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新的威胁
1939年，正月初一，上午十时。
虹口，日军华中派遣军上海警备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
土肥原贤二坐在长桌尽头，手里的钢笔轻轻点在桌面上。
嗒。
嗒。
嗒。
承担上海周边地区防务的101是团长，斋藤弥平太中将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肩章上的金星在昏黄光线下纹丝不动。
桌上摊着几张现场照片。
陈箓瘫在太师椅里，胸口的血洞已经发黑。
那张写着“抗战必胜，汉奸必诛”的纸条，被刻意摆在最上面。
“陈箓死了。”
土肥原的声音很平静。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维新政府的外交部长，在租界寓所里，被杀了。现场留了条子，署名军统上海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三人。
“诸君，说说吧。”
斋藤弥平太最先开口，语气很硬。
“这是宣战。对帝国，对维新政府，对上海秩序的公开宣战。”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
“我的意见很简单。向工部局提出最后通牒，限期交出凶手。逾期不交，第101师团开进租界，实施军事管制，彻底清扫重庆分子。”
“师团长阁下，”坐在左侧的高桥信一轻声说，“租界涉及多国利益，101师团如果成建制进入，外交上会很麻烦。英美法的领事不会坐视不理。”
“那就让他们抗议。”
斋藤弥平太冷冷地说。
“帝国在上海的权威正在被公然挑衅。如果连一个合作者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以后谁还敢为帝国做事？外交麻烦可以交涉，威信丢了，就很难再拿回来。”
“但是师团长阁下，”高桥信一坚持道，“租界情况特殊。街道复杂，人口密集，军统的人混在平民里，转进弄堂就很难找。101师团的士兵进去，语言不通，地形不熟，怎么分辨敌我？难道要把所有华人全抓起来吗？”
斋藤弥平太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坐回椅子上，摸出烟盒。
“那你说怎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岛田康介这时开口了。
这位特高课的代理课长已经转正，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斋藤将军长说得对，必须采取强硬措施。但高桥君说得也有道理，正规军进入租界，确实有很多不便。”
他停了一下。
“我们跟那些人打交道比较多，很清楚那里的情况。军统的人为什么能在租界活动？因为他们长得和普通华人一样，说一样的话，住在一样的弄堂里。我们的士兵进去，即使穿便装很扎眼。”
“所以你的建议是？”土肥原问。
“以华制华。”
岛田康介吐出四个字。
“成立一个由我们控制、但完全由华人组成的特工机构。让他们去对付军统。华人最了解华人，他们能钻进我们钻不进的角落，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消息。”
斋藤弥平太吐出一口烟。
“华人靠得住吗？”
“只要控制得当。”
岛田康介说。
“给他们权力，给他们资源，让他们的手粘上重庆分子的血，然后去和军统拼命。赢了，是他们立功。输了，折损的也是华人，不会伤到帝国的根本。”
高桥信一补充道：“而且这样一来，外交上也好解释。这是华人内部的治安问题，不是帝国军队的行动。”
土肥原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抬起头。
“可以。”
钢笔在桌面上一顿。
“成立华人特工机构，专门对付租界内的重庆分子。这件事，”他看向岛田康介，“你来负责。高桥君协助。”
“嗨！”
岛田康介立刻起身。
“至于斋藤师团长，”土肥原转向另一侧，“101师团的任务不变。加强对帝国控制区的戒严和清查，确保外围安全。同时，向租界增派便衣人员，和高桥君一起配合这个新机构的行动。”
斋藤弥平太掐灭烟头。
“明白了。”
会议在十点四十分结束。
十一点，戒严令下发。
虹口、闸北、杨树浦，所有主要路口架起机枪。
宪兵砸开一扇扇门，哭喊声和呵斥声响彻街道。
正午十二点，第一批便衣潜入租界。
他们混在稀疏的人流里，消失在上海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下午一点，极司菲尔路一栋洋房开始清场。
穿黑衣的华人打手赶走原来的住户，搬运家具，拉电话线。
下午两点，圣玛利亚医院。
叶清欢刚走出手术室，白晓婷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
“叶医生，急诊又送来两个。枪伤，一个在腿上，一个在肩上。送他们来的人放下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叶清欢摘下口罩。
“准备手术室。”
“可是有巡捕跟着。”
白晓婷压低声音。
“说要登记备案才能治。是工部局的新规定，所有外伤都要登记。”
叶清欢脚步没停。
“先救人。登记可以边治边做。”
急诊室里，两个伤员躺在平车上。
一个抱着腿呻吟，血从指缝往外渗。
一个咬着牙，肩膀上的衣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
旁边站着两个巡捕，正拿着本子记录。
“姓名？年龄？住址？怎么受的伤？”
巡捕问一句，伤员就呻吟一声。
叶清欢推开巡捕，掀开盖在伤员腿上的布。
弹孔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
她抬头对护士说：“推进手术室。准备麻醉。”
“等等！”
巡捕拦住平车。
“还没登记完——”
“等登记完，腿就保不住了。”
叶清欢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动作没停，已经开始检查另一个伤员的肩膀。
“你要登记什么？我一边做手术，你一边问。姓名不知道，年龄大概三十，住址不明，受伤原因枪伤。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巡捕愣住了。
“规定是备案，不是备完案再救人。”
叶清欢已经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走。
手术在下午三点开始。
无影灯亮得刺眼。
叶清欢的手很稳。
止血钳夹住血管，手术刀划开皮肉，镊子探进去，夹出一颗变形的弹头。
当啷一声。
弹头落在托盘里。
护士递来纱布。
她接过，按压止血。
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纱布，终于慢慢止住。
另一个伤员的肩膀里嵌着弹片，很深。
叶清欢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用纱布轻轻蘸掉。
手术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叶清欢走出手术室，看见波尔院长站在走廊里，正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男人个子不高，站得笔直，说的是日语。
看见叶清欢，波尔院长招了招手。
“叶医生，这二位是宪兵队的。他们想了解刚才那两个伤员的情况。”
两个日本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叶清欢脸上。
其中一个微微欠身。
“叶医生，辛苦了。那两个人，情况如何？”
“手术成功，没有生命危险。”
叶清欢摘下手套。
“麻药过了就会醒。”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受伤？”
“我是医生，只负责治病。”
叶清欢说。
“病人的身份和受伤原因，我不清楚。”
日本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
“那么，他们醒后，请立即通知我们。”
“可以。”
日本人走了。
波尔院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叹了口气。
“叶，最近多小心。”
叶清欢点点头，脱下手术衣走向更衣室。
窗外，租界的灯火稀稀疏疏亮起来。
远处偶尔传来短促的枪声，很快被寒风吞没。
夜深了。
叶清欢坐在书房里，对面坐着许久未见的林慕白，苏曼青和林书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队长，告诉老四、铁匠和邮差，不要轻举妄动。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检查装备，补充弹药，随时待命。”
林慕白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另外转告唐书记我们的决定，建议山猫也进入潜伏，等日军的三板斧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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