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 永载史册

城墙上，赵玄胤与伏照齐齐松了口气。

即便不喜欢赵玄贞那个武夫，可谁都不愿意看着他战死。

旁边，赵玄恒还在心惊肉跳，可回过神来他又是一阵兴奋。

便是离得这样远，他都能看出来方才那明昭公主驭蟒撕开旋涡将赵玄贞放出来一瞬，赵玄贞看着明昭公主的模样……完全是一副恨不能以身相许的架势。

赵玄恒心里不由想到，若是赵玄贞铁了心要给叛军做男人，那定王府的世子之位，是不是就是他的了……嘿嘿。

可下一瞬，他就又被厮杀声惊得回神，连忙打起精神睁大眼去寻找战场上的徐胜男。

左翼的战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辽军左翼由耶律寂的嫡系将领呼云阿鲁率领，呼云阿鲁率领的左翼亦有三万骑兵。

可除此之外，他还有数万步兵，因此，在面对忽如其来的谢氏部曲时，呼云阿鲁完全没放在眼里。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剿灭这支不知死活的军队，然后率领左翼从侧方直逼雁门，替台吉开路。

然而，当呼云阿鲁打了半个时辰后，才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张网。

谢晏没有将谢氏部曲全部压上，他将三万骑兵分成六股，每股五千，轮番冲击辽军左翼的侧后方，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呼云阿鲁组织反攻时他们就立刻分散，等到呼云阿鲁的骑兵追累了后退，他们又像狼群一样迅速汇聚在一起，狠狠从左翼军队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呼云阿鲁被左一口右一口咬得心烦意乱，眼看着自己偌大的左翼军居然就被这区区几万人缠得放不开手脚，心里的火气便腾腾往上窜。

也是因此，再一次追击一股五千人马的骑兵时，呼云阿鲁直接派出一万骑兵死咬不放，可那一万骑兵刚离开主阵，原本分散的谢氏部曲便河流一般忽然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过去。

呼云阿鲁察觉到不对下令一万骑兵归队却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万人被那三万谢氏部曲围住撕咬……上天无路入地入门，愣是被打掉了。

紧接着，那群饿狼般分食了他一万骑兵的谢氏部曲再度散开……鬼魅一般捉摸不定。

明明都是大股骑兵，对方却灵活得宛若青烟，呼云阿鲁没见过这样像游魂野鬼般的骑兵，散开如幽魂，汇聚如猛兽……一口又一口从左翼咬下一块又一块。

而呼云阿鲁这么长时间非但能围剿对方，还被拖得寸步未前。

不是说那谢晏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

这种不要脸的打法他怎么好意思的？

简直无耻至极！

眼见前锋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再看到中军那边令他压上的令旗，呼云阿鲁再也顾不上那些谢氏部曲，索性将一个肥美的屁股扔给谢氏部曲去啃，自己率领精锐直接朝前锋军冲去增援。

谢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看着辽军左翼全军压上，嘴角微微翘起，没再理会左翼扔给谢氏部曲啃噬的队伍，直接开口：“传令。”

令箭直冲天际……

这一刻，雁门关城门再度打开，晚到一步一直没有露面的荆州军在张超的率领下冲了出来。

已经酣战大半日的镇国军立刻分散向两边，让本就跃跃欲试龙精虎猛的荆州军直直冲向已经疲惫不堪的大辽前锋军。

耶律寂没想到对方还有后手，立刻下令左右翼压上不要理会后边……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一步退则步步退，一步进便能步步进。

左右翼齐齐朝前锋军压过来，苏晚棠高高站在巨蟒背上纵观全局，眼见耶律寂不顾一切往前推，立刻指使巨蟒调转身形朝耶律寂所在的中军冲了过去……

耶律寂太狠，狠到几乎不给自己留余地，将前锋军与左右翼全推了上去，中军暴露。

与此同时，谢晏指挥着谢氏部曲不约而同冲向耶律寂，与苏晚棠一前一左。

耶律寂当然知道他们的打算：擒贼先擒王？

呵……

那就看谁撑得久了。

可就在耶律寂满心狠戾破釜沉舟几乎是以自己做饵将所有军队往前推的时候，右后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耶律寂听到那号角声后心里忽然惊跳起来，蓦然回头，就看到杀气腾腾的骑兵闷雷般滚滚而来……是祈湖部与苍月部的旗帜。

而他那位二皇兄耶律图及则是高坐马背上一边疾驰而来一边扬声厉喝。

“耶律寂谋害大汗，罪不容诛！毒害圣女，天理难容！窃据汗位，人神共愤！凡我大辽忠义之士，随我诛此国贼！”

“诛国贼！”

“杀！”

耶律图及身后，苍月部鬼骑杀气腾腾直往前冲。

耶律图及原本是想直接回上京的，可动身没多久就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告诉他，耶律寂谋害圣女，已经与苍月部结仇，让他可以拉拢苍月部。

耶律图及将信将疑赶往苍月部，结果就发现居然是真的。

就这样，耶律寂谋害大汗在先，杀害大辽圣女在后……耶律图及与苍月部结盟。

他原本是想在耶律寂回上京的路上进行偷袭，却猝不及防得知耶律寂在雁门关战场并不顺利。

耶律图及想到，若是等到耶律寂大获全胜带着踏破雁门关的荣耀回上京，届时他若想讨伐耶律寂，恐怕难如登天。

而若是耶律寂战败……

谋害大汗倾举国之力却兵败如山，这样的耶律寂，岂不是更好对付！

于是耶律图及按兵不动，直到看到这一刻的时机。

就这样，顷刻之间耶律寂所在的中军就被从三个方向围住……苏晚棠驾驭巨蟒横冲直撞，撞得中军溃乱军心涣散，谢氏部曲一改先前的打打逃逃的泼皮无赖打法，彻底露出凶恶真容，凶兽般拼杀。

而祈湖部是耶律图及的人，与耶律寂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苍月部更是要报圣女被害之仇，杀起来亦是一往无前。

耶律寂的中军宛若被三柄利刃同时插入，且都带着凛然杀意，他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在这一刻，即便不肯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对大夏的战事，即将以失败告终！

他令人朝苍月部喊话，告诉苍月部那都是阴谋，所谓的神使根本是假的，如今那一人一蟒就在战场上。

然而已经晚了，这种时候没人会听他说话。

况且，即便察觉到不对，可事已至此，苍月部不可能再临阵反水……

唯有一战！

耶律寂死死看着正前方越来越近的巨蟒，看着巨蟒头上那道身影，咬牙握拳，一向很少情绪外露的眼底满是熊熊火焰！

慕容昭！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耶律图及死里逃生、苍月鬼骑反目成仇，平州五城南奴叛变……还有红莲义军镇国军增援雁门！

一步接一步，每一步棋都是为了克制他。

就连大夏君王都已经放弃，可本该十死无生的雁门关，竟就这般被她盘活了……

耶律寂再三吸气却终是没忍住，扬声怒吼：“慕容昭！”

苏晚棠站在巨蟒头顶看着他，轻嗤一声，下一瞬，便驾驭巨蟒直直朝耶律寂冲了过去。

必须撤军了！

耶律寂即便满心不甘却不是优柔寡断的，意识到已经没有机会，他便当机立断下令撤军。

他不能把自己的人白白耗在这里了……毕竟身后还有个耶律图及！

鸣金声直冲天际，左右翼掉头像翅膀一般回拢中军，护着耶律寂退军……大辽前锋军却已经无处可逃，被团团围住。

耶律寂也知道前锋军救不出来了，别无他法，他只能忍痛扔下自己最精锐的军队，掉头折返。

耶律图及带着祈湖部与苍月鬼骑正在全力拼杀，猝不及防就见耶律寂掉头折返。

一边暗骂耶律寂这个缩头乌龟认输认得这样快，耶律图及却不得不下令掉头。

他不能被耶律寂的大部队携卷……他们之间的战场在上京！

几乎整整一日的拼杀，巨蟒也已经力竭，苏晚棠站在巨蟒头顶看着辽军在金鸣声中潮水一般退去，听到雁门关在短暂的沉寂后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可就在这时，她却看到谢晏带着谢氏部曲居然追了过去。

苏晚棠惊到了，连忙驱使巨蟒追上前……她眼睁睁看着谢晏率领谢氏部曲刺入辽军中军，又被铺天盖地的辽军挤出来。

“谢晏……”

苏晚棠急声厉喝，就见谢晏回头看了她一眼，顿了一瞬，飞身而起站在马背上挽弓拉弦……

破空声中，一道箭矢宛若长了眼睛一般穿过密密麻麻的辽军刀枪丛林，噗的射进耶律寂胸口。

耶律寂猝不及防一声闷哼，回头，便隔着潮水般的军队与谢晏遥遥对视了眼。

他看到那位一惯云淡风轻的谢太傅满身都是对他的杀意……

隐约猜到什么，耶律寂咬牙冷笑了声，周围瞬间被亲卫重新护得密不透风……

苏晚棠冲过来从巨蟒背上跳下来一把拉住谢晏：“穷寇莫追，你做什么？”

即便此番胜利，可他们也清楚，这场胜利有多么艰难。

谢晏不是莽撞的性子，为何非要在此刻冒险。

即便杀了耶律寂还会有新的辽汗……

谢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抱住她低声说了句“抱歉。”

他没有告诉苏晚棠，那晚耶律寂在邓州过夜临幸那侍女时无耻卑劣的行径……

那头闷声不响的野狗居然在觊觎昭昭！

苏晚棠拍了拍他：“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我们会杀了他的。”

谢晏嗯了声，拉着她的手转身看向山呼海啸欢呼着的雁门关……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座关城。

城墙上，残破的旌旗在晚风中飘扬，城下，将士们与百姓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笑成一团。

巨蟒静静地伏在荒野上，不知察觉到什么，扭头往远处荒原看了眼。

荒原树林里，云烬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怔怔看着硝烟还未散尽的战场，双眼通红一片。

这是他的小主子……

轻吸了口气，云烬旋身消失在原地。

雁门关的战事结束，可小主子与永兴的战争还未落幕，他要回去替她铺路。

荒原上，俘虏被押送下去，将士们开始沉默着打扫战场。

谢晏侧头看着苏晚棠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昭昭，我们回家。”

苏晚棠转头看他笑了笑：“好，回家。”

两人转身朝着雁门关走去，身后，夕阳余晖洒满荒原，照着满地的尸骨和散落的兵刃……或许要不了多久，这些血迹与尸骨就会变成荒原上一捧黄土。

可这场战事，这些流血牺牲的人，终会永载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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