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棉门帘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子白毛风。林婉柔端着一个木漆大托盘走了进来,上头码着四个粗瓷大海碗,里面盛满了滚烫的黄芪党参猪棒骨汤,香气扑鼻。
她一迈过门槛,立马察觉出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竹篓子倒在地上,满地废纸,火盆里还冒着一股烧焦的相纸味儿。牛蛋立在水盆边,手里的生铁剁骨刀磨得铮亮,还在往下滴水。孙守正缩在角落的小木马扎上,脊背佝偻得厉害,像是在大冷天里冻透了。
“这是怎么了?”林婉柔把托盘稳稳搁在长条桌上。
蒋果嘴最快,抓了一把糖炒栗子,三言两语把刚才孙守正说的事儿倒了个干干净净。从大雪天收留李长生,到他带着人砸牌位踩断师傅肋骨,再到偷走上半部《青囊经》,最后在京城第一医院装神弄鬼,全给说明白了。
林婉柔站在桌边,听完这些话,一句话也没说。
她低头看了看火盆里烧剩的一点白灰。半年前,在下河村那个破牛棚里,孙守正饿得皮包骨头,发着高烧还要去山上采药糊口。那时候她就好奇,这么个身怀绝技的老中医,怎么就混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今天全弄明白了。
林婉柔转过身,两手抓着腰后的围裙系带,用力一扯。
带着油烟味的白布围裙被她扯下来,结结实实地拍在长条木桌上。
她走到角落,在孙守正跟前蹲下,两只手握住老头子冰凉干瘪的手。
“师傅。”林婉柔开口,字咬得很重,“您教我认药理,传我孙家金丝九龙针。我既然给您磕过头,递过拜师茶,那我就是孙家的关门弟子。您挨的打,我得替您还回去。孙家的东西,我也得替您讨回来。”
孙守正眼圈发红,干枯的手指反握住林婉柔的手背,嗓子里咯咯作响,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牛蛋,把刀收了。”林婉柔站起身,扭头看向水盆边的半大小子,
“芽芽说得对。砍死他,一了百了,那是帮他解脱。他不是在乎那身名医的皮吗?我今天就去第一医院,当着全四九城人的面,把他的皮扒下来。”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灰格子呢子大衣穿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整个人看着干练利落,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孟家村任人揉捏的受气小媳妇。
“蒋果,那老小子今天在医院吗?”林婉柔问。
蒋果拍掉手上的栗子壳渣,站起身点头:“他每逢一三五上午,在第一医院二楼特需专家诊室坐诊。这会儿他应该正在跟达官贵人卖弄。”
“成。”林婉柔把头发往脑后一盘,用一根木簪子扎紧。
“先喝汤。”芽芽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小手端起一碗大棒骨递过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砸场子。”
碗里的汤加了高浓度的空间灵泉水,香味霸道。林婉柔端起碗,几口把热汤灌进肚子里。
牛蛋放下剁骨刀,找了块破布把刀刃一裹,顺手往后腰的皮带里一塞,用宽大的旧棉袄遮得严严实实,端起自己那碗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留下孙守正看铺子,四个人顶着刺骨的白毛风出了南锣鼓巷。
到了第一医院大门外。这地方占地极大,红砖盖的三层大筒子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车,来看病的人进进出出。
进了一楼挂号大厅,空气里混杂着来苏水和中药熬煮的刺鼻气味。普通挂号窗口排了七八十号人,全是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百姓。旁边特需专家号的窗口前头,只站着三四个穿着毛呢大衣、脚蹬黑皮鞋的人。
林婉柔带着三个小家伙走过去排队。
轮到他们的时候,玻璃窗里头的胖护士头都没抬,手里正打着红毛线。“挂谁的?”
“中医科,李长生。”林婉柔递过去两块钱。
胖护士手里动作停下,掀起眼皮打量了林婉柔一眼,又看看旁边三个半大孩子。她冷哼一声,把两块钱推了出来。
“李副院长的号,三十块钱。外加单位开的特级介绍信。没条子看不着。”胖护士语气刻薄,“这是给老首长看病的专家,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挂号,李院长还能不活了?”
林婉柔脸色垮了下来。三十块钱,这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一个靠偷方子坑人的庸医,竟然把门槛抬得这么高。
没等林婉柔说话,蒋果走上前,小手从黑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三张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玻璃台面上。
紧接着,他又掏出一张盖着卫戍区红钢印的空白通行证,直接顶在玻璃窗上。
胖护士看见那红钢印,惊得手一抖。她赶紧放下毛线,收了钱,麻溜地撕下一张红底黑字的挂号单递了出来。
“上二楼,左拐走到头。挂着特需牌子的就是。”胖护士换了副嘴脸,说话都带上了客气劲儿。
林婉柔接过单子,带着人踩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宽敞很多,也没那么闹腾。左边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搀着一个满头白发、咳得直喘粗气的老头。
老头捂着胸口,咳出一口黄痰吐在痰盂里,喘着气念叨:“还是李院长开的药管用。上次喝了他三服‘延寿汤’,我这大半个月都能下地溜达了。就是这几天一变天,老毛病又犯了,比以前还重。”
中年男人在旁边搭腔:“爸,重也没事。李院长是神医,再让他给您开个重剂,喝下去准能顶过这个冬天。”
林婉柔走过去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她跟孙守正学了那么久,这老头面色蜡黄泛着死灰,分明是内里五脏耗空的衰败之相。
什么“延寿汤”,这就是在用虎狼之药强行提吊最后的精气。半年之内,这老头必死无疑。这个李长生,还真是拿人命在给自己铺路。
走廊尽头,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半掩着,门框边上钉着一块锃亮的铜牌:中医科副院长特需专家李长生。
门缝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拿腔拿调的声音。
“张局长,您太太这个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外头那些普通大夫开的方子,药性太温,压不住。我给您开一服‘保命青囊散’。
里头加重附子和干姜的分量,辅以人参提气。吃下去三剂,包准药到病除。不过这药材稀缺,费用嘛,有点高。”
屋里跟着传出一个谄媚的声音:“费用不是问题。全靠李院长这双神医圣手了!”
林婉柔站在门外,听见那个方子,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附子大热有毒,不按《青囊经》的手法炮制去毒,直接下重手配人参,这是嫌病人死得不够快。
她没再犹豫,抬起手,掌心贴在绿漆木门上。
林婉柔脚下生风,胳膊猛地往前一推。
“吱呀——砰!”
半掩的木门重重撞在里头的白墙上,发出一声大响。
屋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林婉柔踩着皮鞋,大步跨了进去。牛蛋攥着后腰的刀柄,跟芽芽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紧随其后踏入门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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