眼就出去了。

我打开手机,给苏雅发了条消息:“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

苏雅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行的。她在市中心开了一家甜品店,比我的店规模大,生意也好。我们一直有联系,偶尔会互相帮忙。

她很快回复:“下午?老地方?”

“好。”

下午三点,我到了咖啡厅。苏雅已经等在那儿了。

“脸色不太好。”她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那条转账记录,皱起眉头:“两万?你老公背着你给婆婆转钱?”

“嗯。”

“你问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问了又能怎样?他会说‘我妈有急事’,会说‘都是一家人’,会说‘你别小心眼’。然后呢?钱还是转出去了。”

苏雅沉默了一会儿。

“晚秋,”她握住我的手,“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在想。”我说,“这八年,我到底在图什么。”

苏雅没有接话。

“结婚的时候,一分钱彩礼没给。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她到处说是他们家的。生孩子,给了五百块钱。孩子周岁,让我自己办。我开店借钱,她说不借。转头借给大哥五万块做生意。”

“这些你跟我说过。”

“我以为陈志远不一样。”我低下头,“我以为他虽然不敢跟他妈顶嘴,但至少是站在我这边的。”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撑。”

苏雅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话。

“晚秋,你值得更好的。”

我愣住了。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你的店,在我们这行已经做得很好了。年流水一百八十万,净利四十多万,三年就做到这个规模。多少人羡慕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有本事,有手艺,有存款。你不需要靠任何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八年了。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你有退路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拿起咖啡杯,“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那天下午,我去了市中心。

不是去逛街,是去看房子。

我有一套房。婚前买的,全款,六十五平,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这件事,陈志远不知道。

买房的时候,我刚开始创业,手头紧。我爸资助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我自己攒的。那时候我就想,不管将来怎样,得有个退路。

房子一直租出去,每个月收三千块租金。租约上个月到期,我没有续租。

今天是第一次去打扫。

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但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到那一步,这里就是我的落脚点。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存款四十多万,这套房子市价约一百八十万,店里的生意稳定。就算离婚,我也不会一无所有。

我不是在计划离婚。

我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志远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他问:“去哪儿了?”

“办点事。”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什么事?”

“没什么。”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的碗,忽然笑了一下。

他连我去哪儿都懒得追问。

这样的婚姻,还剩下什么?

6.

一周后,婆婆摔了一跤。

陈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脸色大变,拉着我就往医院赶。到了才知道,是在家里摔的,伤了腰,需要卧床静养。

“医生说至少躺一个月。”大哥站在病房外面,一脸疲惫,“我们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实在走不开。”

大嫂在旁边抹眼泪:“妈这一摔,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没说话。

陈志远问:“那怎么办?请护工?”

“护工哪有自己人贴心?”婆婆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老二家的,你进来。”

我走进病房。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进来,她招了招手。

“老二家的,你那店,关几天没事吧?”

这句话,我听过。

“你过来照顾我。”她继续说,“老大家忙,你开个小店,关几天不影响什么。”

我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不愿意?”婆婆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是你婆婆,你照顾我是应该的。”

“妈。”陈志远在旁边急了,“晚秋肯定愿意的。你就当帮帮忙。”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带着哀求,和一丝理所当然。

八年了。他永远是这样。在他妈面前,我的感受从来不重要。

“妈。”我开口了。

“嗯?”

“您是在问我,还是在通知我?”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婆婆愣住了。大嫂愣住了。陈志远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来照顾您,但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我愿意。”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我看着她,“‘应该’是义务。‘愿意’是选择。”

婆婆的脸色变了。

“老二家的,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坐起来,指着我,“我辛辛苦苦把志远养大,你嫁过来享福,照顾我几天怎么了?”

“享福?”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妈,您知道我结婚八年,您给过我什么吗?”

“我给……”

“彩礼,一分没有。结婚红包,两千。孩子出生,五百。孩子周岁,您说让我自己办。我开店借三万块钱,您说‘十有九亏,我不当冤大头’。”

“你、你这是算账?”婆婆的声音发抖。

“我不是算账。”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您问我‘享’的是什么‘福’。”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嫂的脸色有些尴尬。陈志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我拿起包,“妈您好好休息。照顾的事,我们回去商量。”

我转身走出病房。

背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志远!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

陈志远追了出来,拉住我的胳膊:“你疯了?你跟我妈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志远,你有没有想过,这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什么怎么过来的?”

“你妈看不起我,我忍了。你妈偏心大嫂,我忍了。你妈到处说房子是你们家的,我忍了。你背着我给你妈转两万块钱,我也忍了。”

他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老婆。”我抽出胳膊,“我不知道才奇怪。”

“那钱是我妈急用……”

“急用?”我打断他,“上个月孩子生病,你说家里紧张。给你妈转钱的时候,你怎么不紧张?”

他哑口无言。

“志远,”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愿意照顾妈。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让我觉得,这个家,把我当自己人的理由。”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再等他的回答。

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像一根木桩。

八年了。

我等了他八年。

等他帮我说一句话。等他站在我这边。等他把我当成他的妻子,而不是他妈的附属品。

我等够了。

7.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去医院。

陈志远每天都打电话,说婆婆念叨我。我问他念叨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你就去一趟。”他在电话里央求,“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服软?”

“就……说几句好听的,我妈就消气了。”

“那她说的那些话呢?”我问,“让我关店去伺候她,说我开个小店能挣几个钱,说我照顾她是‘应该’的。这些话,谁来给我道歉?”

他沉默了。

“我没让她道歉。”我说,“但我也不会服软。”

挂了电话,我继续在店里忙。

这几天生意不错。一个老客户介绍了三个新客户,都是批量订货的。我忙着对接,确认口味,安排生产,没工夫想别的事。

周五晚上,我正在对账,店里的门被推开了。

是大嫂。

“弟妹。”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忙呢?”

我放下账本:“嫂子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你这店收拾得不错。”

“谢谢。”

“生意怎么样?”

“还行。”

她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来。

“弟妹,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妈那边,你还是去看看吧。”

“嫂子替妈来当说客?”

“不是当说客。”她叹了口气,“是为了你好。妈那个脾气你知道,你跟她硬杠,没好处。”

“嫂子,”我看着她,“您结婚这些年,跟妈杠过吗?”

她愣了一下:“我……没有。”

“所以您不知道什么叫没好处。”我说,“您是妈的心头肉,我是捡来的。我杠不杠,在她眼里都没好处。”

大嫂的脸色有些尴尬。

“弟妹,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怎么说?”我打断她,“嫂子结婚,彩礼十八万。我结婚,一分没有。嫂子生孩子,妈包了两万红包。我生孩子,五百。嫂子孩子周岁,妈出了三万办酒席。我家孩子周岁,妈让我自己办。”

“那是……那是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同样是儿媳妇,哪里不一样?”

大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站起来,“嫂子要是没别的事,我还得干活。”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弟妹,你变了。”她说。

“是吗?”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笑了一下,“以前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我发现,忍一忍,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大嫂看着我,表情复杂。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店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松了口气。

不是轻松。是释放。

这八年,我憋了太多话。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门又被推开了。我以为大嫂又回来了,抬头一看,是陈志远。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他的表情很严肃,“晚秋,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你和我妈的事。”他走过来,“你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

“所以?”

“所以你得去道歉。”

我笑了。

“志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

“你让我道歉。”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八年,谁该给我道歉?”

他的脸涨红了:“我妈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不讲道理?长辈就可以随便贬低人?长辈就可以想怎么使唤人就怎么使唤人?”

“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看着他,“但我也是你老婆。”

他愣住了。

“志远,”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这八年,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张了张嘴。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看手机。你妈偏心大嫂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装没看见。你妈让我关店去伺候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帮腔。”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每一次都有。”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累了。”我拿起包,“我不想再吵了。”

“晚秋!”

我没有回头。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但我没有停下。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人,等了也等不来。

8.

周日,婆婆提前出院了。

据说是她自己要求的,说医院住着不舒服,要回家养。陈志远请了一周的假,说在家照顾。

他没再让我去。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周日晚上,大哥打电话来,说要开个家庭会议。

“什么会议?”我问陈志远。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妈的意思。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笑了一下:“行。”

家庭会议定在婆婆家。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腰上缠着护腰带,脸色不太好。大哥大嫂坐在一边,陈志远坐在另一边。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坐吧。”婆婆的语气很冷。

我在陈志远旁边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婆婆开口了,“老二家的,你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我没法装听不见。”

我没说话。

“你说我没给你彩礼,没给你红包,没帮你带孩子。行,这些我认。”她看着我,“但我问你,我欠你的?”

“妈……”陈志远想说什么。

“你别插嘴。”婆婆打断他,“今天我要听她说。”

我看着婆婆,深吸一口气。

“妈,您问我您欠不欠我的。那我也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大嫂结婚,您给了十八万彩礼。我结婚,一分没有。您觉得这公平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情况不一样。老大家条件好……”

“大嫂生孩子,您给了两万红包。我生孩子,五百。您觉得这公平吗?”

“那是……”

“大嫂孩子周岁,您出了三万办酒席。我家孩子周岁,您让我自己办。您觉得这公平吗?”

“够了!”婆婆的声音提高了。

“我还没说完。”我继续说,“三年前,大哥做生意需要周转,您借了五万块钱。我开店需要三万块钱,您说‘做生意十有九亏,我不当冤大头’。”

大嫂的脸色有些尴尬。大哥低着头,不说话。

“妈,您算算,这些年您在大哥家花了多少钱?”

“我……”

“我帮您算。”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彩礼十八万。结婚红包两万。孩子红包两万。周岁酒席三万。借款五万。日常添妆、孝心,保守估计也有五万。加起来,三十五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在我这儿呢?结婚红包两千。孩子红包五百。逢年过节,每次两百。八年加起来,不到五千块钱。”

“三十五万对五千。”我说,“妈,您觉得公平吗?”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算账?”她指着我,手在发抖,“我是你婆婆!你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说,“我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您问我,您欠不欠我的。”

大嫂突然开口了:“弟妹,话不能这么说。妈对我们好,是因为志强挣得多,我们孝敬得也多……”

“嫂子,”我转向她,“你们结婚这些年,孝敬了多少?”

她愣住了。

“我帮你算算。每年过节红包,加起来不到两万。平时买东西,也就是些水果牛奶。三万的借款,到现在没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孝敬的,远没有妈给你们的多。”

大嫂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大哥也抬起头,表情复杂。

“老二家的,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更尖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只是把账算清楚。”

我看向婆婆。

“妈,我那个小破店,去年流水一百八十万,净利润四十多万。您说的‘能挣几个钱’,我挣的可能比您想象的多一点。”

婆婆愣住了。大嫂也愣住了。陈志远张大了嘴巴。

“所以,”我拿起包,“养老的事,您慢慢考虑。我只是让您知道,您想让我伺候您,可以。但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我愿意。”

“而我现在,不太愿意。”

我转身,走向门口。

“林晚秋!”婆婆在后面喊。

我没有回头。

“你给我站住!”

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夹杂着大嫂的安慰声和陈志远的喊声。

我没有停。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的心跳很快,但很平静。

这八年,我第一次,把话说清楚了。

9.

家庭会议之后,我和陈志远冷战了三天。

他每天回家都阴着脸,但不敢跟我吵。我也不理他,该做饭做饭,该接孩子接孩子,就是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第四天,大哥打电话来了。

电话是打给陈志远的,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志远,有件事得跟你说。”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养老的事,我们家可能……顾不上了。”

“什么意思?”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公司出了点问题。”大哥叹了口气,“上个月那个项目黄了,压了一大笔钱进去,收不回来。现在还欠着供应商的款,银行那边也在催……”

“那……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志远,我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妈那边,真的没办法。”

电话挂断之后,陈志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没说话。

晚上,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志远,你大哥说公司出事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妈。”

“那……那我怎么办?”婆婆的声音有些慌,“我这腰还没好利索,总得有人照顾我吧?”

“妈,您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婆婆的声音提高了,“老大家顾不上,就得你们来啊!志远,你是我儿子,你能不管我吗?”

陈志远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妈,这事……我得跟晚秋商量。”

“商量什么?”婆婆的语气很不满,“她是你老婆,你说了算!”

“妈……”

“志远,你听我说。”婆婆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上次我说话重了点,但那不是生气吗?你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别计较。”

“我试试。”

电话挂了。陈志远看着我,半天才开口:“晚秋……”

“我听见了。”我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抬起头,“你妈让你来问我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志远,”我放下手机,“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现在说不愿意,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了。

“是逼我?还是尊重我?”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我站起来,“我知道答案。”

周末,大嫂来了。

不是来我们家,是来婆婆家。我正好去送点东西,在门口碰上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嫂子?”

“弟妹。”她看见我,表情有些复杂,“你也来了?”

我点了点头。

婆婆在屋里,看见我们俩一前一后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妈,我有话跟您说。”大嫂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事?”

“志强的公司……可能要破产了。”

婆婆的脸色刷地白了:“什么?”

“供应商告上法院了,要冻结资产。银行那边也在催,说再不还钱就起诉。”大嫂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们家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婆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那我呢?”

大嫂没说话。

“老大家的,你说话啊!”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就这么对我?”

“妈,不是我们不管你。”大嫂抽噎着说,“是真的没办法……志强说,可能连房子都保不住……”

“房子?”婆婆一下站起来,“那套房子是我帮你们付的首付!”

“首付……首付可能也要拿去还债……”

婆婆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我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她这么多年偏心的结果。她把所有的爱和钱都给了大儿子,以为老了可以靠他们养老。结果呢?

风水轮流转,墙倒众人推。

“老二家的。”婆婆突然看向我。

“妈。”我应了一声。

“你……你看见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老大家是真的没办法了。以后……以后就得靠你们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她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是志远的老婆,我是他妈。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看着她。

八年了。

第一次,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妈,”我开口了,“您记得三年前,我开店借钱,您说的话吗?”

她愣了一下。

“您说,‘做生意十有九亏,我可不当冤大头’。”

她的脸色变了。

“您当年不愿意当冤大头。”我说,“现在,我也不想当。”

我转身,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喊声。

“林晚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婆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的心很平静。

我不是在报复。

我只是在告诉她,有些债,得自己还。

10.

大哥家的事,很快传遍了亲戚圈。

公司破产,房子被冻结,还欠着一屁股债。大嫂天天在家哭,大哥到处借钱,但没人敢借给他。

“谁让他当初心这么大。”亲戚们私下议论,“借了那么多钱搞项目,现在好了吧。”

婆婆的养老问题,也被摆到了台面上。

周三晚上,我爸来了。

他提前打过电话,说有事要当面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他进门之后,先在客厅坐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爸,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闺女,你婆婆的事,我听说了。”

“嗯。”

“她现在是不是想让你们养老?”

我点了点头。

“你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我不想。”

“不想是对的。”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晚秋,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结婚那年,你婆婆跟人说,这套房子是他们陈家买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转过身,看着我,“她还说,首付是她出的。”

我愣住了。

“三十万首付,她说是她砸锅卖铁凑的。”我爸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火,“我当时就想找她理论,你妈拦着我,说算了,别让你夫妻俩难做。”

“爸……”

“我忍了八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当年的转账记录。三十万,从我账户转到你账户,你再转到开发商账户。”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金额、收款方。

“爸,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我怕有一天会用到。”他看着我,“晚秋,你婆婆这些年不把你当人看,我都记着。现在她想让你养老,凭什么?”

“爸……”

“闺女,你不欠她的。”他握住我的手,“三十万首付是我出的。你开店的本钱是你自己攒的。你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她算什么?”

我的眼眶有些酸。

八年了。

原来我爸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忍。

“爸,谢谢你。”

“谢什么?”他笑了笑,“你是我闺女。”

那天晚上,我跟陈志远摊牌了。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张转账记录,脸色发白。

“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出的。”我说,“你妈说是她出的,说了八年。”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志远,我问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低下了头。

“算了。”我收起那张纸,“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晚秋……”

“志远,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看着他,“这八年,我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

“你妈偏心大嫂,你装看不见。你妈贬低我,你不帮我说话。你妈撒谎说房子是她买的,你也不澄清。”

“我不是……”

“你是。”我打断他,“你每一次都是。”

他不说话了。

“我不想离婚。”我说,“因为孩子。”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希望。

“但我需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什么?”

“我有一套房子。”我说,“婚前买的,全款,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打算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他愣住了:“你……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八年前。”我说,“在我嫁给你之前。”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志远,”我深吸一口气,“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你想要这个家,就学着保护它。你不想要,我们就好聚好散。”

“至于你妈的养老,”我拿起包,“你自己决定。但别指望我。”

我走出门,没有回头。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我的心,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11.

搬家那天,婆婆来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我往车里搬东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晚秋,你要干什么?”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

“妈,您不是知道吗?我搬家。”

“搬什么家?你是志远的老婆,这里是你的家!”

“这是您的家。”我说,“不是我的。”

她愣住了。

“八年了,”我看着她,“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里人?”

“我……”

“大嫂结婚,您出钱出力。我结婚,一分没有。大嫂生孩子,您伺候月子。我生孩子,您说年轻人自己能行。大嫂孩子周岁,您花三万办酒席。我家孩子周岁,您让我自己办。”

“你还说这些……”

“我得说。”我打断她,“因为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

“您问我为什么搬家。”我说,“因为我累了。在这个家里待了八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被接纳。”

“那……那养老呢?”她突然问。

“什么?”

“我养老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老大家顾不上了,就剩你们了。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看着她。

“妈,您还记得您以前说的话吗?”

“什么话?”

“‘做生意十有九亏,我不当冤大头。’”我说,“您当年不愿意当冤大头。现在,我也不想当。”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还有,”我继续说,“‘老二家的就开个小破店,能挣几个钱?’这句话,您说过吧?”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那个小破店,去年流水一百八十万,净利润四十多万。”我说,“您说的‘能挣几个钱’,可能比您想的多一点。”

“你……”

“妈,我不是在报复您。”我开了车门,“我只是在告诉您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您这些年对我怎么样,您心里清楚。现在您想让我养老,凭什么?”

“我是你婆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我点了点头,“您是我婆婆。但您从来没把我当儿媳妇。”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婆婆冲上来,拍着车窗:“林晚秋!你给我站住!”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

“妈,志远说让让您,都是一家人。”我说,“但我想问问,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她愣住了。

“这八年,您给大嫂花了多少钱,给我花了多少钱,您心里有数。”我说,“现在大哥家出事了,您想起我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求你了……”她的声音沙哑,“我是你婆婆啊……你不能不管我……”

我看着她,心里平静得出奇。

“妈,有些事,不是求就有用的。”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开动。

后视镜里,婆婆站在原地,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放下了。

12.

新公寓在市中心,六十五平米,不大,但够住。

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孩子暂时放在我妈那里。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接过来。

手机响了,是苏雅的消息。

“搬好了?”

“搬好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她发了一个笑脸:“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面粉和黄油。我系上围裙,开始揉面。

这是我最熟悉的事情。十几年了,从学校到创业,面团在我手里揉过无数次。

揉着揉着,我突然笑了。

八年前,我嫁给陈志远的时候,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呢?所谓的依靠,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耗。

好在,我从来没有放弃自己。

烤箱预热完毕,我把蛋糕坯放进去,设好时间。

窗外的夜色很好。

这个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车来车往,灯火通明。

手机又响了,是陈志远。

我接了。

“晚秋,你还好吗?”

“还好。”

“妈那边……”他顿了顿,“我在想办法。”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马上回答。

“志远,”我说,“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这八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沉默了很久。

“有。”他的声音很低,“我后悔没保护好你。”

我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呢?”

“我……我不知道。”

“等你知道了,再说吧。”我说,“晚安。”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不恨他。

他只是懦弱,不是坏。但懦弱有时候比坏更伤人。

烤箱“叮”的一声响,蛋糕好了。

我取出来,放在桌上晾着。香气弥漫开来,熟悉又温暖。

明天,店里有一批新订单要处理。后天,有个新品发布会要准备。

日子还长,路还得走。

我拿起手机,给店里的员工发了条消息:“明天正常营业,有新品上架。”

然后,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窗外,夜色正好。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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