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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除夕前一天,男友答应了跟我领证。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却突然踩了刹车。

面对我疑惑的视线,他淡定的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对我说:

“证领不了了。”

“我前妻回来了,带着孩子。为了给孩子上户口,我昨天刚和她复婚。”

我脸色一白,他却弹了弹烟灰,理所当然道:

“假结婚而已,我只是为了孩子。你向来懂事识大体,应该能理解吧?”

“我们的婚礼照办,戒指照戴,除了那张纸,我对你没变。”

看着他这副陌生的嘴脸,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本我还想告诉他,我们有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孩子。

但现在,他不配了。

而这个婚,也没必要再结了。

……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反胃,声音干涩。

“所以,沈妄……”

“在你昨天走进民政局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今天也要和我走进同一个地方?”

沈妄掐了烟,眉头紧锁,似乎对我的质问感到意外。

“惜月,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我和林殊之间当初只是商业联姻,离婚也是因为早就没感情了,现在复婚只是解决孩子户口最快的方法。”

“你不是一直说,最讨厌麻烦吗?”

曾经我为了不让他操心公司的事,总是报喜不报忧,他说我懂事,不麻烦。

如今,我曾经对他的体贴成了他捅向我的刀。

我笑了。

“所以,为了不麻烦,我就要默认我的未婚夫,在婚礼前成了别人的合法丈夫?”

“沈妄,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沈妄伸手想来抱我,被我侧身躲开,手僵在半空。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

“惜月,我们五年的感情,难道还比不过一张纸?”

“这五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我爱的是你,想共度余生的也是你,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想起一年前,我们路过母婴店。

他拉着我进去,拿着双粉头鞋爱不释手。

“惜月,等我们结婚,一定要尽快生个孩子。”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一个小版的你喊我爸爸了。”

那时的期盼是真的。

现在的背叛也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哑声问:

“那孩子呢?上了户口,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难不成你们要一直保持这种法律上的夫妻关系?”

沈妄见我松口,神色缓和下来,理所当然道:

“安安身体不好,林殊一个人带不了。”

“我会把他们安置在城南的房子里,请个保姆,我每周过去看一两次。”

“惜月,你放心,我大部分时间都会陪着你和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已婚男人,要如何给另一个女人一个家?

手机这时响了,是他妈妈。

沈妄接起,语气温和:

“妈,在路上了,晚点带惜月回去吃饭。”

挂断电话,他也没问我愿不愿意,直接调转车头。

“我妈身体不好,最看好你这个儿媳妇。婚礼的事亲戚朋友都知道了。”

“你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失望吧?”

我看着他熟悉的侧脸,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为了他母亲的期待,为了他的儿子,为了他的两全其美。

我似乎,又只剩下懂事这一条路。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吐出来。

沈家老宅。

一进门,沈母就拉着我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惜月来了,快,张妈刚炖好的燕窝,趁热吃。”

她完全不知情。

在她眼里,明天就是儿子的大喜日子。

饭桌上,沈妄扮演着完美丈夫的角色。

剥虾,剔骨,盛汤。

每一项都做得行云流水,体贴入微。

“惜月啊,这虾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

沈母夹了一筷子油焖大虾到我碗里。

我强忍着喉咙里的痒意,勉强笑了笑:“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明天该改口了!”沈母打趣道。

沈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话:“是啊,该改口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告,又带着祈求。

他在赌。

赌我心软,赌我舍不得让老人家伤心。

饭后,沈母神秘兮兮地把我拉进房间。

她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只种水极好的帝王绿翡翠手镯。

“惜月,这是沈家传给儿媳妇的。”

她不由分说地套在我的手腕上。

“妈看得出来,沈妄是真心待你。”

“他这人以前心定不下来,自从有了你,才像个样。”

沈母拍着我的手背,眼眶微红。

“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早点给妈添个孙子。”

“妈这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天……”

我看着手腕上那抹翠绿,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

一个不字,在舌尖滚了几百遍,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我怀孕的秘密,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她想要的孙子就在我肚子里。

可惜,她的儿子,刚刚亲手斩断了孩子的名分。

深夜,回到我们的婚房。

沈妄有些微醺。

他从身后抱住我,带着酒气的吻落在我的脖颈。

“老婆……”

我浑身僵硬,生理性地感到排斥。

胃里那股酸水又涌了上来。

我用力推开他,冲进洗手间干呕。

沈妄跟过来,拍着我的背:“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沈妄,别碰我。”

他手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还在闹脾气?惜月,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和他拉开距离。

“沈妄,我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可以昭告天下,但没有法律效力的妻子?”

“还是一个帮你粉饰太平的工具?”

他点了一根烟,神情烦躁。

“我说了,除了那张纸,我什么都能给你。”

“公司股份、房产、我的全部收入,都可以写你名字。”

“林殊那边,只是责任。”

又是责任。

“那你对我的责任呢?”

“我对你的是爱!”

他吼了一声,似乎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惜月,你别逼我。”

“你知道我妈有多喜欢你,她的心脏受不了刺激。”

“如果因为我们要分开,她出了什么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是个善良的女人,你也把她当亲妈看,对吧?”

“而且,你那个患了尿毒症的父亲,每年的透析费用和特护病房,都是我在安排。”

“离开我,你能给他提供这么好的医疗条件吗?”

爱意褪去,只剩下赤裸的威胁和算计。

他知道我的软肋。

善良,心软,顾全大局。

这些曾经他赞美我的美好品质,如今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血肉模糊。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突然觉得,这五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不闹。”

沈妄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就知道,惜月你最懂事了。”

我侧身避开,指了指客房。

“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去客房睡。”

沈妄脸色僵了一下,但为了安抚我,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滑坐在地上,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眼泪终于决堤。

沈妄大概是为了能让我彻底安心接受这个三人行的局面。

第二天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带我去和林殊见上一面。

他带我去的,是我们曾经一起租住过的老房子。

那个地方,承载着我和沈妄最苦也最甜的创业时光。

如今,里面住着他的前妻和孩子。

推开门。

曾经熟悉的一切,变成了温馨的日式风格装饰。

林殊正在给孩子做雾化。

她穿着简单的纯棉家居服,没化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看到我,她只是眼神平静的淡淡点了点头。

“坐吧,家里乱,别介意。”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瘦瘦小小的,但眉眼间和沈妄有七分相似。

他怯生生地躲在林殊身后,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沈妄很自然地走过去。

蹲下身检查安安的呼吸,又去倒了杯蜂蜜水。

动作熟练地喂他喝下,甚至还帮他擦了擦嘴角。

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刻在骨子里的关心。

我站在门口,像个多余的闯入者。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就是他口中没有感情的责任?

趁沈妄带孩子去房间拿玩具的空档。

客厅只剩我们两人。

林殊端了一杯温水给我,坐在我对面。

“其实,我劝过沈妄,这样对你不公平。”

“可他那个人,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她叹了口气,像一个无奈的过来人。

“男人到了一定位置,总想要得更多。”

“一边是放不下的责任,一边是戒不掉的新鲜感。”

“我们女人,除了等他自己想明白,又能怎么办呢?”

她的话里没有一丝火药味。

却在无形中将我划分为新鲜感那一方。

而她,是永远的责任,是兜底的存在。

她甚至拿起一个相框。

上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她擦了擦灰,对我苦笑:

“你看,就算离了婚,这张照片他也一直没让扔。”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看着那张刺眼的全家福。

又看看自己手腕上冰冷的翡翠镯子。

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我一句话没说,起身离开。

林殊没有拦我,只是在我身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惜月,别怪他,也别为难自己。熬几年,或许就习惯了。”

习惯?

习惯这种恶心的三人同行吗?

婚礼的筹备依旧在进行。

而沈妄也似乎认为我已经想通了。

他对我的态度一贯的温柔体贴,甚至还带着点讨好。

“惜月,你看这套主纱怎么样?从巴黎空运过来的。”

“还有这个钻戒,我又让人加了一克拉。”

他努力用物质来填补那个巨大的谎言黑洞。

仿佛只要钱给够了,尊严就可以被买断。

他带我去婚纱店取回了早就拍好的巨幅照片。

照片里,我们在海边拥吻。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看,只觉得那笑容假得让人作呕。

沈妄指着照片,满眼惊艳:“惜月,你看,我们多般配。”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我看着那张虚假的笑脸,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我去个洗手间。”

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B超单上的孕周提醒我,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

从洗手间出来,我看到沈妄正背对着我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力向来很好。

“……别闹,林殊,我这边走不开。”

“安安又发烧了?吃药了吗?”

“行行行,我现在过去。你别哭,给他买他最爱吃的那家蛋糕。”

是林殊。

即便是在我们看婚纱照这种重要的时刻。

她都能轻易地用孩子做借口,把他从我身边叫走。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大步走过来,一脸歉意地解释:“公司有点急事,有个大客户突然来了,我得过去一趟。”

我没戳穿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沈妄,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愣了一下,显然忘了,眼中一阵迷茫。

我提醒他:“今天是我生日。”

他面现愧疚,立刻补救:“对不起,惜月,我最近太忙了。”

“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们现在就去买。”

说着,他又要去牵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不是有急事吗?去吧。”

他以为我真的这么懂事。

松了口气,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语气轻快。

“等我回来给你补过。乖,等我。”

然后他抓起车钥匙,匆匆离开。

那个背影,没有一丝留恋。

婚纱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副巨大的婚纱照还立在中央。

笑得那么刺眼。

我走到旁边,那是装修工人留下的一把铁榔头。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挺沉的。

就像这五年压在我心上的石头。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满眼爱意的自己,轻轻说了声:“生日快乐,柳惜月。”

下一秒。

我抡起榔头,用尽全力狠狠砸向相框!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碎片飞溅,划破了我的小腿,但我感觉不到疼。

照片里,沈妄的脸被划烂,我的笑脸四分五裂。

我将手腕上那只翡翠手镯硬生生褪下。

丢在那堆碎玻璃渣里。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已经被我指尖捻出无数道折痕的B超单。

平静地,反扣着压在了手镯之上。

最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霏霏,麻烦你帮我预约你们医院明天上午的人流手术。”

“越快越好。”

沈妄回来得很快。

大概是那个蛋糕没买到,或者是林殊又演砸了。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推开婚纱店的门。

“惜月,我买了你最爱吃的……”

声音戛然而止。

店里空无一人。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玻璃渣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那副他引以为傲的巨幅婚纱照,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

“惜月?”

他慌了,扔下蛋糕冲过来。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

在那堆碎玻璃里,那只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孤零零地躺着。

上面压着一张反扣的纸。

沈妄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蹲下身,捡起手镯,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正面朝上。

“宫内早孕,孕8周+。”

那一瞬间,沈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张B超单。

上面的日期,推算回去,正是我们要领证那天。

也是我们五周年纪念日那天。

“孩子……”

他喃喃自语,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了他。

他想起我这几天苍白的脸色。

想起我刚才在洗手间干呕的声音。

想起我反常的平静和那句“不用了”。

他疯了一样拨打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是在给他宣判死刑。

沈妄抓住刚才进来的店员,双目赤红:“她人呢?去哪了?”

店员吓得哆哆嗦嗦:“柳小姐……刚才走了,说是去医院。”

医院。

沈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通过助手查到我的定位,在市一院。

妇产科。

他扔下一切,疯了一样冲向停车场。

一路上,他闯了无数个红灯,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惜月,别做傻事,求你……”

他在车里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他终于明白,我那句“不用了”,不仅仅是不用礼物。

是不用他了。

赶到医院妇产科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刚好熄灭。

我脸色惨白地被护士扶出来。

眼神空洞,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布娃娃。

看到沈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我竟然还能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沈妄红着眼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孩子呢?惜月,你没做对不对?你在吓我对不对?”

他盯着我的肚子,眼神里满是祈求。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竟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那种痛,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在受了。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轻得像风:“没了。”

“就在刚才,变成了一滩血水。”

沈妄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怒火。

“柳惜月!你怎么能这么狠?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

他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甚至想冲进手术室去确认,被医生和保安死死拦住。

“这里是医院!安静!”

沈妄转头死死盯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我可以离婚,我可以不要安安,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

只觉得讽刺。

我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沈妄,狠心的人是你。”

“是你为了别人的孩子,杀了我们的孩子。”

我被强制带回了别墅。

沈妄像疯了一样,没收了我的证件和手机。

他请了两个专业护工,24小时盯着我。

美其名曰:“坐小月子”。

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他陷入了一种偏执的赎罪状态。

推掉了所有工作,甚至连林殊的电话也不接。

他亲自下厨给我熬汤,守在床边给我喂饭。

小心翼翼,卑微到了尘埃里。

“惜月,再喝一口,这对身体好。”

他端着勺子,眼神里满是红血丝。

我偏过头,拒绝张嘴。

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强奸犯。

这种无声的冷暴力,让心高气傲的沈妄濒临崩溃。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他摔了碗,汤汁溅了一地。

“我都说了我会离婚!我会补偿你!哪怕我们要个孩子再……”

说到“孩子”,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痛苦在他脸上蔓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是林殊。

她带着安安,“登门拜访”。

保安不敢拦,毕竟她是法律上的“沈太太”。

林殊提着一堆名贵的补品,看到我憔悴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

她支开保姆,坐到我床边。

“惜月,听说你……唉,身体要紧。”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其实,没了也好。”

“私生子生下来也是受罪。安安就是例子,我不希望别的孩子走他的老路。”

“而且,沈妄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着这个滴水不漏的女人。

突然明白沈妄为什么斗不过她。

她太懂得如何用“为了你好”来杀人诛心。

沈妄从厨房出来,看到林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对林殊发火。

林殊没有生气,反而把安安推到前面。

安安被沈妄的吼声吓哭了,抱住沈妄的大腿喊:“爸爸,怕……”

沈妄的怒火瞬间卡在喉咙里。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愧疚的源头。

他弯腰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我就这样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滑稽剧。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拉扯。

“沈妄。”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

“让我走吧。这里太挤了,容不下三个人。”

沈妄浑身一僵。

为了证明决心,他当着我的面,把林殊连人带东西赶了出去。

“带着孩子回去!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来这!”

门被重重关上。

沈妄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慌乱。

“惜月,你看到了,我让她走了。以后我不见她们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我知道他做不到。

只要那个孩子还在,只要那张纸还在。

他永远背不起对那对母子的债,也永远放不下对我的爱。

他想齐人之福,最后只能是一地鸡毛。

身体稍微恢复一些后,我开始改变策略。

硬碰硬走不掉。

我开始伪装顺从。

开始吃饭,开始对沈妄笑,甚至主动提议婚礼延期。

“等你处理好那边的事情,我们再说吧。”

我通情达理得让人心疼。

沈妄以为我终于想通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抱着我,喜极而泣:“惜月,谢谢你。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我一定把婚离了。”

我微笑着点头,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重新开始去公司,应酬也多了起来。

毕竟,为了弥补我,他耽误了太多生意。

趁他去外地出差的一周。

我开始行动。

我变卖了所有他送的名牌包、首饰。

除了那个被我扔在婚纱店后来又被他捡回来的翡翠手镯。

我把它留在了床头。

我联系了许久未见的大学导师。

申请了那个曾被我为了沈妄而放弃的援非医疗项目。

那是去一个战乱频发的国家。

很苦,很危险。

但能让我彻底消失。

签证早就办好了,一直藏在我的旧书里。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趟城南的公寓。

不是去闹事,而是去送那个翡翠手镯。

林殊开门看到我,有些警惕。

我把盒子递给她。

“沈家的传家宝,物归原主。”

“既然你是沈太太,这枷锁该你戴。”

林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她接过去,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真的舍得?沈妄现在的身价……”

我打断她,笑了笑。

“垃圾堆里的男人,身价再高也是垃圾。”

“送你了。祝你们,百年好合,互相折磨。”

去机场的路上,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我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

其实那天。

我没做手术。

医生说我是稀有血型,又有凝血障碍,流产风险极大,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我怕死。

更重要的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孩子是无辜的。

他不该为他父亲的错误买单。

所以我留下了他。

但我决定,带他离开,让他永远不知道只有个叫沈妄的父亲。

……

沈妄出差回来。

迎接他的是一室冷清。

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干干净净。

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签好字的《分手协议》。

还有一枚摘下的订婚戒指。

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留言,只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妄,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

沈妄感觉心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空荡荡的风灌进来,疼得他弯下了腰。

三年后。

沈妄的事业版图扩大了一倍。

但他变得越来越阴沉暴躁。

林殊如愿以偿带着安安搬进了沈家别墅,坐稳了沈太太的位置。

她扮演着完美的豪门媳妇。

打理家务,照顾公婆,带孩子上贵族学校。

然而,没有了我在中间做“缓冲”。

沈妄和林殊的矛盾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沈妄并不爱林殊。

当初复婚只是为了孩子和责任。

如今面对林殊日复一日的精明算计,他只感到厌烦。

林殊的控制欲极强。

她开始干涉沈妄的社交,查他的岗,甚至利用安安来阻止沈妄晚归。

她不是坏,她是太现实,太想抓牢手中的利益。

一次争吵中,林殊理直气壮地喊:

“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管你天经地义!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女人了?”

沈妄冷笑,一把推开她。

“这张纸是你求来的,不是我给的。”

“林殊,你真让我倒胃口。”

沈妄开始频繁地回那个曾经和我同居的老房子过夜。

那里依然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睡个好觉。

他开始疯狂怀念我的“懂事”和“温柔”。

他才明白,我的懂事是因为爱。

而林殊的“懂事”,是因为利。

原来,白月光真的会变成朱砂痣。

而娶回家的红旗,最后都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沈母病重,临终前拉着沈妄的手,老泪纵横。

“当初不该逼你……还是惜月那个孩子好啊……”

“妈后悔了……”

沈母的葬礼上,林殊操持得井井有条。

却被亲戚议论“太冷血,像走过场”。

沈妄看着林殊那张标准的社交假笑脸。

突然想起了我每次见他父母时,那种真诚的羞涩和笨拙。

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真的不见了。

沈妄终于向林殊提出了离婚。

林殊撕下了温婉的面具。

她冷笑着甩出杀手锏:

“离婚可以,我要分走你一半身家,还有安安的抚养权。”

“沈妄,你别忘了,我是受法律保护的。”

“这三年,我伺候你妈,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妄看着她贪婪的嘴脸,只觉得恶心。

“给。”

“你要多少都给。”

“只要你能滚出我的生活。”

沈妄宁愿伤筋动骨也要离婚。

这场离婚官司打得满城风雨,沈妄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但他不在乎。

他发了疯一样找我。

但这三年,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一次国际医疗慈善晚宴。

作为赞助商的沈妄,终于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柳惜月。

那一刻,他的手都在抖。

晚宴上,灯光璀璨。

我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干练的深蓝色礼服,站在台上。

作为无国界医生代表发言。

“在战火纷飞的土地上,生命是平等的……”

我自信、从容,光芒万丈。

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在他身后唯唯诺诺、围着灶台转的小女人。

沈妄贪婪地盯着我,眼眶发红。

他觉得陌生,又觉得致命的吸引。

他端着酒杯冲上台,不顾保安的阻拦,声音颤抖。

“惜月……”

我停下发言,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恨,没有爱。

只有礼貌的疏离。

“这位先生,请问有事吗?如果不是关于医疗援助的问题,请稍后再议。”

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比恨意更让沈妄心碎。

晚宴后,沈妄在停车场堵住了我。

他瘦了很多,眼神阴郁。

“惜月,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我离婚了,林殊走了。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回来吧,求你。我一直爱的是你。”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试图去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静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笑了。

“沈总,恭喜你恢复单身。”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就在这时,一个小团子突然从远处跑过来。

“妈妈!”

他扑进我怀里,蹭了蹭我的腿。

“爸爸来接我们了!”

沈妄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个约莫两岁多的孩子。

那眉眼,那鼻子。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高大英俊的混血男人走过来。

自然地抱起孩子,揽住我的腰,温柔地用中文问:“遇到熟人了?”

我挽住男人的手臂,对他介绍:“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旧相识,沈总。”

然后转头看向沈妄,微笑道:“沈总,借过。我先生和孩子还在等我回家。”

……

沈妄疯了。

他认定那个孩子是他的。

时间的推算,孩子的长相,一切都对得上。

他开始围追堵截。

他调查了我的过去三年。

资料显示,我在国外的日子过得很苦。

在战乱区受过伤,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

那个混血男人叫Alex,是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沈妄嫉妒得发狂。

他再次找到林殊。

此时的林殊拿了巨额赡养费,正准备出国潇洒。

沈妄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质问她当年是不是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回来复婚。

林殊笑了。

即使面对刀锋,她也笑得坦然。

“是啊,我知道你前女友怀孕了。我去医院的时候看见她了。”

“如果不那时回来,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沈妄,是你自己贪心。既要儿子又要爱情,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我只是推了你一把,做决定的可是你自己。”

林殊的话,撕开了沈妄最后的遮羞布。

原来所有人都看穿了他的自私。

只有他自己在演深情。

沈妄强行带孩子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哪怕Alex报了警,他也一定要个结果。

结果出来了。

支持亲生关系。

他拿着鉴定报告,狂喜地找到我。

“惜月,孩子是我的!你当初骗了我!你说孩子没了!”

“我们之间还有孩子,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他跪在我面前,捧着那张报告单,像捧着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只觉得可悲。

我让保姆把孩子带进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你的又怎样?”

“沈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个孩子,女人就必须犯贱跟你走?”

“你是不是觉得,血缘就能抹平一切伤害?”

我指着屋内正在给孩子讲故事的Alex。

“在我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是他给我输的血。”

“在我孕期抑郁想跳楼的时候,是他拉住的我。”

“孩子发烧生病的时候,是他彻夜不眠地守着。”

“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你在给前妻搬家,在给安安剥虾,在扮演你的好爸爸。”

我蹲下身,直视他充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判:

“生下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是一条命,不是因为我爱你。”

“沈妄,这个孩子姓林。以后会跟Alex姓。他永远不会姓沈。”

沈妄不甘心。

他试图打抚养权官司。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团,势在必得。

“我是生父,我有经济能力,我能给他最好的。”

他在法庭上声嘶力竭。

但律师告诉他,胜算极低。

因为他在法律层面上,属于“婚内出轨”且“抛弃孕期女友”。

而且这三年,他对孩子没有任何抚养事实。

更重要的是,孩子根本不认他。

法官询问孩子意愿的时候。

小团子躲在Alex身后,指着沈妄说:“那个叔叔是坏人,他凶妈妈。”

沈妄的心碎成了粉末。

他试图用钱收买孩子。

送限量版玩具、送豪宅钥匙、送游乐园门票。

孩子看都不看,转头就扔进垃圾桶。

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说,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无论他怎么努力,那道鸿沟就在那里。

那是他亲手挖开的深渊。

Alex找到沈妄。

两个男人在咖啡厅对坐。

Alex没有动手,只是绅士地递给他一张请柬。

“下周是我们正式补办婚礼的日子。”

“惜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观礼。”

“她说,让你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婚礼。”

这是对我最大的羞辱。

也是最狠的报复。

沈妄撕碎了请柬,在办公室喝了一夜的酒。

最后胃出血进了医院。

住院期间,林殊来看笑话。

她看着落魄的沈妄,感叹道:

“我们都输了。”

“柳惜月才是最狠的。她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命。”

“她诛你的心。”

沈妄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终于意识到,无论他怎么折腾。

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真的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手术室门口。

现在的柳惜月,是涅槃重生的凤凰。

不再属于他这滩烂泥。

出院后,沈妄撤诉了。

他放弃了抚养权争夺。

不是不想要,是没脸要。

他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股份转到了孩子名下,作为成长基金,由我代管。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

我收到律师函,没有拒绝。

我对律师说:“钱我会收下,这是他欠孩子的。但我们之间,两清了。”

……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沈妄没有进去。

他把车停在教堂外的路边,隔着车窗远远地看着。

教堂门口,鲜花簇拥。

他看到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Alex的手。

笑得比当年那张被砸碎的照片还要灿烂一百倍。

我的孩子做花童,提着花篮,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幸福得刺眼。

沈妄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我们。

那时候他也曾许诺,要给我这样一个盛大的婚礼。

要给我戴上戒指,要给我一个家。

可惜,是他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手机响了。

是林殊发来的信息:

【安安想去游乐园,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毕竟你是爸爸。】

【还有,安安的补习费该交了。】

沈妄看着信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和林殊的纠缠、和那个被宠坏的安安的责任,将像狗皮膏药一样,伴随他后半生。

甩不掉,逃不开。

这是他当初为了“两全”而种下的因。

如今结出的苦果,他得用一辈子去咽。

教堂的钟声响起,白鸽飞起。

人群欢呼。

沈妄弹了弹烟灰,苦笑着自言自语:

“新婚快乐,惜月。”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后视镜里,热闹是别人的。

他只有无尽的孤寂和漫长的余生。

多年后。

商界传说沈总终身未娶,身边没有一个女人。

有人说他身体不行,有人说他心里有人。

据说他钱包里随身带着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复印件。

那是他此生离幸福最近,又亲手推开的时刻。

深夜,空荡荡的别墅里。

沈妄独自坐在餐桌前。

面前是一碗清汤面。

这是我以前常给他做的,也是他唯一会做的。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太咸了。

没有那个味道了。

他吃着吃着,突然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先遇见你,先娶你。”

“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可惜。

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回不去的曾经,和熬不完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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