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风雨里,更要睡个好觉
周阎王死后的第二天,上海滩醒来时,发现天色没变。
但天,变了。
清晨的薄雾黏糊糊的贴在租界的洋房和弄堂的马头墙上。
街面上的气氛,处处透着紧张。
圣玛利亚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然浓郁,也盖不住那股子紧张。
护士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交谈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眼神交汇时,又飞快地错开。
叶清欢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从容的穿过似乎凝固的空间。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淡然。
“叶医生,早。”
护士长在拐角处截住她,声音压得极低,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焦虑。
“今早巡捕房和宪兵队的人又来了,说是要‘联合巡查’,点名要看咱们的药品库存记录,还有重伤病人的病历。”
“知道了。”
叶清欢只是点点头,“让他们等着,我先去查房。”
她没有半分慌乱,径直走向病区。
这份镇定,让护士长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地落回了肚子里几分。
九点半,外科办公室。
两个巡捕,一个翻译,簇拥着一名日本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穿着白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学者。
“这位是新到任的田中健司医生,”翻译官点头哈腰的介绍,“帝国微生物学专家,奉命前来协助圣玛利亚医院,提升防疫水平。”
田中健司微微鞠躬,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中文说得非常流利。
“叶医生,久仰大名。您在神经外科领域取得的成就,即便在东京也广为流传。今后请多多指教。”
叶清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看起来很干净,眼神清澈,找不到一丝阴鸷或戾气。
但她知道,越是无害的表象下,越可能藏着危险。
中村在搜捕失败后,开始学着放诱饵了。
“田中医生客气了。”
她回以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伸手示意。
“请坐。巡查药品库存是吗?小王,把上个月的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物的出入库记录拿过来。”
整个上午,田中健司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学者。
他仔细询问了医院的消毒流程,饶有兴致的讨论了不同菌株的抗药性,对药品记录的检查也只是粗略的翻了翻,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流程。
但他总在不经意间,问起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
“听说昨日沪西方向发生枪战,医院接收伤员了吗?”
他一边看着显微镜下的样本,一边随口问道。
“没有。”
叶清欢正在写病历,头也不抬。
“巡捕房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租界,伤员应该都就近送往了同仁会医院。”
“哦,这样啊。”田中推了推眼镜,“我还以为,叶医生这样的神医,总会接到一些棘手的求助呢。毕竟,有些人的伤,是不方便去同仁会医院的。”
办公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冷了几分。
叶清欢停下笔,抬起头,直视着田中的眼睛。
她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自嘲的无奈。
“田中医生说笑了。我是个医生,不是神仙。”
“我的手术刀,只认病,不认人。但我的诊室,要服从医院的规定和……这个时代的规矩。您说对吗?”
她把“规矩”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田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快速恢复。
他哈哈一笑:“叶医生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送走这尊瘟神,办公室里的人才敢大口喘气。
与此同时,南市的一家老茶馆里,吵吵嚷嚷。
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
“话说那夜叉罗刹,身高一丈,青面獠牙,手持轰天雷,脚踏七星追魂步!只听他大喝一声‘汉奸哪里走’,平地里起一个霹雳,就把那周阎王的铁甲车,炸上了西天……”
角落里,一个穿着短褂、缩着脖子的小老头,正端着茶碗,滋溜滋溜的喝着茶,听得津津有味。
是乔装的老四。
他听着周围茶客们添油加醋的议论,心里觉得好笑。
什么身高一丈,铁匠那身板顶多算敦实。
什么轰天雷,不就是二十颗手雷拆出来的土炸弹么。
还有那铁甲车,福特轿车而已,一炸就瘪,脆得跟纸糊似的。
他正乐着,邻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突然凑了过来。
“这位爷,瞧着面生啊。”男人递过来一根烟。
老四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不抽。乡下来的,投亲戚。”
“哦,投亲?”
男人笑了笑,自己点上烟。
“这年头,上海可不太平。特别是您瞧这南市,前两天周阎王刚横死街头,他手下那些小鬼都跳出来争地盘了。您这亲戚,可得找个安稳的地界住啊。”
老四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是啊,是啊。我那表哥说,他住的地方就挺安稳,在……在什么‘怡和坊’,说是洋人地面,没人敢乱来。”
“怡和坊?”
男人闻言,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怪。
“那敢情好,那地方确实清静。不过啊,越是清静的地方,越容易出怪事。您说是不是?”
男人没再多说,喝完茶就走了。
老四端着茶碗,看着那人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家伙,不像是个普通茶客。
他那身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关节有老茧,走路下盘很稳。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话里有话。
“清静的地方,容易出怪事……”
老四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扔下几枚铜板,也混入了街上的人流。
他得把这事,告诉队长。
闸北,一处偏僻的铁匠铺里。
“当!当!当!”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铁匠赤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的肌肉,汗水顺着脸颊淌下,在滚烫的铁砧上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正在打一把菜刀。
一个巡警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捏着鼻子,一脸嫌恶的看着这又脏又热的铺子。
“喂,打铁的!”巡警用警棍敲了敲门框,“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你这儿定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铁匠停下锤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瓮声瓮气的问:“啥叫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是……刀啊,匕首啊,或者别的什么铁家伙。”
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
他拎起刚打好的菜刀,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比划了一下,刀锋在汗毛上轻轻一过,一撮黑毛便飘了下来。
“警爷,您瞧。”
他把菜刀递过去。
“我这铺子,就打这个。街坊邻居切菜剁肉,都用我打的刀。您说,这算不算奇怪的家伙?”
巡警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下意识的退了半步,干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知道了。最近安分点,别大半夜的还叮叮当当,扰民!”
说完,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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