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看,连天都在哭
黑色商务车在烈士陵园大门口停下,引擎的低鸣消弭在盛夏的蝉鸣里。
苏轻言隔着车窗,目光转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墓碑山。
妈妈在医院红着眼眶告诉她,在她被移送回国的第十五天,顾璟川的遗体在塞尔河下游被打捞上来,追悼会在军区举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言言。”温思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担忧,“妈妈陪你进去。”
苏轻言缓缓摇头,反手带上车门,隔绝了身后所有欲言又止的关切。
她转身走上石阶,盛夏的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脚下的每一步都重若千斤,仿佛踩在刀尖上,每挪动一分,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
一排排墓碑在身侧延伸,灰白的石面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那场景熟悉得让她窒息。
越靠近妈妈告诉她的位置,脚步越是滞涩,世人总说梦是反的,可为什么那些午夜梦回的绝望,此刻都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终于,那方刻着名字的墓碑撞入眼帘。
照片上的人眉眼含笑,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照片,也是她早已刻入骨髓的模样。
苏轻言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跌倒在墓碑前。
怀里紧抱的花束脱手而出,黄白相间的花瓣散落一地,像极了支离破碎的过往。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那张熟悉的脸。
这一次,冰冷的石面没有如梦境般消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直直扎进心脏最深处。
泪水骤然决堤,如同断线的珠子,狠狠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热风一阵接一阵地掠过墓园,卷起地上的花瓣,却吹不干她汹涌的泪水。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在风里,“就算每次任务都危险重重,我们最后都能平安回来,笑着说一句‘我没事’。”
“我以为,我们说的同生共死是真的。就算不能平安回来,至少能和你一起走,那样,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我也不会害怕。”
“可现实呢?”她抬手捶打着冰冷的墓碑,指节撞得生疼,“我成了这场任务里活下来的人,而你,却躺在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连一句告别都吝啬。”
墓园另一头,一道身影缓缓出现。有人推着轮椅,停在远处的树荫下。
轮椅上的人戴着一张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唯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先生,我们要过去吗?”推轮椅的男子低声询问。
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出声,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方墓碑前,哭得几乎昏厥的身影。
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低哑,化作压抑的抽噎,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走吧。”
男子应声,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片肃穆的墓园里。
苏轻言靠在墓碑上,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的笑脸,眼眶干得发涩,却还有滚烫的泪不断涌出来。
“阿璟……妈妈说你牺牲了,可我不信。”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过的,不会再离开我了,除非,是我赶你走。”
“可现在,你就这么看着我,连一句话都不愿说。你知道吗,我的心有多痛?”干涩的眼眶再次泛起湿意,泪水砸在冰冷的石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顾璟川,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这样活着,比死还要难受千百倍!”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自嘲:“这是你给我的承诺,可你食言了……”
“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要抓那些人,要为顾叔叔报仇,为冉哲报仇,而我,或许从来都没那么重要。不然,你怎么会离开得如此决绝?”
远处,几片乌云悄然聚拢,一点点吞噬了炽热的阳光。
空气骤然变得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夏日的雷雨,正在天际酝酿。
苏轻言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靠在墓碑旁,像从前无数次靠在他肩头那样,开始低声说话。
“爸爸和妈妈都说,你是英雄。”她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可我不在乎什么英雄,我只想要我的顾璟川回来,只想要你回来。”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花瓣和尘土,迷了人的眼。
第一滴雨点重重砸在墓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接连落下,很快便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笼罩了整个陵园。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液体顺着发丝滑落,浸透衣衫,可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雨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墓碑,仿佛只有这样他便会在她的身边,也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
“你看,连天都在哭。”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她没有看见,陵园出口处那棵高大的松树后,那辆轮椅再次停下。
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隔着雨幕,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方向。
雨水打湿了他披在肩头的衣裳,推轮椅的男子撑着伞,低声劝道:“您不能这样淋雨,伤口会感染的。”
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雨幕,直到推轮椅的男子第三次催促,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示意离开。
手指在雨中微微颤抖。
——
雨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慢慢暗沉下来。
苏轻言不知道自己在墓碑前待了多久,直到四肢僵硬得失去知觉,才勉强动了动。
她扶着墓碑,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张熟悉的笑脸,弯腰,将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拾起,小心翼翼地聚拢在墓碑前,摆成一个残缺的花束。
“我走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抓到塞思,我再来看你。别想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坚定,“当然,我知道,你不会在这里。我的阿璟,从来都不会甘心躺在这里的。”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湿滑的石阶。
黑色商务车依旧等在原地。温思婉看到女儿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赶紧拿着毯子下车,将她紧紧裹住。“言言……”
“妈,我没事。”苏轻言坐进车里,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回去吧。”
车子缓缓驶离,苏轻言靠在车窗上,望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陵园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小小的G&S,那是顾璟川亲手刻上去的。
她问过他,他曾笑着告诉她,这是他们的秘密印记,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印记还在,他们之间的联结,就永远不会断。
车子拐过一个弯,陵园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苏轻言闭上眼睛,将戴着戒指的手紧紧按在心口。
那里,跳动着的不只是一颗破碎的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顽固直觉——
他还在,她的顾璟川,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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