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锦瑟失宠了。
回宫后,谢玄蝉没有复她的妃位,宫人称呼她顾夫人。
恰好,顾家送了小女儿顾林春进宫。
小姑娘清纯乖巧,一舞得了谢玄蝉欢心,坐上皇后的位子。
册封的消息传到竹枝馆时,侍女画屏低着头,生怕顾锦瑟摔了花瓶。
往日,她可是娇纵得很。
如同一束野蔷薇,又香又扎手。
水晶瓶里的蔷薇清爽明艳。
顾锦瑟笑了笑,低头剪掉多余的花枝。
花朵轻飘飘落地。
“这下子父亲可以放心了。”她说。
仅此而已。
三天后,谢玄蝉来了竹枝馆。
他没穿明黄色的龙袍,一身月白,只在两肩和前襟绣了龙纹。
风清月白,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俊朗少年。
“锦瑟,我为你选了几个封号,你看哪个好?”
他殷殷坐到书案旁,挥毫写了四个大字。
谨、良、贞、恪。
都是叫顾锦瑟谨守本分的意思。
她念了一遍,脸上的笑很端庄。
朝谢玄蝉行了个礼。
“皇上叫内务府随便选一个就是了,还来问妾的意思。”
谢玄蝉搁下笔,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个封号是敲打她的。
想着她肯定会闹。
要个嫣妃、敏妃的好听封号。
敲打过后,他原本要封顾锦瑟为宸妃。
亲口告诉她:“你的位分只在林春之下。”
还带了绣工过来,随她的喜好做封妃的吉服。
私库的东珠任她取用。
逾制了也不要紧。
可她说随便选一个。
谢玄蝉就在“谨”上画了个圈,语气低了低:
“那就封为谨贵人吧。”
从元妃到贵人,顾锦瑟还是笑盈盈的:“臣妾谢皇上隆恩。”
好像有个贵人位分就满足了。
谢玄蝉暗骂她没出息。
他挥了挥手,叫馆外候着的绣工离开。
一个贵人,哪里需要封妃的吉服。
可这群奴婢蠢笨得很。
鱼贯而入。
走进狭小的竹枝馆。
顾锦瑟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她唇边的微笑不变,揣摩谢玄蝉的心思:“陛下是让妾负责皇后的吉服?”
谢玄蝉沉默地看着她。
想说什么,几不可察地点头。
顾锦瑟松了口气:“那我这就来安排。”
她一一问绣工的名字,又记下她们擅长的绣样。
看不上她忙碌的样子,谢玄蝉拂袖走了。
她却一点也没注意。
正称赞一位绣工的技法神妙。
谢玄蝉站在殿外。
冷风阵阵,夕阳照着殿上的琉璃瓦。
偶尔传来乌鸦的啼叫。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竹枝馆这么凄冷。
冷得像落魄王孙时的府邸。
他被父皇驱逐到边疆的宁州。
荒芜的王府,因顾锦瑟的到来,才焕发生机。
从此厨下有她备着枣花糕。
灯下有她缝衣裳。
炉子上温着粥和芋头。
修葺一新的马厩中,多了她用嫁妆换来的大宛名驹。
他推开门,就看见狸奴乖巧地伏在她脚下。
他只要合上眼,嘴唇就一凉。
分不清是她剥好的橘子。
还是她清凉的唇。
他也一度从浪荡子,变成顾锦瑟的忠贞客。
谢玄蝉睁开眼,眼前空空的。
心头也空了。
就因为他随口说想纳她的妹妹。
谢玄蝉狠狠皱眉,说不后悔是假的。
可那一瞬的后悔,很快被更强的悸动压了下去。
上元节,他微服出访,偶然见到顾林春。
肤如白瓷,发如乌墨。
倾城绝色,本就该为帝王占有。
哪怕顾锦瑟是潜邸的旧人,陪他从寂寂无名熬到登基,也不能闹脾气,重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新婚夜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做皇帝呢。
“不去给陛下披件大氅么?”
画屏疑惑地看主子一眼。
从前她生怕陛下有哪里不舒服,处处准备得周到。
顾锦瑟在宣纸上勾勒吉服的花纹。
抿唇一笑:“你啊,去给我拿一幅白丝罗过来。”
她怎么会在意谢玄蝉?
嫁给他的那一刻,顾锦瑟心里,就只有那个出海远洋的小和尚。
她还在乡下时,教她读书识字,给她做桂花糕的小沙弥觉明。
顾锦瑟是原配的丫鬟生的。
原配早逝,继母进门后,将顾锦瑟的生母发卖。
才三岁的顾锦瑟,被丢到庄子里自生自灭。
顾氏是当地的豪族,想和落魄皇孙攀亲。
听说谢玄蝉意志消沉。
每天饮酒作乐,流连青楼楚馆。
虽是高攀,但继母舍不得亲女儿吃苦,将乡下长到十六岁的顾锦瑟接回来。
顾锦瑟是不肯的。
什么皇亲国戚,也比不上每天帮她打水的小和尚。
觉明答应过她——只要完成师父求取真经的遗愿,他就还俗娶她。
若不是父亲拿顾氏一门的荣耀来劝。
若不是妹妹还小。
家里唯一的砝码,就只有顾锦瑟一人。
何况,谢玄蝉的眉目,和觉明有三分像。
“如果哪天,顾家没有你也会蒸蒸日上,我就放你走。”
出嫁前夜,父亲承诺说。
如今到了诺言兑现的时候。
她被谢玄蝉驱赶回家。
妹妹满脸羞红,啜泣着求她让位。
她狼狈回宫时,圣旨宣顾林春进宫待选。
一切都刚刚好。
父亲叹息着说:“你太不懂事,待在宫里也是给顾家招祸。”
“等林春坐稳皇后的位子,你就离开,别拖累我们。”
她只需要等一等,等到顾林春封后的那天,父亲就会把假死药给她。
她要去海边,哪怕站成一块望夫石。
也要等她没还俗的郎君回来。
2
那件吉服做得很美。
用的是黄、紫两个尊贵的颜色。
丝罗上绣满海涛、山峦、瑞兽、祥云和彩禽。
由浅至深,层层换色精绣。
花了顾锦瑟两个月的功夫。
送到顾林春的两仪宫时,谢玄蝉也在。
顾林春闹着要砸琉璃花灯。
她笑靥明媚,一句“因为琉璃碎的声音很好听啊”。
就让谢玄蝉把旧宫灯搬出来。
“姐姐来了,帮我看看,选这个好不好?”
顾林春笑得甜蜜。
指着中间一盏,问来送衣服的顾锦瑟。
侍女接过吉服。
顾锦瑟看了一眼。
那盏灯平平无奇。
只不过灯上画了两个小人。
一男一女,牵着手,在傍晚的街道里回家。
“原来是这盏啊……”顾锦瑟喃喃自语。
十年前,她一手提灯,一手拿鞭子。
三更半夜,一路把谢玄蝉从花魁的床上,抽回王府。
他被抽得皮开肉绽,直呼她“提灯罗刹”。
不得不养伤躺了三个月,闲来无事,在灯上画画。
最后画出来的,就是这盏。
在一个萤火虫飞舞的夏夜,谢玄蝉把画好的灯送给她。
许诺和花魁断了关系,再不去青楼。
“我谢玄蝉,此生绝不负顾锦瑟。”
“惟愿和锦瑟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少年人将情话说得真挚。
脸上的红晕仿佛开在盛夏的木芙蓉。
顾锦瑟当时很喜欢,夜里出游的时候总提着。
哪里磕破了一点儿,也小心修复好。
不用的时候擦得干干净净,收进库房。
到最后,连宁州人都暗地里叫她“提灯仙子”。
回忆像是水中的影子。
一伸手想捞出,就碎了。
她回过神来,表情淡然:“请娘娘砸吧,不必顾惜。”
人已经变了。
旧物也该随着一起。
谢玄蝉怔楞片刻,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他显然是想起灯的来历。
两人眼睁睁看着花灯落到地上。
被顾林春砸得粉碎。
她说得不错,顾锦瑟想,琉璃碎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谢玄蝉眼里掠过一抹痛色。
不应该是这样的,顾锦瑟是个爱惜旧物的人。
用旧的粗陶杯也舍不得换。
怎么会让人砸琉璃花灯?
他不自觉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要问个明白。
顾锦瑟抬头直视他。
谢玄蝉生得很好,长身玉立,朗眉星目。
落魄时是翩翩公子。
登基后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他沉下眉毛,眼里满是质问的神色。
仿佛孩童质问玩伴,任性里带着伤心。
顾锦瑟微微地笑了。
这算怎么回事呢。
明明是他先让人砸的。
旁人还没说什么,他却伤心上了。
谢玄蝉的心抽紧,深吸一口气,问:“你为什么不难过?”
“陛下博美人一笑的伎俩,我看着也觉得有趣。”
顾锦瑟神色茫然。
随即轻巧一笑。
“何来难过?”
她说何来难过。
登基以来,他从未听过这么刺耳的话。
“你真是这么想的……一点也不吃醋?”
谢玄蝉面沉如水,决定给她第二次回答的机会。
吃醋。
原来她只配拥有吃醋,这样轻描淡写的情感。
3
顾锦瑟垂下眼睛,抽出手。
疲倦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将她淹没。
背后忽然传来顾林春的惊呼。
“陛下,救我!”
谢玄蝉慌张地甩开她。
顾锦瑟一个趔趄,后退数步。
脚下琉璃的碎片被踩得噼噼啪啪响。
扎进薄底的缎鞋。
鲜血沾湿了鞋袜,她咬唇,扶着柱子勉强站稳。
抬头时,落入眼底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用双臂紧紧地搂着顾林春。
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似的。
谢玄蝉的语气关切而温柔:“哪里伤到了?”
顾林春掩住半张娇羞的脸。
低声发出娇吟:“陛下,妾一穿上姐姐做的吉服,脸上就起了好多疹子!”
“妾现在好难看,不能服侍陛下了!”
他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怒意。
慢慢地抬起头来,望住顾锦瑟:
“锦瑟,我从未想过,你这样下作。”
顾锦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是我。”
谢玄蝉不由发怔。
他等着顾锦瑟的解释。
可她紧闭双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怀中的女子嘤嘤哭泣。
好像难受得要命。
他心疼地轻抚顾林春的长发。
顾林春抬头,楚楚可怜地说道:
“陛下,别怪姐姐。要怪就怪我挡了姐姐的路。”
“姐姐也是无意的,这件吉服,姐姐做了两个月呢。”
谢玄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顾锦瑟,我原以为你的贤良是做做样子,还有几分心疼。”
“看来是我把你想得太善良。”
“你根本不配别人对你好!”
顾林春扯着他的袖子。
明明委屈,却强作懂事的模样:
“姐姐常说起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子。”
“她是陛下心头所爱,妾不愿为这个和陛下生分。”
顾锦瑟越听越心寒。
她自问和妹妹相处冷淡,却从未因生母迁怒她。
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顾林春不过十九岁,居然有这样歹毒的心思。
皇帝登基后,最不爱提潜邸。
默许百官造势,说他是皇祖父的爱孙。
顾锦瑟的侍女画屏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
“贵人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请陛下明鉴!”
“这件吉服也是经各位绣工……”
“啪——”
顾锦瑟扬手给了画屏一巴掌。
画屏抬头。
大颗眼泪从眼眶里坠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锦瑟。
主子为人宽和,从未打过下人。
顾锦瑟冷声道:
“陛下自有决断,谁允许你胡言乱语?”
说着,她伸手抚摸画屏的半边脸,暗暗摇头。
眼神含着无奈的警告。
要陷害,就对她一个人好了。
再怎么说,她是宫里的主子。
大不了搬进冷宫。
假死还更容易。
可是画屏,还有那些绣工。
一旦受到牵连,就不止皮肉之苦。
就算断送了性命,也没有人会在意。
谢玄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对下人的命都这么顾惜。
却不肯为了自己,对他多说一句话!
她究竟是不在乎自己的命,还是不在乎他了?
4
谢玄蝉不敢肯定。
无论是哪一个,他的心里都不好受。
他顿了顿,想要把这事情揭过。
怀中的女子却瑟瑟发抖。
仿佛受惊的小动物。
谢玄蝉正要柔声哄她。
顾林春却拔下簪子,一把划开了吉服。
露出披肩鲜红的衬里。
谢玄蝉眼一花,只见一个巫蛊娃娃掉了下来。
娃娃的七窍穴位上涂抹了鲜红颜料。
仍然看得出五官精致,依稀是顾林春的模样。
顾林春捡起娃娃。
她声音发颤:
“上面写的是臣妾的生辰八字!”
“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臣妾刚刚进宫伴驾,是谁打听到妾的生辰?幸亏有陛下在这里。”
“陛下的龙气镇住了这些邪祟!”
谢玄蝉伸开双臂,将她搂得更紧。
轻吻她散落的鬓发,一叠声地安慰着:
“乖,别怕,别怕。”
“朕在这里,朕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你。”
“你是朕的命。”
“谁敢暗害你,就是在挑衅朕!”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森寒,徐徐扫过顾锦瑟和画屏。
冷漠地吐出几句话:
“将谨贵人的侍女画屏,参与制作吉服的绣工,尽数杖毙,以儆效尤。”
“谨贵人治下不严,酿成巫蛊之祸。”
“褫夺封号,罚三年月例,禁足竹枝馆。”
“不……不要!”
顾锦瑟脸色苍白。
都是她的错。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是她留不住谢玄蝉的心,是她连累了身边的人。
腿像是失去知觉,木然地跪下来。
膝盖擦过琉璃尖锐的碎片。
不知道扎了多深。
她只觉疼得火烧火燎,疼到来不及想别的。
心头的悔意也无处安放。
她挣扎着朝前膝行。
卑微地抓住谢玄蝉的鞋尖。
一下又一下叩头:
“要索命就索我一个人的好了!”
“是我嫉妒成性,不顾姐妹之情。”
“皇上,求您看在十年夫妻的情分上,放过画屏和绣工吧!”
谢玄蝉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皱眉,厌恶地说:
“把人拖下去,别吓坏了林春。”
回到竹枝馆,顾锦瑟病了。
她睁开眼,看到帐子上绣着金鱼和凤仙花。
慢慢认出来,这是她从王府带到竹枝馆的寝帐。
她转头,侍女迟疑地望着她:
“娘娘,您终于醒了。”
不是画屏。
画屏爱偷懒,爱吃点心。
今年还没过十六岁生辰。
因为帮她说了两句话,死了。
顾锦瑟慢慢地出了口气。
她喉咙干痛,仿佛入睡时哭了很久。
枕头还是湿润的。
她转过身,再度闭上眼。
侍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孩子似的。
于是顾锦瑟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晚间的时候,侍女将她唤醒。
喂了她一碗极苦的药。
似乎是安神的。
“娘娘有什么想吃的?”
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顾锦瑟只是摇头。
她还吃得下什么呢。
十几条人命,因她而死。
“陛下还是在意娘娘的,安神药是陛下特意嘱咐,要给娘娘用最好的。”
侍女劝她。
其实顾锦瑟心里明白,她是完了。
看样子,顾家不会让她假死。
而是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
5
自那之后,谢玄蝉再没来过。
夜夜宿在两仪宫。
只有补品,流水似的送到竹枝馆。
都被顾锦瑟赏给了下人。
下人不敢要,就拿去喂鱼。
偶尔听侍女说起后宫的消息。
谢玄蝉给顾林春造了一座望仙阁。
封后那天,顾林春穿一袭留仙裙,在望仙阁的高处跳舞,恍若神妃仙子。
午睡醒来,她困倦地放下书本。
侍女慌张地跑进来:
“不好了,娘娘,宫里要建一座镇妖塔!”
“妖?”
顾锦瑟皱眉问道,“建在哪里?”
侍女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吞吞吐吐说:“建在昭慧公主的衣冠冢上面。”
慧慧?
顾锦瑟只穿着寝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跑了出去。
她的慧慧。
她和谢玄蝉唯一的孩子。
流掉时已是成形了。
顾锦瑟只来得及给她取个小名,只给她绣完春夏的里衣。
她就被安放在小小的灵柩里。
谢玄蝉登基后,追封她为昭慧公主。
顾锦瑟将灵柩迁到清晏苑的一棵百年桑树下。
保佑她来世福慧双修,不受一点风雨侵蚀。
内侍和侍卫们正扛着锯子和斧头。
要将百年桑树砍掉。
昭慧公主之墓的墓碑倒在地上。
“放肆!”
顾锦瑟大喝出声,披发跣足,拦在侍卫面前,
“谁敢推倒我女儿的墓碑,扰乱她的安息!”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
面上带着对顾锦瑟的轻视,客气说:
“这是陛下和皇后的旨意,贵人还是不要让我们为难的好。”
顾锦瑟状若疯狂,她什么体面都顾不得了:
“谢玄蝉,你给我出来!”
“你的皇位上沾着你女儿的血,你坐得安稳吗!”
“胡闹!”
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
众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顾锦瑟转身,果然是谢玄蝉来了。
他身边还有顾林春。
她千娇百媚地倚在谢玄蝉身旁,惊讶地掩住嘴:
“姐姐这是入魔了?看来钦天监说得不错,这里的风水不好。前几日是我睡不着,再放任下去,姐姐可就人不人鬼不鬼了。”
“你们一个个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顾贵人拉开。”
顾林春下了命令。
侍卫立马领命,想拖开顾锦瑟。
顾锦瑟捏得指节发白。
深深吸气,再吸气,涩声说:“谢玄蝉,你真的不管慧慧了?”
她漆黑的长发散落,映着雪白里衣,双眼红肿地瞪着他。
竟有一种狐妖般的艳异。
谢玄蝉出神凝望着,忽然说不出的心软。
他走到顾锦瑟身边,右手揽住她,左手擦去她的眼泪: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使性子?”
“这件事怪不得林春。”
“她连日噩梦,请了钦天监的人来看,说是清晏苑里有妖气,霸占了慧慧的陵寝,借着王气作乱。”
“那不是我们的慧慧,是妖魔。”
顾锦瑟身子微微颤抖,哽声说:“为了顾林春,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早殇的孩儿不得安息?”
“谢玄蝉,你好狠的心!”
她纵身一跃,要用身体挡住下落的铲子。
谢玄蝉大惊失色地拉住她。
他想让人把顾锦瑟送回去。
又舍不得松开手臂。
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柔弱无依。
回宫以后,顾锦瑟一直都是淡淡的。
他恼恨她的若无其事,又放不下面子求她原谅。
6
顾林春看出他的犹豫,狠狠一咬唇,柔声说:“陛下昨夜还说,要给臣妾一个孩子呢。”
“从臣妾肚子里出来的,是嫡子。”
“可是妾身这几天忧思过度,太医说长久下去会身子亏空,怀不上的。”
“陛下忍心看我一辈子做不了生身母亲吗?”
她说得动容。
谢玄蝉终究压下心底的犹豫,林春说得有道理。
他还是会有子嗣的。
何况是他和林春生的孩子,无论男女,一定容貌俊美,头脑聪明。
谢玄蝉吩咐一旁的内侍:“送顾贵人回去歇息。”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过几日我会去看她。”
他第二天就来了。
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眉眼沉静温柔。
顾锦瑟昏昏沉沉地靠在榻上,闭上眼睛,不肯看他。
谢玄蝉挨着她坐下:“你受委屈了。今日起,朕和你重归于好。”
顾锦瑟轻声说:“这话是陛下第三次说了。”
“第一次,是我怀了慧慧。”
“你说先帝忌惮年富力强的皇子,如果我有孕,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我忍痛喝药,将孩子打掉。”
“第二次,是贤妃势大,你为了扳倒她。”
“让我喝下慢性毒药,把握分寸,恰好在贤妃给我斟酒时中毒倒地。”
“每一次,你都会愧疚地补偿我。”
“然后说,和我重归于好。”
“我是否该道一声谢,因为这次,你居然没伤我的性命?”
谢玄蝉脸颊抽搐。
半晌,他掐了掐眉心,平复下来:“其实我并不是傻子。”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巫蛊娃娃,是林春自己夹带在衣服里的。”
“她动作虽快,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顾锦瑟霍然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无声地质问为什么。
谢玄蝉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从眼角眉梢蔓延,如同一汪春水。
那是陷入热恋的少年才有的笑容,一度也为顾锦瑟绽放过。
他说:“林春是个孩子脾气。”
“她知道长幼有序,就算做了皇后,也越不过你,我为了让她安心,先是让你做贵人,后来将你禁足,没想到她连慧慧也忌惮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握住顾锦瑟冰凉的手:
“她也是你的妹妹,你让让她,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三天后,我和林春去孤山寺祈福,允许你同去。”
“你是我登基前的元妃,我不愿亏待你。”
之后?
顾锦瑟也极淡地微笑了一下。
她再也没有和谢玄蝉的以后了。
5
天色温润,略带紫青色。
仿佛一枚剥了壳的鸭蛋。
蛋黄一样的太阳还在山后头。
像是等着妇人的手拾起,分给自家的夫君和孩子。
“这里山路狭窄,必须下马车。”谢玄蝉掀开帘子,将手递给顾锦瑟。
然而她看也没看一眼。
自己跳了下来。
谢玄蝉心头一刺。
挽了身边的顾林春,徐徐前进。
顾林春今日打扮得很美。
杏眼桃腮,绿衣黄裙,像是山中的精灵。
谢玄蝉几乎看痴了。
将她的脸颊揉了又揉,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她双颊绯红,羞涩得不敢抬头。
只时不时地朝身后的顾锦瑟看一眼。
既得意于自己受宠。
又怨恨顾锦瑟巴巴地跟着,怎么没病死。
顾锦瑟慢悠悠地走着。
神情恬淡,对众人怪异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抬手遮住额前的阳光,远眺着大好河山。
如果不是祈福,还看不到这么壮阔的景色。
山边的风极强,似乎要将人吹上天去。
忽然,一阵地动。
前方的兵士大喊:“地龙醒了,快护驾!”
“保护皇帝皇后!”
顾锦瑟见地上龟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快下山!”
谢玄蝉凌厉的声音响遍山崖。
顾林春脚步微地不稳。
谢玄蝉扶她一把,及时避开坍塌的山石。
山崖崩裂的速度很快,顾锦瑟还没走两步,碎石一塌。
她差点滚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庆幸,脚下一滑,她扶住一棵松树稳住。
脚已经崴了。
脚踝肿得老高。
谢玄蝉背着顾林春赶了上来,他焦急地喊:
“锦瑟,还不快走!”
他伸出坚实的手臂:“来,跳过来!”
顾锦瑟抿唇,正要伸出手。
山林间疾速掠出一道道暗器。
谢玄蝉眼明手快,背着顾林春侧退一步。
一共有三枚暗器。
其中一枚,扎进了顾锦瑟胸口。
她闷哼一声,嗓心涌上一股甜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锦瑟!”谢玄蝉大喊。
她已经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废太子的余孽,埋伏在皇帝祈福的路上。
谢玄蝉也想到这一点,心头一凛。
再加上顾林春哭喊着:
“陛下,我好怕!”
“我不想死!我才刚刚当上皇后,才服侍陛下不到半年啊!”
“臣妾还要和陛下做一辈子的夫妻,姐姐就让后面的御林军救好了!”
她哭得凄厉柔弱。
谢玄蝉眼里掠过一丝不忍。
他看向顾锦瑟。
她微微失神,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仿佛刚晨起梳妆,犹豫着从妆盒里取出哪一枚花钿的样子。
竟是一点也不害怕。
就那么恬静地望着他。
像是看了一生一世。
又像是在看一个初遇的陌生人。
谢玄蝉来不及思考,只手抽出腰带,将背上的顾林春绑紧。
他当机立断作出决定。
撇开视线,不敢再看顾锦瑟。
毫不留恋地把她抛在脑后。
耳里却响起自己昨天的话:“我不愿亏待你。”
不愿亏待,那就是终究要亏待的意思。
如果这次还有补偿的机会……
他发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亏待她!
谢玄蝉哑着嗓子开口:
“林春,别怕,朕会护你周全。”
6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
狂风吹得顾锦瑟衣袖膨起。
她知道自己在下坠。
仿佛一枚风中的落叶。
她眼睁睁看着迅速远去的人影,终于笑出声。
“哈哈,”顾锦瑟大笑不止,“哈哈哈。”
风扑进她的喉管。
可她笑个不停。
亏她昨夜还在猜,顾林春会耍什么把戏。
还是天道多情,送她这么轻盈地离开!
顾锦瑟闭上眼,任着风扯她下落。
她该想想一生的事了。
好像叫什么走马灯吧?
从乡下的学堂,觉明教她写字的手想起吧。
可是为什么,脑中浮现的却是谢玄蝉。
是他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不愿亏待你”。
少年夫妻,恩爱十载的分量,最后,也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是不幸了些,遇上一个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夫君。
顾锦瑟意识模糊,山风不停地吹,让她生出一种被挽留的错觉。
冰凉的风声,如泣如诉。
仿佛一支唱不完的歌。
明知马上就要结束了。
她留恋地睁开眼睛。
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死。
挣扎着踢出鞋尖,居然有几次让她踢到了崖壁。
她想起谢玄蝉的腰带,用来缚住顾林春的。
咬牙抽出自己的腰带,在空中挥着,狂风吹得腰带乱舞。
什么也攀附不上。
再挥一次,再一次……
恍惚间,那缭绕的绸带好像被树梢缠住。
她大喜,紧紧攥住一段,试图止住自己下落的趋势。
身体跌进崖壁的树枝中。
咔嚓,直至最粗壮的树枝崩落。
腰带缠在树梢上,冷汗浸透了掌心,缎子触感滑腻。
一丝丝地,她不得不放开了手。
硬生生地跌到地上。
剧烈的痛楚从背上蔓延开,手臂无力地垂下,大概是脱臼了。
一股腥甜涌出喉咙。
她仰面躺着,喷出的血溅落了满张脸。
活下来了吗?
顾锦瑟瞪住天空,日光如金,天色湛蓝。
好一个太平景象。
于是她确认自己还活着,面皮的血渐渐凝固,干成一团。
她强迫自己爬起来,背脊上的抽痛感蔓延到脑后。
顾锦瑟咬牙咬出血沫,低头看了下手臂。
骨头从肉里翻了出来。
软软地挂着,快要掉的样子。
怪不得这么痛。
她一手托住,脸上的血是来不及管了。
踉跄着走一步,差点跪了下来,然而下一步,还是迈出去了。
喉口的腥甜一直在涌动。
可她没力气再喷血了。
就那么默默忍受着。
天上下起了丝丝细雨,洗去她留下的血迹。
顾锦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跌落的地方。
碎石叠起,腰带凌乱。
她,终于自由了。
虽然每走几步,就痛得跪在地上。
然而,只要走出这里。
只要她还活着,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困住她。
7
顾林春一回宫,就虚弱得大病一场。
谢玄蝉在她榻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直到宫人送来新做好的舞衣。
他看到顾林春眼里雀跃的神采,不禁失笑:
“既然好了,那就别赖床了。”
两仪宫响起顾林春银铃般的笑声。
谢玄蝉忽然觉得,后宫的空气太活泼了些。
因为缺少一个镇得住的女主人。
他皱了皱眉。
召御林军统领来:“还没把顾贵人接回来吗?”
“她也该闹够了。”
统领小心翼翼地说:“臣等一直在清剿废太子余孽,顾贵人她,据那日的兵士说,她堕下悬崖生死不明,大概是死了。”
“什么!”
谢玄蝉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目光一扫,竟像是严霜玄冰一般,令人心头一凛。
统领低头纳闷。
明明回来后就没过问,何以生这么大的气?
谢玄蝉一手揪住他的衣领,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声音森寒无比:
“谁允许你们就这样回来复命的。”
“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统领领命而去后,谢玄蝉呼出一口气。
暗笑自己太紧张。
那场地龙是废太子余孽用炸药炸开的,看着险急,只要小心,倒也无碍。
他不就带着顾林春平安回来了么。
脑海中闪过一霎画面。
顾锦瑟扶着石头站住,目光平静,唯有嘴唇是咬着的。
仿佛是在忍痛。
她当时躲过一块碎石,因此崴了脚。
但谢玄蝉没注意,只盯着她的眼睛看,看她的眼神里是否有哀求。
“锦瑟,你当时不想让我为难,是不是?”
他轻声自问。
怀疑和怜惜交织着在心底蔓延,勾勒出女子容色似冰的侧颜。
她从不让他为难。
还是,她从没有寄希望于他。
谢玄蝉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宫人来请,说皇后在望仙阁起舞,请陛下观赏。
“胡闹,皇后生死不明,怎么会在望仙阁。”
他脱口而出。
直到对上宫人那张疑惑的脸,才懵然想起,原来皇后并不是顾锦瑟。
而是她的妹妹。
两姐妹其实是相似的。
一样的修眉杏眼,唇畔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有时候看着身边人的笑颜,谢玄蝉一晃神,就像是遇到了还未经历风雨的顾锦瑟。
顾锦瑟从未有过天真娇柔的情态。
她一直是隐忍的、贤良的,跟随在他身后,为他披荆斩棘。
他登上皇位的时候,她甚至建言,国库空虚,封后典礼又太过奢靡。
不如先封她为妃,后面晋升为皇后,省去繁杂的仪式。
她处处为他着想,穿的是旧时衣服,头上戴的不是鲜花就是绒花,少见金银珠宝。
为什么,没有封她为皇后?
谢玄蝉恍惚了一瞬,攥紧掌心。
他是皇帝,皇帝是无需后悔的。
若真到后悔这一步,弥补便是。
后几日,为了不让后悔的情绪再翻涌上来,他越发宠爱起顾林春。
为她画眉添妆。
为她谱曲吹笛。
人人都说,陛下是爱极了皇后。
8
只有顾林春隐约觉得不对。
谢玄蝉时常静静望着她,偶尔叹气,说:“锦瑟,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容易开心……”
她的脸便僵住了。
虽然性子骄傲,也不得不软下口气,陪笑:
“陛下,臣妾是林春啊。”
心头大患去除,反而在皇上心上留下更深的痕迹。
她每每想起姐姐脸上的细纹,衬得双眸平静深邃。
而自己揽镜照着,镜中人脸庞光洁,眼神明净,明艳不可方物。
怎么会被错认成姐姐?
她一边纳闷,一边呼唤下人取来茉莉香粉。
更衣后,又去上书房撒娇,要皇上来看她新做的衣服。
“这件你穿着很合适。”谢玄蝉挑出一件泥银的纱裙。
顾林春脸色微变。
眉眼恨恨地扭曲,唇角却扯出一个娇柔的笑容:
“陛下忘了,臣妾不喜欢这样素净的颜色。”
谢玄蝉看着这张脸。
往日怎么也看不够,无限浓情蜜意,今日他却觉得陌生。
多看几眼,甚至隐隐作呕。
记忆中那个眉目平和的女子越发清晰。
他张口:“如今这后宫只有你,朕想扩建竹枝馆,交给你去办吧。”
顾林春娇艳的脸几乎要裂开。
半晌才咬着牙问:“为什么要扩建?”
“顾贵人也配住更好的宫殿?”
谢玄蝉讶异地看她一眼:“林春,那是你的姐姐。”
“她想必是那天受了伤,生了气,不肯回宫,等御林军接她回来,你要好好赔个不是。”
他的讶异和厌烦是那样明显。
几乎马上就改口说:“朕待你这样好,你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你就降为静妃,禁足于两仪宫吧。”
顾林春跌坐在地,嘤嘤啜泣着求皇上饶她这一回。
可她再怎么挥霍泪水,也换不回帝王的怜惜了。
从进宫起,除了今日,她没有一天不是春风得意的。
茫然间,她甚至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莫非自己能有这样的荣宠,不过是偷了姐姐应得的?
谢玄蝉已无心看她,飞快地去了竹枝馆。
扩建是等不及了。
他赐下许多珍宝——玻璃翠的镯子,碧沉沉如一泓静水,鸽卵大的红宝石,祖母绿、白玉、东珠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精致至极的珠翠珍宝,竟是顾林春的妆匣都没有的。
珠宝之后是各种书画。
将整个宝库都搬到竹枝馆后,谢玄蝉浑身轻松,接过宫人泡好的茶,愉快地喝了一口。
“御林军统领在殿外求见。”内侍禀报。
谢玄蝉精神一振:“快宣进来,应该是锦瑟的伤养好了。”
统领脚步声沉重,捧着一截断了的腰带进来。
他不禁愕然:“这是什么,锦瑟在哪儿?她还不打算回宫吗?”
“陛下……”统领犹豫片刻,还是一鼓作气说下去,“贵人她掉下悬崖,崖底只找到这个。”
“当日,有人听到悬崖传来女子的朗朗笑声。”
“可见贵人早有求死之心。”
“至于尸首,”他顿了顿,小心看了眼谢玄蝉的脸色,见他还平静,继续道,“想必是被野狗叼走了。”
9
“求死之心?”谢玄蝉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她落下悬崖的时候,在笑?
他彻底怔住了。
茫然抬起头,环视富丽堂皇、气象一新的竹枝馆。
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人幽幽的清香依然在。
她爱在几案上摆一瓶水仙,爱临赵孟頫的字帖。
爱穿鸦青色的衣裳。
不知不觉,他已经记得她这么多事情。
却仍然不了解她的心思。
她在笑什么。
一时间,他耳中想起的是顾林春的笑,清脆如银铃,娇婉如黄莺。
如何也想不起顾锦瑟的笑了。
难道她从未放声笑过。
不可能!他挥袖,想要挥去耳畔顾林春恼人的笑声。
可是那笑声越发不停,直钻入他的脑髓深处。
“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统领战战兢兢。
谢玄蝉捂住双耳,他身体发僵,舌头也像是麻了,费了全部力气才缓缓说出口。
一字一句,极是清晰:
“她不会死。朕认识的那个顾锦瑟,比谁都坚强。”
“去找!如果找不到,朕要你全家都陪葬!”
“传令下去,朕封顾贵人为皇后!”
她会回来的。
回来索取她应得的一切。
温暖华丽的宫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执掌六宫的权力。
所有他欠她的,他都用数十倍来偿还。
只要她回来。
“对了,”谢玄蝉放开捂住双耳的手,吩咐内侍,“去把静妃的嗓子毒哑,她的笑声太刺耳了。”
“朕听得难受。”
锦瑟从来不会这样。
他们相伴在王府,赌书泼茶。
她一时记不起来书的页数,便梨涡浅笑,宛若春风,愿赌服输地将茶尽数喝下。
最明艳时,是他和她的新婚夜。
他喝了许多酒,散漫地挑开她的盖头。
用轻薄的口气唤她美人儿。
她陡然一怒,颊边胭脂的红烧到眼眶,一字一顿说:“妾是殿下的正妃,望殿下自重。”
他这才懊恼地告饶。
拔去她发上繁复的凤穿牡丹金簪,将自己的发丝与她的纠缠到一起,轻声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终于换得她的浅浅一笑。
如昙花初绽,让星辉月光都失去颜色。
是这样的良辰美景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要了?
为什么她堕下悬崖,却朗声大笑。
心底的恐慌越发清晰,谢玄蝉惶然四顾,想在竹枝馆寻找什么。
想找到哪怕一星半点,顾锦瑟爱他的证据。
可终究是一场空。
她的贤良如同女则中写的那样,从不失分寸。
她甚至从未说过心悦他。
从未唤过他郎君。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许久未见的顾林春。
想起她做的那些好事。
是她,逼走了顾锦瑟!
姐妹间心思相通,她一定知道,知道顾锦瑟有没有爱过他。
他要问,顾锦瑟凭什么就不要他了。
10
顾林春被幽禁在两仪宫。
仍然红妆艳服,对镜描眉画眼。
看到谢玄蝉来了,她眼中迸出惊喜的火花,随即是绵绵不绝的幽怨。
她起身行礼,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谢玄蝉这才想起,她的嗓子让他下令毒哑了。
“静妃,你不必开口。”他疲倦地扫了她一眼,对她精心修饰的容颜毫无注目。
“我问你几句话,你只需点头或摇头。”
谢玄蝉端着茶杯,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是望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顾锦瑟爱喝明前龙井。
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你砸花灯取乐,是事先就知道灯背后的故事。”
他淡声问。
顾林春闭了闭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睁眼时,她用最楚楚可怜的姿态,流下一行清泪。
谢玄蝉没有心思观赏,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刀柄上嵌满珠玉宝石,仿佛一个小巧的玩具。
他拔去刀鞘,刀锋照人,生出凛冽寒意。
“不用再对我展示你的脸了,很无趣。”
“我说了,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不然,这把匕首就送你了,赐你自尽。”
“看在伴驾的份上,留你个全尸,葬入妃陵。”
顾林春慌张地擦去眼泪,忙不迭点头。
“巫蛊娃娃是你事先准备好的。”谢玄蝉再度开口。
他的眼神冰冷,华丽的匕首如同一只活过来的鸟儿,在他指间飞舞跳跃。
顾林春吓得再次点头。
“镇妖塔也是。”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顾林春不甘心地点头。
“那祈福路上的地龙,除了废太子余孽,也有你布下的人手?”
谢玄蝉的眼神瞬间凌厉。
怪不得,御林军统领抓住的废太子余孽和当日的人对不上。
原来都是白费功夫,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余孽!
原来顾林春为了除掉顾锦瑟,不惜与虎谋皮!
顾林春最后一次点头。
猛然醒悟过来这是诛九族的罪,又连连摇头。
十指在空中比划,想要告诉他什么。
喉咙发出嘶哑的咿呀声,不成字句。
“我想也是这样。”谢玄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他打下整个天下,治理一个偌大的国家,却眼盲心瞎至此么?
不,不是的。
他清楚后宫间倾轧的技俩。
只是从未放到心上,他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顾锦瑟一如既往地贤良下去,退让就好。
她应当成全他一时的狂热。
热望太久的权力到手,不知如何运用,他只能听从诗句里的“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教诲。
恰好遇到了雪肤花貌的顾林春。
顾锦瑟是他的妻子,多年相伴,早已失去激情。
顾林春是新得的战利品,她的每一寸青春,都令他的血液沸腾叫嚣。
可真得到了,也不过如此。
他乏味地望了一眼顾林春。
论性情、论才能,样样都比不上顾锦瑟。
连唯一出色的容貌,看久了,也不如顾锦瑟淡雅宜人。
谢玄蝉手指无声地收紧,几乎将杯子捏出裂纹。
茶杯倾倒,滚热的茶水流满掌心。
可他只是愣愣坐着,对掌心的水泡毫无察觉。
谢玄蝉越想越心惊,他娇宠了一条毒蛇,喂大她的野心。
以至于在吞噬了顾锦瑟的血肉后,还反咬了他一口。
他居然为了一颗顽石,抛去了荆山玉!
11
江南的风景好得不像话。
顾锦瑟立在舟头,心中无限感慨。
一路艰难坎坷,终于到了,觉明曾许下诺言,若他归来,就在江南置一处宅院,种一树梨花。
春来,在梨花树下饮酒。
冬日,围了屏障,在树下围炉煮茶。
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若不记得也罢,做了王妃,领王妃的月例后,她立马就派出人手,寻找被发卖的生母,将她赎了回来。
母亲从此对深宅大院畏惧到了骨子里,情愿住到乡下的庄子去。
顾锦瑟怎么肯,于是派心腹在江南置业,妥善安置。
她来江南,就是和十年未见的母亲团圆的。
顾锦瑟深吸一口气,循着小巷,走到一户人家。
门是虚掩着的,她眉心一皱,母亲也太不当心。
却见一个清朗男子,正弯腰给母亲泡茶。
“你是谁?”她脱口而出。
那男子转过身来,见是她,随即温然一笑,“锦瑟,你终于践诺。”
是觉明。
他还俗后,头发长起来了,用一根玉簪束起,轩然霞举如同仙人。
母亲手中的茶杯却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她红着眼眶,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搂住顾锦瑟的脖子,仿佛顾锦瑟还是个三岁小儿:“瑟瑟,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泪流满面,连声喃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没有一天不是盼着你回来。”
顾锦瑟内心一片柔软,轻声哄她:“娘,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一边擦去她的眼泪,一边问:“觉明是怎么遇到您的?”
母亲转泪为笑:“说来也巧,这个后生一直住我隔壁。偶然见了一面,他说我长得面善,非要认我为干娘不可。怎么,你们早就认识?”
居然有这么巧。
顾锦瑟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往日的苦楚像是被蜜糖泡开,软软地洇满心房。
觉明接着道:“后来一说话,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你的母亲。”
说着牵起她的手,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凉。”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带她折返到相邻的院落。
那院子里种着疏疏的几株梨花,此时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漫漫一条石子小径从树下穿过。
觉明带着她,顺着小路绕过假山石子。
推开门,屋里一式的紫檀家具,十分清雅。
她手心一凉,低头看去,一枚黄铜钥匙落入掌心。
觉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她。
她嘴角微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就簌簌落下。
隔壁隐约传来母亲的呼唤。
他一点点用手指揩去她的眼泪。
他指腹温软细腻,如同一张经年的棉布手帕。
“走吧,吃饭去。菜都是母亲自己种的。”
顾锦瑟嗯了一声,任他握住自己手。
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趁大人忙着自己的事,偷偷地踮脚,去柜子里偷喝一口梨花酿。
一口就好,就能治愈十年的煎熬。
12
因她回来得突然,母亲只炒了几个小菜。
顾锦瑟很久没尝到家乡的味道,筷子夹个不停。
母亲怜爱地嗔怪:“慢些,没人和你抢。”
“我待会儿再给你预备点心。”
一听还有点心,顾锦瑟就停了筷子,两腮微鼓,对着母亲盈盈一笑。
一顿午饭竟吃得飞快。
顾锦瑟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左臂仍不能抬起,身心却轻盈得能飞起来。
吃完饭,她搁下筷子,和觉明到院中的梧桐树下说话。
他站在树下,朦胧的绿影映上竹青色的袍子,衣褶里都折着郁郁的青。
真是翩然如玉树临风。
他的声音也如夏风中的竹叶,带着温润的沙哑:“母亲薄有产业,在街上有一家珠宝铺、成衣铺、古董铺,她年纪大了,又没有帮衬的人,你回来了正好。”
“不是有你这个义子在,怕什么。”
她冲口而出,禁不住对他一笑。
在觉明面前,她又做回了一个任性的孩子。
觉明停了一停,方才说道:“我看得出,你其实有几分怕我。”
“我想你要是有点想做的事,不妨做着,慢慢地,就能把那些事情忘了。”
他没有提他们往日的约定,只是为她的现在考虑。
顾锦瑟低头不语。
她是有些怕他,因他的眼角眉梢,总是和谢玄蝉有几分相似,让她看着心惊,怕又堕入那个没有尽头,只有枯寂的后宫里去。
顾母本来亲自端来一碟桃酥,见两人语声渐低,像是有什么私密要说。
就含笑将点心放到树下的小几上,悄然离开。
“不过这几日,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需操心。”
觉明摇着顾锦瑟的手。
倒像是在求恳她答应一件极重要的事,“明天我带你逛花市。”
时值仲春,早上的花市很热闹。
顾锦瑟起了个大早,推门时,觉明已等在门外了。
簌簌的花瓣落在他肩头,枝头有黄莺,在一下一下啄着花蕊。
她沉寂很久的心荡开一圈涟漪。
漾起一丝甜,然后一圈圈地朝心池的角落散去。
“顺路去吃早饭。”他走在前面,又回过头来问她,“想吃什么,米线还是包子?”
她也跟着,走在小巷的青石砖上。
犹豫了半晌,也没裁定出米线和包子哪个更好。
鞋尖偶尔掠过石缝间的青苔,又踩在坚实而粗糙的石砖面上,沙沙有声。
顾锦瑟不禁希望这条路走不完,又暗暗难为情,觉得自己傻气。
低头间,觉明已经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笼酱肉包子。
用油纸裹着热热的一团,递给她一个。
“小心烫。”他像是兄长一般,温和地叮嘱。
顾锦瑟点头,一口咬下去。
花椒的清香和酱肉的鲜甜漫进口中,软薄的面皮泡满了汤汁,顺着唇角流进去。
她一连吃了四五个,身上已经出了许多汗。
不禁想揭解开衣襟上的扣子,散散脖子上的热气。
他递给她一张帕子。
她接过去,赧然微笑。
擦了擦,还回去时更觉得羞涩,头越发垂了下去。
“老瞧着自己鞋做什么,”觉明用手托起她的下颌,“看那株海棠。”
“虽然比不上你的颜色,也够瞧了。”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花市。
两株西府海棠盈盈伫立在风中。
花瓣上犹带晨露,艳如胭脂。
淡淡的金子色日光洒落下来,娇柔的花瓣仿佛被碾上一层金箔,灿丽如霞。
见她被海棠的艳色所吸引,觉明就买下一盆,“回去移植到你的碧纱窗下面,红霞衬着碧影,好让你少闷在屋里,多出来走动。”
她本来没想过买,听了他的话,越发觉得他想得周到。
两人在花下相视一笑。
明明此时无风,却分明有春风在流转。
13
一月后,顾锦瑟在巷尾开了一家包子铺。
名字起得甚是简单,就叫“顾记包子铺”。
有前后屋舍,地方不大,十来平米。
母亲嗔怪她刚回来就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觉明不言不语,帮她找来匠人粉刷墙壁,不辞辛劳地到城郊砖窑买了青砖铺地。
去木匠那里定制了食案桌台,从瓷器铺子买来杯盘碗筷。
还雇来一个粗使婢子供她使唤。
恨不得面面俱到,顾锦瑟只用当个甩手掌柜。
早晨时间紧,她五更天就起来,天色还是紫黑。
门前挂着觉明买回来的羊角灯。
头一晚做好的馅料,店子小,只有两种包子,酱肉和鲜肉的。
等到齐齐整整捏好十八个褶,上笼蒸的时候。
微蓝的晨曦铺满天空。
小婢子舀着新鲜的豆浆,给刚进来的食客端上满满一碗。
觉明也问过她:“这么自苦,是有什么心事?”
他总是这么体谅她。
她轻声说:“这样披星戴月很苦么,日子踏踏实实的,牢牢握在我手里,比在宫里强得多。”
她第一次对他说起旧事。
他无奈一笑,知道她要强的性子,“什么时候累了,记得叫我。让我做包子还是跑堂都好,只要你不嫌弃。”
直到下午,她才关上铺子门,到后院歇息一会儿。
母亲早提着食盒等,揭开盖子,一一摆出来,都是她爱吃的清爽酸甜的小菜。
还有一碗浓浓的,专给她补身子的鸽子汤。
“瑟瑟,”母亲无限怜爱地抚着她的发鬓,欲言又止,“觉明他……是个好孩子。”
“那时我常去寺里烧香,求佛祖保佑你。”
“既希望你从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平安回来,又怕你在宫中其实过得好,许愿反而是害了你。”
“我碰到一个还俗的和尚,他在寺外支一个小摊子,帮人写信,穷苦人不收钱。”
“我就让他给你写信,写了好多封,可是寄不出去啊。但只要他写,我看着墨水一行行地变成字,心里就松快点儿。”
母亲深深地看住她,且怜爱且担忧。
“他有次喝多了梨花酿,说漏了嘴,告诉我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娘才知道是你。”
“瑟瑟,你要是愿意嫁,娘亲早给你备好了嫁妆。若是累了,留在娘身边,做一辈子的小棉袄,娘养你一辈子也甘愿。”
顾锦瑟一怔,手中的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直在等她。
虽知道事情大致如此,可听母亲娓娓道来,心中还是漫过一阵温柔的酸楚。
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被丢在乡下,性子懵懂,不知怎的惊了池塘里歇息的水牛。
吓得她紧紧闭上眼,双臂护在心口。
有谁护住她的身子,将她轻松地抱起来,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她不敢睁眼。
那人将她放下来,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见她睁眼,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晃,“告诉我这是几?”
她看见一个小小少年的脸,漆眉星目,唇角丰润,只是没了头发,头顶只有几个戒疤,不由呆了呆。
那是觉明,从见面的第一次起,他就在救她。
14
“瑟瑟,我带了明前龙井过来。”
觉明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顾母起身去开门,临走前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瞥。
顾锦瑟也红着眼眶望向他。
他若有所觉,将茶盒收到柜子里,问她:“这几天累着了?”
“不如休息两天,我带你去郊外骑马。”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拿起碗去后厨洗,在哗哗的水声里说:“母亲说给我备好了嫁妆。”
觉明没听清,顺手拿去一个碗洗。
以为她是答应骑马的事,喜滋滋地微笑说:“那下午咱们就去吧。”
她知道他是听岔了,放下雪白干净的瓷碗,抬头瞪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豁然明亮,觉明侧头,只见顾锦瑟一双澄若秋水的眼睛盈盈望着自己,眼波流转,明净照人。
心跳在一霎间拉得很长很长。
明明是每日相见,连她眼角的小痣都铭记于心。
可乍一看到,还是惊心动魄,令岁月都迟疑不敢上前的美。
他擦净手上的水珠,唤她的名字:“锦瑟。”
“怎么了?”她犹带余嗔。
“你的发髻松了,骑马的时候不方便,我给你梳紧。”他微笑着说。
她嗯了一声,就穿过厨房的走廊,走到卧房那个梨花木的镜奁妆台前。
慢慢地抽下发髻上的一支碧玉钗。
满头青丝如瀑落下,在暗室里如能发出微光,莹亮如星。
觉明一愣,没想到她径直去了卧房。
走到她的身后,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很珍惜,仿佛被冻在琥珀里一般,舍不得时间移动分毫。
他一手掬起她的青丝,一手拿着梳子。
顾锦瑟只觉得他的手温和有力,给她无限安定下来的慰藉,静水流深的安详。
梳齿浅浅划过发间,每一缕发丝都在他指尖握着,合拢。
他意外地手巧,很快梳好一个朝云髻。
她听到他稳稳的心跳声,渐渐起了困意,唔地一声:“就我和你两个人在一处,好像做梦一样。”
觉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笃定而温柔:“不是梦。”
她对着镜子,看到他下颌的弧线,挺秀而温和,像是春日山峦的倒影。
顾锦瑟伸手,隔着冰凉的镜面抚摸他的下颌,嘴唇,鼻尖。
他神色从容安详,对她的举动毫无所觉,只是将一朵茉莉簪到她鬓间。
隐约的香气随着体温蒸腾,搅动着他和她的呼吸声。
顾锦瑟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觉明。”
她的神色像是在问他要刚做好的桂花糕:“我们成亲吧。”
觉明的声音清楚而缓慢。
如同凝固在琥珀里的蜜,隔了千年万年在一个夏日化开。
他说:“好。”
那天之后,两人就商量起婚事。
一天去挑做喜服的料子,一天去买新婚夜烧的红烛,一天做系在腰带上的同心结。
仿佛这喜事像座糖山,一辈子也搬不空。
正当顾锦瑟琢磨婚事的请帖该如何写,该请哪些人的时候。
本该活在记忆里的人,忽然推门而入。
15
笼屉里的包子刚蒸上。
顾锦瑟只来得及喝一口茶,心里想着请帖该用什么颜色。
是嵌着金纹的大红,还是暗色云纹的绛红?
婢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这位客人,要点儿什么啊?”
那客人像是低低地说了什么。
直直地走到后厨,顾锦瑟不由得诧异。
眼前人带着风霜之色,眉眼恍惚,笑容都不太真切:“锦瑟,原来你躲在这里。”
顾锦瑟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我是已死之人,陛下来这里做什么。”
谢玄蝉收敛了笑容:“锦瑟,你是我的皇后。”
“我不准你嫁给旁人,除了我,谁人配得上我的锦瑟。”
那股消失很久的疲倦、寒冷,再度从心口的裂缝漫出来。
顾锦瑟淡淡地,将茶杯里的水注满:“陛下年纪大了,忘了谁是皇后,谁是贵人。”
他攥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可是这疼痛如今也只是让顾锦瑟麻木,远不及那日悬崖求生的痛楚。
她只是垂下眼,漠然看着被他攥得青紫的手腕。
“陛下走吧,我不过是深宫中侥幸活下来的弃妇,就要成亲了。”
他直直地盯着她:“锦瑟,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谢玄蝉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迫切地低头吻她。
她的素银耳环贴在他颈间。
一点凉意,很快被他灼热的体温暖热。
一幕幕错负她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她心甘情愿地饮下毒药,她失去孩子后苍白的唇色,她灯下缝衣时微眯的眼……
他几乎没有勇气来寻她,可是偏偏听到她就要嫁人的消息!
这叫他如何能放手,终其一生,顾锦瑟都只能是他的女人!
可怀里的躯体安静而僵硬。
顾锦瑟睁着茫然而冷漠的眼睛,四目相对,如同一双清澈的玻璃珠,任何情感都是不存在的杂质。
谢玄蝉慢慢地松开手,这和他来之前想得不一样。
他以为她会痛斥,会泪流满面。
会质问他封顾林春为皇后,却只给她一个贵人的位分。
会愤怒于在地龙震动时抛下了她,带着顾林春平安离开。
他缓缓地说:“锦瑟,朕是皇帝,富有四海,没有得不到的人,可是在你面前,朕不得不承认,朕错了。”
“朕求你和朕回宫,做朕的皇后。”
顾锦瑟凝视着他的双眼,眼神里没有爱和恨。
连浅浅的厌恶都无,只是一片陌生。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我这一生,只要觉明和母亲就够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
她声音轻而镇定。
他转过脸去,看小店的陈设,仿佛是个局促的客人。
过了许久,他忽然抬头微笑:“锦瑟,那盏灯,我修好了。我还找了北地的工匠过来,重新做了许多盏,上面画的都是我和你。”
“回去我们开个赏灯会,你不是最爱热闹了。”
顾锦瑟淡然说:“小店门前有盏羊角灯,已经够了。”
谢玄蝉嗯了一声,终于无话可说。
临走前,他深深望了一眼顾锦瑟。
那样凄怆,仿佛被大雨淋得湿透的远行客。
16
御林军统领迎上来:“皇上。”
谢玄蝉疲惫地挥袖,示意他离开。
忽然想到什么,慢慢地说:“从顾锦瑟的母亲那里下手。”
不过三天,谢玄蝉就把顾母铺子里的东西买光。
顾母又是喜悦,又摸不着头脑,连着几天忙着进货的事情。
女儿成亲,正是要用银子的时候。
古董铺子才采买了一批古玉,又被买个精光。
傍晚下了雨,顾母火急火燎赶回家告诉女儿好消息,不慎摔了一跤。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翩翩贵公子扶她起来,“这位婆婆,您家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他穿着白衣,通身贵气,居然不避污泥,就这么跪了下来,将她背到背上。
顾母感激不尽,问他的姓名。
他说姓谢,单名一个秋字。
从此,谢秋和顾母结成忘年交。
谢秋有次说起家里的厨娘惫懒,做的饭菜总是不尽人意。
顾母说不妨事,只要将自家的饭菜匀出一人的分量,遣人送过去就是。
谢秋又是一番道谢。
再过几日,他委婉请顾母做红娘,帮自己介绍一二个可人的小娘子,不拘容貌,只要性情温柔,就愿意成亲。
顾母倒是犯了难。
“不瞒谢公子,我虽然在这儿住了快十年,其实是外乡人。”
谢秋咳嗽了一声:“那伯母的后辈亲眷……我仰慕伯母的为人,实在愿意和伯母做一家人。”
她心中一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角。
那椅子是梨花木做的,样式像是个古物。
细看过去,谢宅的家具样样都是不凡。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身边连个奴仆都没有,出手又阔绰。
若不是话本子里成精的妖怪,那就是……
她打了个寒噤,随意敷衍了几句。
谢秋接着说:“其实我有家财万贯,良田万顷,只是来江南游历一番,就要回家打理家业,若伯母愿意嫁女,我愿意许诺丰厚的彩礼。”
顾母见他的意思愈发明显,索性沉下脸,指尖掐着掌心,断然道:“谢公子想娶我的女儿,那是绝无可能。”
谢秋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浮现起耐心的引诱之色:“我听闻伯母身世很是不幸,年少时生下女儿,没来得及看顾她长大,就被丈夫抛弃。伯母可想复仇?”
“我有法子,能让顾伯母做一品诰命夫人,将那恶毒的继室流放千里,从此让伯父只有伯母一人。”
顾母默然不语,谢秋见她不做声,觉得把握又大了几分,于是说:“女儿嫁人,总是嫁给高门好,一生富贵荣华不说,连父母都能受益。伯母说,是不是?”
顾母只觉得太阳穴处的青筋砰砰直跳,头疼欲裂。
她深深地看谢秋一眼,声音沙哑:“容老身回去和小女商量商量,三天之后给公子答复。”
谢秋微微一笑:“我等伯母的好消息。”
17
“锦瑟,快走!”
母亲惶然的脸覆上来,顾锦瑟正在午睡,瞬间惊醒。
“怎么啦,娘,我还梦到和你搬进大院子了。”她拉着母亲的手撒娇。
母亲的嘴唇发颤:“皇帝来找你了,快跑,留我在这里掩饰,你和觉明到外面好好过日子去,不要管我。”
顾锦瑟只觉得耳边轰然一声,又回到失声的宫里。
身边的人都在死去,而谢玄蝉依然是一张温柔平和的脸,用最无辜的语气来怪她。
她又陷入到那种无尽的恐怖中。
“他找到你了,威胁你了,”眼泪忽然就打湿了脸,她细细端详母亲的脸,母亲的手臂,“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顾锦瑟下定决心:“娘,我们今夜就走。”
她想了想:“不,你和觉明先走,我去见他。娘,你先收拾行李。我去找觉明。”
觉明正在写婚宴的请帖。
她按住他的手,低声说:“先搁着,今晚和娘一起离开这里。”
觉明并没有询问她,神色间却有一种了然。
搁下毛笔,先给她端来一碟点心。
她茫然地拈起一块,咬一口,嘴里殊无滋味,那点心极酥,星星点点的点心屑掉满衣襟,也无心去擦。
还是他替她一一拂去:“我先送母亲离开,再回城门处等你。”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一种让她镇静下来的奇异魔力。
春季多雨,事不宜迟,顾锦瑟撑起纸伞,来到谢宅。
门没有阖上,一推就开了。
像是早就在等她来。
她顺着走廊,走廊两边摆了许多花盆,盛开着娇艳的海棠。
一步一嫣红,倒像是有什么喜事。
谢玄蝉穿着绯红的袍子,站在廊下,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说:“锦瑟,我想和你成亲。”
他这话说得可笑,顾锦瑟只当作没听见。
她侧头看雨丝打在海棠上,这时雨下得急,海棠的花瓣打了卷儿,细细的花蕊在风里无力垂下。
这里的布置和宁州的王府一模一样。
他是想唤起她旧日的回忆吗?
可是那些往事,纵然有美好的温厚的部分,也被登基后他的薄情,一日日消耗殆尽。
她慢慢地说:“这有什么意思。我并不想当你的妻子,无论是王妃,贵人,还是皇后。”
谢玄蝉嗯了一声。
怅然地跟随她的目光,看向雨中的花:“我知道这没用,你向来性子刚强,不会被这种手段打动。”
“只是我忍不住,忍不住想回到以前,忍不住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曾经想问林春,可是我怕,我怕她说出我不想听的答案。幸好,我把她的嗓子毒哑,又废她为庶人,赐她自尽。”
顾锦瑟淡淡地说:“她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如果不是你给她撑腰,她怎么敢做下那些事情。”
他沉寂了很久很久,忽然走到最近的那朵花旁边,张开绯红袍子的衣角,为花避雨。
他低声说:“是我护错了人。”
她摇了摇头:“无妨,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我来只是想说,如果你要伤害母亲,伤害觉明,我就立马死在你面前。”
谢玄蝉没有说话,风斜吹着雨丝,花瓣在衣袍的庇护下平稳安详。
偶尔沾了雨水,仿佛擎了仙露的胭脂玉盏,轻轻一颤,向风倚去,无限依恋的样子。
“那,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的声音轻飘而软弱。
只要再轻一点就听不到了。
可顾锦瑟还是听见了。
她像是陷入回忆,一幕幕往事如流穿梭。
她微微含了一点笑意,语气是迟疑的:“并没有心悦过吧?我爱的一直是觉明。”
谢玄蝉的心沉到谷底。
她的笑容是那样简单,仿佛天际的一抹烟花,倏尔绽放,倏尔消逝在黑暗中。
只有谢玄蝉一个人被留在这黑暗里。
他身上发冷,雨水打湿了肩头,可他的心比肩膀更冷更沉。
她怎能这样答他。
他以为,顾锦瑟会高傲冷漠地吐出“从未”两个字。
他以为她会满腔恨意地说“死生不复相见”。
这样,他的心虽然痛,可这痛是有知觉的。
她既然那样恨他,他就可以弥补。
可顾锦瑟没有恨了,她虽然站在这里,可是心却很远很远,挂念着她爱的人。
于是谢玄蝉的心只能空了下去。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海棠,疏离地道别:“言尽于此,我走了。”
她带走了一切,包括他的心。
18
接下来几日,顾锦瑟将铺子交托给小婢,马不停蹄地朝城门赶去。
没走多久就碰到觉明的马车,他摔下帘子走出来,“瑟瑟,母亲被人劫走了!”
他递给顾锦瑟一张条子:“贼人只留下这个。”
上面是一行俊逸的字——我在城楼等你,谢秋。
觉明冷静地说:“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天地旋转,她几乎站不稳,勉强扶着觉明的手臂,低低说了声好。
马车上,她一路上都没说话。
直到到了城门口,行人已被驱散,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一辆马车踽踽独行。
顾锦瑟全身都在发抖,下了车,目光越过城门,看到高处,满头白发、神情憔悴,在冷风里晕过去的母亲。
觉明要随她一起上城楼。
她按住,按住觉明的手仍在发颤:“留在这里。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活下去,开着那家顾记包子铺。”
“然后结婚生子,每年清明带着你的家人孩子,去我的坟头看一看。”
说着,奋力撇开他温暖的手,独自上了城门。
谢玄蝉静静地站在那里。
顾锦瑟朝着他走过来,每走一步,他的目光就越发痛楚一分:“你就这么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如果不是你对我绝情至此,我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她没有说话,母亲危在旦夕,她怕多说一句惹怒了谢玄蝉,枉送了母亲性命。
谢玄蝉接着问:“那个觉明,他到底有哪里好?”
母亲被绑缚在城楼边上,摇摇欲坠。
“他没有哪里好。”顾锦瑟盯住母亲,飞快地说,“放了我娘,我跟你回宫。”
谢玄蝉忽然笑了:“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顾锦瑟只好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跟我回去,顾林春死了,顾家也倒了。以后没有谁能欺负你。”
顾锦瑟对他笑了笑:“好,我死心塌地地跟你回去。我可以去抱下我娘么?”
谢玄蝉点头。
恰在这个时候,顾母呻吟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
谢玄蝉朝她贺喜:“岳母,你的女儿要做皇后了,回宫我便封您为魏国夫人,一生富贵荣华。”
顾母脸上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说:“是你逼锦瑟答应的。”
眼泪淌过脸颊,顾锦瑟扑过去抱住母亲,“别说了,娘,别说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什么也别想。”
顾母怔怔地瞧着女儿,就像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顾锦瑟明明对着她笑,可是又偏偏在哭,“来,我给你把绳子解开。”
顾母听话地背过身去。
忽然,顾母回转身,就像一只花朵被折下枝头,一只鸟儿离开了巢穴。
她毅然决然地纵身跃下城楼。
下面是扬满灰尘的道路,一旦跳下去,是粉身碎骨。
她背后的绳索没来得及解开,就从顾锦瑟手中滑过。
顾锦瑟惊叫一声:“娘!”
她也要纵身扑下去。
情急之下,谢玄蝉一把拦住顾锦瑟,他抽出腰带,扬手卷住顾母。
他俯身拉住下坠的顾母,手上的青筋暴起,恶狠狠道:“伯母,这次我不会再错了!”
顾母悲凉地笑了笑:“我不会让你利用我的女儿,你这个卑鄙小人,不配和瑟瑟在一起。”
她被缚在背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根钗子。
她耐心地划开,一点点地划开腰带。
“刺啦——”
顾锦瑟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站在谢玄蝉身边,双臂紧紧抓着拦住母亲的腰带:“娘,你别把我孤零零地撇下。”
可是顾母只来得及说:“瑟瑟,照顾好自己。”
她飞速滑落了下去,落到觉明的双臂里,下落的趋势一滞,仿佛一只被烛火烧尽的飞蛾,在烛台上停驻了一刻,才飘飘落下。
觉明的双臂无力地垂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觉明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顾母身前。
他大喊了一声:“母亲!”
鲜血从顾母的耳中、鼻中、眼中流出。
血汩汩流出,将他青色的袍子染成血红。
顾母微微睁开了眼。
“觉明,”顾母含着一缕笑意,“照顾好锦瑟。”
话音落下,她就闭上眼睛,失去了温度和知觉。
城楼上,顾锦瑟的哭声凄厉地回响。
19
谢玄蝉扳住顾锦瑟的双肩。
她的肩是那样窄,那样孱弱。
“锦瑟,这事不能怪我,是你娘她自己要……”他急急地说着,看到顾锦瑟一片死寂的双眼时,才停了下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顾锦瑟看着他,眼里弥漫着浓浓的死气,一字一顿地说。
他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顾锦瑟的语气太决绝,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不敢再靠近她一步。
看着她像个失去魂魄的人偶,一步步下了城楼。
抱起母亲的尸体,随觉明离开。
谢玄蝉仍然在那里站着,更深露重,夜里又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无数的雨点像是绳索,抽打在他的脸颊上。
“我又做错了。”他喃喃。
而这次,无可挽回。
顾母用决绝的死亡,横亘在他和顾锦瑟之前。
谢玄蝉冷得全身打颤,侍卫给他披上蓑衣,劝他下去。
他一动不动,只说了一个字:“滚。”
锦瑟,锦瑟,你走了。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
天地之大,竟没有可以让他和顾锦瑟长久相伴的地方。
他的眼前像是出现一盏走马灯。
容貌清艳的新娘,她换下嫁衣,穿上家常的衣服,洗手做羹汤。
烛火跳动,晨曦升起,走马灯不停转动。
新娘或坐或立,或嗔或喜。
谢玄蝉眼前一阵发黑,他伸出双手,想要触摸灯上的新娘。
那好像是顾锦瑟。
可是她转瞬从悬崖坠下,脸上带着凄凉的笑:“你以为你有多爱我?如果你真觉得自己错了,那你也随我跳下来吧!”
他明明知道,眼前是幻影。
是诱惑他沉沦于黑暗的妖精。
可是他对不起顾锦瑟,他不想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了。
只要一跃,他就能再回到宁州的王府,她在灯下回首,对他温温一笑。
而他已经嗅到了莲蓬荷叶汤的香气。
厨房上常备着给他解酒用的。
谢玄蝉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说:“锦瑟,我都听你的。”
黑暗渐渐笼罩下来,他好像看到顾锦瑟,她穿着鸦青色的衣裳,鬓上的珠钗滑到地毯上。
她正睡在他的膝盖上。
唇角微微翘起,像在做一个好梦。
谢玄蝉知道,她其实从没离开过,只是做了一个太遥远离奇的梦而已。
于是他也睡了,睡前听到锦瑟在说着梦话。
她在轻轻唱着一支歌:“莫不是雪窗营火无闲暇,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订幽期错记了荼藤架?莫不是轻舟骏马,远去天涯?莫不是招摇诗酒,醉倒谁家?莫不是笑谈间恼着他?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儿加?万种千条,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陛下,陛下……”
耳边恼人的呼唤驱走了锦瑟的歌声,谢玄蝉霍然睁眼,怒道:“朕说了让你滚!”
御林军统领跪下,砰砰磕头,直到额头上血流如注。
才俯首禀报:“陛下夜里差点坠下城楼,为了陛下性命着想,属下事急从权,求陛下回宫!”
回宫。
那冷冰冰的宫殿,谢玄蝉知道,所有人都想拉他回去,回到痛苦的人世,将他带回那座冷清的,没有顾锦瑟的宫殿。
他终究要回去了。
谢玄蝉慢慢地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眼泪刷刷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天下随着顾锦瑟的离去而空无一物。
而他要独自回去,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得到她的一瞥。
20
春去秋来,日子竟然一天天那样过去了。
觉明的手臂始终没有好全,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顾锦瑟翻遍医术,找了无数个土方,做膏药让他贴,捏药丸让他吃下去,似乎是好了些。
她就又挽了发髻,急急地去调包子馅儿。
有次差点把药混到肉馅儿里去,只能关了一天铺子重做。
其实银子已经攒得够多,包子铺也扩张成一个三层的茶楼,很多事情用不着她动手。
还是觉明提出,只卖一些小巧玲珑的汤包当点心,她才轻快了些,有功夫坐在雅间听说书人讲故事。
说书人常讲京城里的皇家秘辛,不外乎是说皇帝痴恋已逝的皇后,空置后宫多年,连子嗣都是过继来的旁支。
大家听了,不过一笑了之,说他是胡说八道。
顾锦瑟也一笑罢了,笑完,她抖落裙摆上的瓜子皮。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闭店半日。
她和觉明将母亲葬在了青山下,如今是初夏,花红柳绿稍稍歇了,触目都是浓绿。
她带了母亲爱吃的玉兰酥,一壶荔枝酒。
觉明用扫帚扫净坟前的尘土,又蹲下来把杂草拔了,不一会儿,额头就出了一层细汗。
她拿帕子细细擦净。
觉明笑吟吟地看着她,忽然道:“我给你画画。”
“这时候画什么,又没带纸笔。”顾锦瑟不解。
“画给母亲看。”觉明已经折了一根松枝,拔净了一片杂草地,在泥土上勾勒起来。
“母亲若看到,一定很高兴。”他轻轻说。
顾锦瑟只好端端正正地站着,任他画。
过了好一会儿,觉明才丢开松枝,朝她招手:“来,锦瑟。”
觉明将她画得眉目清婉,神态柔和。
像是涉江而过的神女,迢迢而来,折一支带露的水芙蓉。
“我有这么漂亮?”顾锦瑟失笑。
“你若不漂亮,那皇帝怎么会痴恋你这么多年?”
原来他也听到了这个故事,嘴角含笑,拿来打趣她。
以前只觉得他温柔,相处久了才知道,他其实很爱打趣人。
“那我也来画你。”她不甘示弱,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涂抹起来。
束着玉冠,穿着竹青的袍子。
眉毛浓浓的,眼睛弯弯的。
她的画技并不好,只能尽力描绘觉明身上最特别的地方,这样就有六七分像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画的两个人也手牵手站在一起。
暮色四合,乌鸦啊啊地叫着,向着深处的林子飞去。
他们没有乘马车,而是租了两头青驴,一前一后地在乡间小路穿行。
山间开了无数的石榴花,暗红的花朵密实地擎着,像是无数盏火焰。她信手折了一朵,起了玩心,非要簪在觉明的耳边不可。
觉明回头,无奈答应了,侧过脸让她别好。
忽然温柔地吻在她脸颊上。
漫天的晚霞如一匹匹舞动的彩练,顾锦瑟脸色微红,像是浸染到了霞光。
21
承元元年四月初四。
皇帝崩逝,新皇即位,改元承元。
顾锦瑟有了身孕,坐在园中小山的亭子里,一个人把玩着水晶棋子。
有人沿着石阶走上来。
起初她以为是觉明。
等到那人走近,才知道不是,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人。
那人面目恭敬,低头称呼她一句“皇后”。
顾锦瑟不置一词。
那人微笑:“先帝去世前,命我归还此物。”
顾锦瑟才注意到,大白天的,他提着一盏华丽至极的琉璃泥金宫灯。
宫灯上画着少年少女,牵着手在傍晚回家。
用无数金丝勒起,掩住缝隙。
几乎看不出,这灯是碎过的。
顾锦瑟提高声音:“这东西并不是我的,请你带走。”
那人一鞠躬,将灯放到地上,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顾锦瑟身子沉重,不耐烦走动。
又低头看了半天棋谱,觉明回来,讶异一声:“哪里来的灯?”
顾锦瑟乌黑细密的睫毛垂着,眼神平淡:“已死之人送来的东西。”
觉明沉默,随即微笑:“既然送来了,又是值钱的物件,留着日后,给不成器的孩子挥霍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孩子不成器?”
顾锦瑟朝他扔去一枚棋子。
小亭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从此,没人再提及这个阴郁的礼物。
承元元年的冬天,顾锦瑟生下一个女儿。
那粉团般可爱的孩子,一日日的,似乎见风就长,会笑了,长牙齿了,开始走路了,会喊爹了……
顾锦瑟给她起名叫平平,希望她一生平顺。
长到五岁,觉明送她去书院读书。
有一天,顾锦瑟把平平抱在膝盖上,问她今天学了什么。
平平虽然才六岁,却过目成诵,朗朗背诵:“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
她微笑听着,满心都是骄傲的喜悦。
心中忽然牵痛。
慧慧,她的第一个孩子若是长大了,或许也这么聪明。
不该取名叫慧慧的,慧极必伤。
平平背完书,就拍着手问母亲要糖吃。
顾锦瑟微微一笑:“在那柜子的第二层,你自己去拿。”
孩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地去了。
喀拉一声,什么器物落到地上碎了。
她急忙地去柜子那里查看:“平平,别动,娘过来了。小心别伤着自己。”
平平清脆稚气的童音响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娘,这是爹爹送你的吗?”
她看到平平站在琉璃碎片的中间,头脸手臂都是光洁的。
看上去没被伤到。
顾锦瑟松了一口气,要抱起孩子。
平平却跳过满地流光溢彩的琉璃碎片,手里举着一张纸。
上面用俊逸飘洒的字迹写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留赠锦瑟。”
一手拉住她的衣襟撒娇:“娘,我错了,今天的糖可以留到明天吃。”
“今天可以吃两颗。”顾锦瑟弯腰将平平抱起,顺手将纸片接过,扔到地上,“不是爹爹送的,不过是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滟滟的红烛下,她满心烦忧惧怕,直到那人将她的盖头挑起,眉眼清俊温柔。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心也就静下来,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当初的心情是这样的简单——噢,原来他是这样子。
平平搂住她的脖子:“娘,给我唱歌吧。”
“好,娘都依你。”顾锦瑟将平平放到榻上,从柜子的小格子里拣了两颗糖。
一边剥糖纸,一边轻轻唱着,“莫不是雪窗营火无闲暇,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万种千条,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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