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值班,急诊送来一个大出血的男病人。
是那个跟我称兄道弟的所谓“发小”,而送他来的,是我相恋五年的女友。
穆兮语满手是血,颤抖着抓着我的白大褂求我救人。
她慌乱解释:“大家喝多了玩大冒险,不小心……”
我冷静地戴上手套,打断她:“去交费吧,家属签字写你的名字。”
曾经因为她和男同事多说一句话我就能闹脾气。
现在看着她和“好兄弟”搞到进医院,我心里竟然毫无波澜,甚至还在想怎么写手术记录更规范。
穆兮语看着我平静的脸,突然红了眼眶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呢?脏了的东西,切掉就是了。
1
我站在手术台前,机械地做着术前准备。
旁边的男护士小声嘀咕,说外面那个女的快疯了,几次想冲进来。
我透过隔离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穆兮语正抓着头发,满身是血地在走廊里转圈。
那件真丝衬衫是我给她买的,没想到第一次沾血是因为这种事。
她抬头看到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祈求。
我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百叶窗。
转过身,手术台上的向雨生正在呻吟。
麻醉师刚推了一针药,药效还没完全上来。
向雨生满头冷汗,却在看到我的瞬间,得意的笑了。
“肖谨呈,轻点。”
“弄坏了我,穆兮语会心疼死的。”
我拿着止血钳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我稳如磐石地探入伤口。
“疼就忍着。”
我说得公事公办。
镊子夹出带血的硬塑料碎片。
那是某个玩具的残骸,边缘锋利。
我把它扔进弯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向雨生疼得抽搐了一下,发出惨叫。
我没停手。
“这就是你说的回老家?”
我一边清理海绵体周围的创面,一边随口问。
向雨生喘着粗气,眼神挑衅。
“穆兮语说想找点刺激,我也不想的,但她非要。”
“她说你太木了,像个只会开处方的书呆子,还是我有劲。”
我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组织,心里涌上一阵恶心。
我拿起剪刀,利落地剪除坏死组织。
我不爱听这些,但我不想让他闭嘴。
他越说,我下刀越稳。
“缝合。”
我对器械护士伸手。
半小时后,手术结束。
我摘下沾血的手套,把那些碎片当作医疗垃圾打包。
连同我对这两人最后的感情,一起扔进了黄色垃圾桶。
走出手术室,穆兮语立刻冲了上来。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阿呈,你听我解释。”
她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真是大冒险输了,大家起哄,我喝断片了……”
“我心里只有你,真的。”
我低头看着被她抓皱的白大褂。
上面蹭上了她的血手印。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反胃。
用力抽出手。
“我是医生。”
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只关心功能能不能恢复,以后会不会留后遗症。”
“至于你们怎么搞成这样,我不关心。”
穆兮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不爱我了?”
她竟然有脸问出这句话。
我笑了。
“作为医生,手术很成功,除了以后可能不太好用。”
“作为前男友,祝你们性福。”
穆兮语脸色瞬间煞白。
她伸手想来拉我,似乎想证明我还属于她。
我后退一步,看了看表。
“我后面还有三台急诊。”
“你去病房陪床吧,别挡着我救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穆兮语沉重的呼吸声,但她没敢追上来。
2
第二天清晨7点,我诊室门被推开了。
穆兮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盒。
“阿呈,这是你最爱吃的蟹黄包,我排了一个小时队才买到的。”
若是以前,我会感动得抱住她。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昨晚的事,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没说话,拿着包子走到门口。
走廊尽头,保安大叔正在巡逻。
“大叔,还没吃早饭吧?”
我把整盒包子塞进大叔手里。
“这有人送的,我不爱吃,您拿去趁热吃。”
大叔千恩万谢地接过去。
我转身回屋,当着穆兮语的面抽出湿纸巾擦手。
“我不吃别人剩下的。”
“无论是包子,还是人。”
穆兮语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羞恼。
“肖谨呈,我都低声下气来哄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和向雨生就是意外,意外你懂吗!”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铃声狂响。
小护士慌慌张张跑过来。
“肖医生,16床病人闹起来了。”
“他说伤口疼,说换药的护士手太黑,非要您亲自去。”
穆兮语一听向雨生疼,立刻急了。
她拉住我的胳膊,语气又软了下来。
“阿呈,你是医生,你去看看吧。”
“他毕竟是你从小认识的朋友,而且……”
“他以后还得找女朋友,那种地方……要是留疤或者功能受损就不好了。”
我差点气笑出声。
都烂成那样了,还在乎好不好看?
我拿起换药盘。
穆兮语松了口气,跟在我身后进了病房。
向雨生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不哼了。
“哎哟,肖医生架子真大,请都请不动。”
他眼神往穆兮语身上飘,声音变得有些阴柔造作。
“兮语,我疼死了,你快让谨呈给我看看。”
我戴上手套,掀开被子。
伤口红肿,渗出液还没干。
昨晚缝合的时候,我确实留了一手。
没用可吸收线,用的最普通的丝线。
拆线的时候会更疼,而且极易牵拉。
“那是兮语送我的新年礼物。”
向雨生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虽然碎了,但体验真的不错。”
“不像你,也就是个只会做手术的木头,在那方面跟死鱼一样。”
我拿着镊子的手稳得可怕。
酒精棉球夹在镊尖,吸饱了褐色的碘伏。
“是吗?”我冷冷回了一句。
然后手腕猛地用力,将棉球重重按在他的创面上。
清创,去腐。
“啊!!!”
向雨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穆兮语原本站在窗边,听到叫声瞬间冲了过来。
“肖谨呈!你干什么!”
她推开我。
毫无防备之下,我向后踉跄了几步。
后腰重重撞在铁皮柜角上。
钻心的疼。
穆兮语护在向雨生身前,满脸怒容地指着我。
“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怎么这么恶毒?这就是你的医德?”
向雨生缩在她怀里,演得可怜巴巴。
“呜呜呜……兮语,他是故意的,他想疼死我……”
“我好怕,带我回家好不好?”
穆兮语心疼坏了,转头哄着他。
“别怕,我在,我看谁敢动你。”
刚才撞击的时候,我的手肘好像也青了。
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那个位置,彻底空了。
以前那个为了我胃疼能跑半个城市买粥的穆兮语,死了。
现在的穆兮语,只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烂人。
我扶着柜子站直身体。
“清创本来就疼,受不了就别烂。”
我把换药盘往桌上一扔。
“不想让我换,那就转院。”
“我也嫌脏。”
3
不到中午,流言就在医院传开了。
“听说急诊科那个肖医生,嫉妒发小,故意下重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挺高冷的。”
“抢女人抢到手术台上去了,真可怕。”
护士长看我的眼神欲言又止。
下午,院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肖啊,这件事影响不太好。”
院长语重心长。
“家属投诉到了医务处,虽然手术没问题,但态度问题也是问题。”
“穆小姐那边说,只要你道歉,这事儿就算了。”
“你看,要不你先休息几天?避避风头?”
我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
我这几年在急诊科拼死拼活,没日没夜地加班。
救活了多少人,收到过多少锦旗。
现在却因为渣女和小三的诬陷,就要被停职。
走出院长办公室,穆兮语正等在外面。
她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看见我出来,掐灭烟头迎上来。
“阿呈,只要你给雨生道个歉。”
“我就把投诉撤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雨生现在是病人,你让让他。”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
突然觉得极其可笑。
我以前怎么会爱上这么个玩意儿?
我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寒意。
我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沙哑。
“我去给他道歉,你别让我停职。”
穆兮语心满意足地点头。
“这就对了,你是懂事的。”
“走吧,雨生在病房等你。”
回到办公室,我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
那是三年前的东西。
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来到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里面很热闹。
不光有向雨生,还有好几个穆兮语的狐朋狗友,甚至还有我们科室的几个同事。
都是来看热闹的。
“肖谨呈那种死脑筋,也就是穆兮语心软才忍他这么久。”
“这次他肯定得给我低头,不然穆兮语能让他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穆兮语推门进去,咳嗽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走到病房中央。
然后,我对着向雨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医术不精。”
“没能把你下面那个烂掉的口子,缝出花来。”
“也没能把那些让你爽裂的玩具碎片,清理得更有艺术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向雨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肖谨呈!你闭嘴!”
他怒吼着,抓起枕头朝我扔过来。
我侧身躲过。
穆兮语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
“肖谨呈,你疯了吗?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
我无辜地眨眨眼。
“这不是你们让我来道歉的吗?我在陈述事实啊。”
“大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病理报告单。
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水果篮下面。
“穆兮语,三年前的旧账,咱们今天顺便算算。”
穆兮语看到那张单子,瞳孔猛地收缩。
4
那张病理报告单,定住了穆兮语。
三年前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时候我们刚同居不久。
那天我突发急性睾丸扭转,疼得满地打滚,缩在沙发上给穆兮语打电话。
我说我不舒服,下腹剧痛,让她回来带我去医院。
穆兮语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
“雨生说家里电脑坏了,还打雷,他怕得要死,我得去修修。”
“你自己打车不行吗?一个大男人别那么矫情。”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我强撑着爬起来想打车,却疼晕在小区门口。
等我被保安送到医院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医生告诉我,送来得太晚,缺血时间过长,左侧睾丸坏死,必须切除。
而且因为感染严重,右侧功能也受到了极大影响,以后极难让人受孕。
我成了一个并不完整的男人。
穆兮语赶到医院时,跪在我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发誓这辈子只对我好,发誓再也不理向雨生。
我信了。
现在,我把这张带着血泪的单子甩在她面前。
“穆兮语,看清楚了吗?”
我指着单子上的日期。
“那天你在向雨生家修所谓的‘电脑’,我在这里切除坏死的器官。”
“今天,你在向雨生床上玩‘大冒险’,我在手术室给他掏烂肉。”
我环视四周,最后停在向雨生脸上。
“向雨生,你这招‘害怕’用了两次,不腻吗?”
向雨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穆兮语的朋友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真爱”。
“肖谨呈……别说了……”
穆兮语声音嘶哑,伸手想去拿那张单子。
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别碰。”
“脏。”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了胸前的工牌。
“啪”地一声,扔在穆兮语脚边。
“这医生,我不当了。”
“这女人,我也不要了。”
“向雨生,烂锅配烂盖,你们锁死。”
“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全靠兄弟帮忙。”
说完,我转身就走。
穆兮语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发疯一样冲上来,想拦住我。
“肖谨呈!你不准走!”
“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
她在我身后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一只手横插进来,挡住了穆兮语。
是我们科室的宋医生。
平时话不多的宋清婉,此刻脸色冷得吓人。
“穆小姐,请自重。”
她推了穆兮语一把,把她推得倒退几步。
穆兮语撞在门框上,狼狈不堪。
向雨生在床上哭喊着穆兮语的名字,让她别追。
场面一片混乱。
我没有回头。
走出住院大楼,我拿出手机,拉黑了穆兮语的所有联系方式。
甚至包括她的父母,她的朋友。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队长。”
“我是肖谨呈。”
“之前的山区医疗支援报名,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声音。
“来得及!正缺外科大夫呢,明天出发!”
5
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只给父母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我坐上了去往偏远山区的医疗支援车。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倒退。
接下来的一周,我在山区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缺医少药,村民淳朴。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狗血的破事。
我以为我能平静地度过这段时间。
直到那天,暴雨倾盆。
山路泥泞不堪,信号时断时续。
我们接到通知,前方发生泥石流,有一辆运送物资的车翻下了悬崖。
那是我们要坐的车。
因为临时有村民摔伤脾破裂需要急诊手术,我和宋医生换了一辆越野车留下救人。
那辆原本属于我们的物资车,载着我们的行李和备用物资,滚落深渊。
车毁人亡。
消息传出的当晚,我就在新闻上看到了遇难者名单。
“肖某”。
因为我的白大褂和证件都在那辆车上。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既然老天爷都在帮我。
那就顺水推舟吧。
我拦住了想要去澄清身份的宋清婉。
“宋师姐,帮我个忙。”
“别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
宋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但她最终点了点头。
穆兮语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疯狂骚扰我的父母。
她坚信我只是在闹脾气,像以前一样等她哄。
当看到“医疗支援车坠崖,肖某确认遇难”的新闻时,她整个人都傻了。
她不顾一切地开车赶往事发地。
冒着余震和暴雨,她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了一天一夜。
到达现场时,救援队刚打捞上来一件残破的白大褂。
口袋里,装着一块手表。
那是我们五周年的纪念手表,背面刻着我的名字缩写。
我本来打算扔掉的,随手塞在口袋里忘了。
穆兮语看到手表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跪在泥水里,抱着那件沾满泥浆和血迹的白大褂。
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啊!”
声音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向雨生也跟来了。
他撑着伞,脸上带着假惺惺的悲伤,眼底却藏着窃喜。
“兮语,人死不能复生……”
“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啊……”
他伸手想去拉穆兮语。
穆兮语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像个恶鬼。
她一把掐住向雨生的脖子,把他按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滚!”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非要玩那个游戏……”
“如果不把你送医院,他也不会走!”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
向雨生被掐得翻白眼,拼命拍打她的手。
周围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把穆兮语拉开。
她就那样瘫坐在泥地里,死死抓着那块手表。
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就站在远处的一处高坡上。
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拿着望远镜。
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但我心里更凉。
穆兮语,你现在的深情给谁看?
人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死了你装什么情圣?
这种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放下望远镜,转身。
身后,一架救援直升机正在盘旋降落。
那是宋清婉联系的,带我们去国外进修的机会。
“走吧,Sean。”
宋医生在风雨中对我喊道。
我点点头。
肖谨呈已经死在那个悬崖下了。
从今以后,我是Sean。
穆兮语,这只是开始。
你要背负着“害死我”的罪名,在愧疚的地狱里,度过余生。
螺旋桨带起巨大的风浪。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泥地里的女人。
再见,再也不见。
6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人的尸骨寒透,也足够让一个疯子彻底魔怔。
这两年,我在国外顶级医学院进修,改名Sean,专攻泌尿外科和男科修复。
而国内的消息,陆陆续续通过宋清婉传到我耳朵里。
穆兮语没有和向雨生在一起。
恰恰相反,她恨透了向雨生。
她觉得是向雨生害死了我。
向雨生因为那次挫裂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尿道狭窄,反复感染,加上他私生活混乱,导致了严重的尿道癌。
他多次找穆兮语借钱治病,都被穆兮语让人打发走。
甚至有一次,穆兮语让人把他扔在大雨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杀人凶手。
穆兮语自己也不好过。
她买下了我以前租的那个小公寓。
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原样,连我用过的牙刷都没扔。
她每天对着我的黑白照片说话。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自学医学书。
一个商界女强人,每天捧着厚厚的解剖学,像个神经病。
她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
甚至为了赎罪,资助了无数个贫困山区的医疗项目。
听起来很感人是吧?
但我只觉得恶心。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心软。
但死过一次的人,心早就硬成了铁。
这次回国,我是以“医学博士Sean”的身份,受邀参加顶尖医学论坛。
宋清婉已经是我的未婚妻,陪同我出席。
晚宴金碧辉煌,名流云集。
穆兮语作为主要赞助商,自然也在。
两年不见,她瘦脱了相。
颧骨突出,眼神阴郁,整个人透着股死气。
只有在提到“医疗援助”的时候,眼里才有一丝光亮。
当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主持人介绍我是归国博士Sean时。
我看到穆兮语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红酒溅在她昂贵的晚礼服上,她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我,像看见了鬼,又像看见了神。
她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我。
撞翻了侍者的托盘,引起一片惊呼。
“肖谨呈!”
她冲到我面前,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眼神里的狂喜和贪婪,让人毛骨悚然。
我挽着宋清婉的手臂,后退半步。
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女士,您认错人了。”
我用流利的英文说道,没带一丝口音。
“我是Sean。”
穆兮语僵住了。
她不死心,目光落在我耳后。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只有极亲密的人才知道。
她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有痣!你就是肖谨呈!”
“你为什么不认我?你在惩罚我是不是?”
她又要扑上来。
宋清婉挡在我身前,一把推开她。
“穆总,请自重。Sean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穆兮语头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清婉,又看着我。
“不可能……他爱的是我……”
我没再理她。
转身和旁边的专家交谈,谈笑风生。
眼神偶尔扫过穆兮语,就像看一个陌生的垃圾。
这种无视,比恨更让她崩溃。
保安很快赶来,把失魂落魄的穆兮语“请”了出去。
那晚下着大雨。
据说穆兮语在酒店楼下守了一整夜。
像条被遗弃的狗。
淋了一夜雨,高烧昏迷送进了医院。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酒店房间里喝红酒。
宋清婉问我:“心疼吗?”
我摇晃着酒杯,看着红色的液体挂壁。
“心疼?我在想,怎么才能让她更疼。”
7
穆兮语醒来后,并没有放弃。
她开始疯狂调查Sean的背景。
我的履历完美无缺,从出生到求学,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多亏了宋清婉家族的帮忙。
但她就是认定了我是肖谨呈。
那种偏执,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向雨生也知道了“我”回来的消息。
他惊恐万分,以为我是回来索命的厉鬼。
他跑去找穆兮语,试图用当年的情分让她保护自己。
“兮语,那是肖谨呈的鬼魂!他是回来报仇的!”
“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穆兮语却笑了。
笑得阴森恐怖。
“如果他是鬼,我也愿意把命给他。”
为了接近我,穆兮语对自己下了狠手。
她硬生生把自己灌到胃出血,住进了我就职的医院。
点名要Sean医生会诊。
哪怕我是男科专家,她也非要见我。
院长没办法,只好请我过去看看。
走进特护病房,穆兮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手上挂着点滴,看着很虚弱。
但一看到我,她眼睛里的光瞬间点亮。
“Sean医生……”
她声音沙哑,带着乞求。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按在她心口的位置。
“肖谨呈,这里好疼,你救救我。”
她的掌心滚烫,眼神深情得能溺死人。
若是一般男人,恐怕早就沦陷了。
但我只觉得演技拙劣。
我用力抽出手,拿出湿纸巾擦了擦被她碰过的地方。
冷冷地看着她。
“穆总,胃在左上腹。”
我指了指她的胸口。
“心在中间偏左,你按的是肺。”
“演戏请专业点,或者去挂呼吸科。”
穆兮语惨笑一声,并不尴尬。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只要你肯认我,你要什么我都给。”
她费力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只要你回来,穆氏的一半股份都是你的。”
“这几年赚的钱,我都给你。”
我看都没看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
直接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滋滋滋!”
纸张粉碎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穆兮语的表情僵住了。
“穆兮语,我不缺钱。”
我凑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像是恶魔在低语。
“我回国接的第一个病人是向雨生,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
穆兮语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提那个男人。
“什么?”
“坏死性筋膜炎并发了尿道癌。”
我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你当年的‘杰作’造成的。”
“那个挫裂伤没有愈合好,反复感染,加上他后来滥交。”
“现在,他的那里全是烂肉。”
“我要你亲眼看着他烂掉。”
穆兮语震惊地看着我。
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狠毒的男人。
但她眼里的震惊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讨好。
“只要你解气。”
她抓住我的衣角,手指用力到发白。
“哪怕杀了他,我也帮你递刀。”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原谅我。”
听听,这就是女人。
哪怕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白月光,在利益和执念面前,也可以随时牺牲。
“好啊。”
我勾起嘴角,露出了回国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8
向雨生住进了我的科室。
是我特意安排的。
当他在病房看到主治医生是我时,吓得当场尿失禁。
“肖谨呈!你是人是鬼!”
他尖叫着往床角缩,浑身发抖。
我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拿着病历本。
“许先生,我是Sean。”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是肖谨呈的鬼魂来索命,也可以。”
我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方案。
保守治疗。
极其痛苦,但死不了。
每天的清创换药,我都不让护士打麻药。
理由是“为了更好地观察组织反应”。
而且,我都让刚来的实习生去做。
手生,没轻重。
每次换药,病房里都会传出向雨生凄厉的嚎叫声。
那是地狱的声音。
穆兮语每天都来医院。
但她不是来看向雨生的。
她是来给我送花、送饭、送礼物的。
她路过向雨生的病房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甚至有时候,她会站在门口,冷漠地听着里面的惨叫,脸上露出解恨的快意。
有一天,向雨生趁护士不注意,冲出来抱住穆兮语的大腿。
他头发凌乱,形容枯槁,像个疯子。
“兮语!救救我!那个男人在折磨我!”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求求你给我换个医生吧!”
穆兮语一脚把他踢开。
像踢开一袋垃圾。
“别碰我,脏。”
她嫌恶地拍了拍裤腿。
“Sean医生是在救你,你不识好歹。”
“什么时候能出院?别占着床位,这医院床位紧张。”
向雨生绝望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对他千依百顺的女人,如今变得如此绝情。
“穆兮语!你这个负心女!”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疯癫。
“你以为肖谨呈会原谅你吗?”
“当初那个大冒险,根本不是我提议的!”
“是你!是你自己说肖谨呈像块木头,想找点刺激!”
“是你把玩具带过来的!是你非要玩的!”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你也配?”
走廊里围满了人。
穆兮语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她冲上去想捂住向雨生的嘴。
“你闭嘴!疯子!”
我站在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录音笔,红灯闪烁。
这一幕,真精彩。
我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口袋。
然后推开人群,走了过去。
“闹够了吗?”
我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穆兮语看到我,立刻慌了。
“Sean,你别听他胡说,他疯了……”
我没理她,而是拿出一个微型投影仪,对着走廊的大白墙。
播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三年前,我手术那天。
穆兮语在酒吧搂着向雨生喝酒的监控录像。
是我花大价钱找人恢复的。
画面里,穆兮语醉眼朦胧,向雨生把她抱在大腿上。
我的电话打过来,穆兮语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然后笑着对向雨生说:“不管他,矫情。”
视频一出,全场哗然。
穆兮语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把录音笔扔在她身上。
“穆兮语,你真让我恶心。”
“当年的器官切除,是因为你带他去鬼混。”
“现在的挫裂伤,是因为你嫌弃我。”
“从头到尾,坏种都是你。”
穆兮语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当着全医院人的面。
“我错了!阿呈我错了!”
“我是鬼迷心窍!我那时候真的不懂事!”
“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别不要我!”
她哭得涕泗横流,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向雨生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疯狂的恨意。
他知道自己完了。
身体烂了,名声臭了,靠山也没了。
他看到桌上的水果刀。
那是刚才别人探病送来的。
他猛地抓起刀,朝着我冲了过来。
“肖谨呈!你去死吧!”
刀尖闪着寒光,直奔我的胸口。
我站在原地没动。
甚至没有躲。
因为我算准了,有人会挡。
果然。
穆兮语下意识地扑了过来,挡在了我身前。
“噗呲!”
刀锋入肉的声音。
鲜血喷溅。
染红了我的白大褂。
就像三年前那个除夕夜,她手上的血一样。
穆兮语捂着腹部,缓缓倒下。
向雨生吓傻了,刀掉在地上,瘫软在地。
我冷静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穆兮语。
没有第一时间按急救铃,也没有蹲下查看伤口。
我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冰冷。
穆兮语嘴里涌出血沫,还在看着我笑。
“阿呈……我救了你……”
“这下……能不能……原谅我……”
我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
声音轻得像风。
“这一刀,算你还了当年那半条命。”
“但我不原谅。”
9
穆兮语被送进了ICU。
伤及脏器,大出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身体彻底垮了。
向雨生因为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当场带走。
等待他的,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在监狱里,他的病得不到好的治疗,只会一点点烂死。
三天后,穆兮语醒了。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答应了。
我去见她那天,穿了一套黑色燕尾服。
不是为她穿的,是试穿我要和宋清婉结婚的礼服。
我故意穿着去见她。
推开ICU的门。
穆兮语身上插满了管子,形容枯槁。
看到我穿着礼服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是回光返照。
“阿呈……你真帅……”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这是她曾经许诺过无数次,却从未给过我的婚礼。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
可惜,新娘不是她。
我走到床边,没有坐下。
礼服挺括优雅,与充满死气的病房格格不入。
“穆兮语。”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知道吗?那天手术,我其实可以缝得更完美。”
“但我故意留了一针。”
“那个位置,只要一动就会疼,而且极易藏污纳垢。”
“向雨生后来的痛苦,有一半是我给的。”
穆兮语瞳孔地震。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但她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悔恨。
“你变坏了……”
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都是因为我……是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对不起……阿呈……”
“如果有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
我打断她。
转过身,衣摆划过她的病床,带起一阵冷风。
“穆兮语,永别了。”
“我不恨你,因为你不配。”
我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声。
“滴……”
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月后。
向雨生在看守所因癌并发全身脓毒血症,痛苦死去。
听说死状凄惨,全身流脓,无人收尸。
穆兮语死前立了遗嘱。
把所有资产都捐给了医疗机构,指名用于救助那些因意外失去生育能力的男性。
她在那个我们曾经的公寓里,留了一封信。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我扔掉的病理报告单,还有我的旧工牌。
信里只有一句话:
【这辈子,我欠他的。】
我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时,收到了她的死讯。
海风很大,阳光很好。
宋清婉站在我身后,给我披上一件外套。
“难过吗?”她问。
我看着蔚蓝的海面,手里拿着那块手表。
那是从穆兮语遗物里找出来的,当年那一块。
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陈旧的血迹。
我抬手,用力一抛。
手表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深海。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我转过身,拥抱阳光,拥抱爱人。
过往皆为序章。
死人不需要被原谅,活人只需要向前看。
我叫肖谨呈。
我是一名医生。
我有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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