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大盘鸡
“人和人之间的感觉，并不相能，我父母对我说的那些苦难，对我来说，却是快乐的童年更多。”
也不知为何，胡杨这会儿倾诉的欲望忽然就起来了。
“我是在厂区那边出生的，哦，我父母都是工人，那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厂区里，厂区有学校和医院……应该是说什么都有吧，一个小型的社会，远离都市，大多数时候与外界隔绝，没有手机没有电视，连生活的物资都是车送过来的，车也不是每天都有，要看天气和交通的状况。”
“虽然我父母总和我描述那时候的苦，我的感知却不同，小孩子嘛，什么效益啊什么工资啊，考虑不到的，我们有很多小伙伴，而且那时候我们的作业很少的，这边的白天又老长老长的，所以每天总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玩。”
“现在回想起来，站在大人的角度上去看，其实那时候厂部的效益已经很不好了，而且生活很困难，那时候就一条路到厂区，风沙比现在要多也比现在要大，公路动不动就被埋，大家还要去帮忙挖路，后来大家都在开始门路，离开的人多了起来，厂里有几个人在叶城买了房，那时候叶城的房价不高，我爸也跟着去那边买了房。”
“这边的教育和内地比起来，差很多的，不是用现在的差距可以理解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内地过来的，和那边的亲人有联系，都知道的，那时候这边的教育怎么说呢，就出去见到的少数民族，很多都不会说普通话，我们因为大家都是呆在一个厂区，都是内地过来的，还好一些，后来到了叶城，就不一样了，从前的叶城城区比现在小多了，但是管辖的范围很大，地广人稀，所以学生都是住宿地多，一两个月一直住在学校里的人很多。”
“那时候这边的人，对教育的认知很低，辍学率特别高，医疗也差，平均寿命什么的也和内地没法比，当地早婚的现象很普遍，风沙大，用水困难，我们小孩有时候一周一洗脸，或者一盆水一家人合着用，而且那时候交通也不好，老是风沙，动不动就不通车，新疆又大，路程特别长，车子也特别少。”
“收入低，没有什么教育的环境，所以考得好的人不多，生活条件差，小时候一周都吃不上一次青菜，所以我爸妈一直希望我能靠读书走出新疆。”
“你这说来说去，都是说负面的呀，所以怎么又回来了？”姜遇问道。
“是啊，怎么又回来了，因为什么呢？”胡杨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问自己。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有很多因素吧，从小听着父母和周围的人叫我一定要走出去，于是我便以为离开新疆，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是等到真的走出去了，才发现心底的想念一直在，理性上的认知在这边生活很苦，可是回忆起来全都是快乐，那时候院子里有几棵果子，我们这些小孩每年都要抢着等那几棵果子树成熟，谁先打到谁就赢了，还有滑沙，一放学一堆人呼拉地冲过去。”
“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就那些想法和感受，到底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给我的，而且其实每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段，对想要过的生活的理解，是不同的。”
姜遇若有所思，忽然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那要是一个人，在过去不得解脱又怎么办？”
胡杨看向姜遇，姜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认真。
他不知道姜遇想问的是什么，想了想，答道，“那就先不解脱，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很久的时间，不得不走的时候，也许就能走出来了。”
他放下手，忽然说道，“好了，现在是不可以来说说我们之间的事了。”
姜遇还沉浸在胡杨说的话当中，正在思索，闻言‘啊’了一声，等觉察到胡杨说了什么之后，只觉得头皮一紧。
“我们，我们能有什么事，大家都是成人，对吧？”
“什么东西对吧？”
姜遇脸一抬，牙一咬，“胡杨，这样没意思，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怎么说呢，我们俩，其实就是比真正的陌生人熟一点点，我知道你是新疆人，你所知道的有关于我的信息无非就是我大概是哪里人而已，对吧，具体的细致的都一无所知，那只是一个意外。”
“我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意外的人。”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偏生音乐忽然换了一首很有激情的歌，男歌手卖力地唱，音乐在耳边炸开。
“那我也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意外的人，但意外就是发生了，而且你看你也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这样，那样是吧，咱们谁也没有让对方吃亏，以及，你看你今天让我帮的忙我也帮了，还想怎么样？”
胡杨看着姜遇的眼睛说道，“那你得装至少一阵子。”
姜遇不解，“哎，我说，今天这姑娘你怎么不满意了，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啊，那眼睫毛一刷一刷的，就是一个洋娃娃我感觉要在我身边我都能珍藏一辈子的，不要说这是一个会蹦会跳会说话的姑娘了，关键是你不觉得她很真实吗？我跟你说，有一些真挚，只有这种年纪小的人身上才有的，别错过了，你那什么前女朋友，别理她了。”
胡杨却好像完全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我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扫一下，先把我微信加回去。”
姜遇又眨了眨眼，“不是，我这，我这，点男模也不用假装女朋友啊？我这亏也太大了，你看我都没让你假装我男朋友。”
胡杨安静地看着她。
姜遇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来加了微信。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时候的餐厅已经很热闹了，有一些明显也是过来旅游的游客已经下场同那个跳舞的女舞者舞了起来。
但这会儿姜遇已经不怎么想看了，莫名其妙地开始不高兴，“喂，这菜反正吃不完了，这么多，你要不要带走啊？这道大盘鸡给我哇，还全好的，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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