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格子间第一天

周一早晨七点半，罗子君站在镜前系衬衫纽扣。白色棉质衬衫，深灰色西装裤，黑色平底鞋——这是她翻遍衣柜找到的最接近“职业装”的搭配。没有套装，没有高跟鞋，但至少看起来干净利落。

“妈妈今天好看吗？”她转身问平儿。

平儿正坐在小桌子前吃早餐，闻言抬头，用力点头：“好看！妈妈像电视里的上班阿姨！”

罗子君笑了，心里那点紧张稍微缓解。她蹲下来帮平儿整理衣领：“平儿今天放学后先去唐晶阿姨家，妈妈下班了去接你，好吗？”

“好。”平儿很懂事，“妈妈要加油工作！”

送完平儿，罗子君坐地铁赶往浦东。贺涵介绍的那家零售企业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五层，公司名叫“优品零售”，主营连锁便利店业务。

电梯上升时，罗子君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她的简历、超市的数据分析报告，以及她熬夜准备的项目计划书。

十五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整齐排列，每个工位上都摆着电脑和文件。空气里有咖啡香、键盘敲击声，以及某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见她：“您好，找哪位？”

“我叫罗子君，是来报到的项目顾问。”

女孩翻了翻登记表：“哦，贺总介绍的。您稍等，我去叫陈总监。”

等待的几分钟里，罗子君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有人对着电话快速讲话，有人在白板前激烈讨论。所有人看起来都忙，都有明确的方向。

这就是职场。真实的、不带滤镜的职场。

“罗小姐？”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POLO衫，胸前别着工牌，“我是陈明，运营总监。贺涵跟我提过你。”

罗子君伸出手：“陈总监好，请多指教。”

陈明跟她握手，力道很足：“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分析做得不错，但零售运营是另一回事——它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人、货、场的动态平衡。”

他边说边带她走进办公区：“你的工位在那儿，靠窗那个。项目周期两个月，任务很简单：优化我们五家样板店的运营效率。具体来说，就是降低损耗、提升人效、改善顾客体验。”

罗子君跟着他走到工位前。这是一个标准的格子间，桌子不大，但干净。电脑已经准备好了，旁边还放着一本员工手册。

“这周你先熟悉情况。”陈明说，“我会让人带你去门店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但——”他停顿了一下，“我建议你先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们这儿不养闲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罗子君点点头：“明白。”

陈明离开后，罗子君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必要的办公软件。她登录邮箱，看到陈明已经发来了项目资料包。

正要点开，旁边工位传来一个女声：“新来的？”

罗子君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正从格子间隔板上方探过头来。

“我是罗子君，项目顾问。”

“林薇，数据分析师。”女人推了推眼镜，“陈总监让你来的？那你要小心了，他最近压力大，对项目要求特别高。”

“谢谢提醒。”罗子君说。

林薇打量了她一眼：“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之前……在超市做数据管理。”

“哦。”林薇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应该有实操经验。不过我们这儿跟超市不一样，便利店是24小时运营，变量更多。”

正说着，一个年轻男孩抱着文件夹走过来，看见罗子君，眼睛一亮：“新同事？我是张昊，运营助理。你是罗子君吧？陈总监让我带你去门店。”

罗子君站起来：“现在就去？”

“对，早高峰刚过，是观察门店运营的好时机。”

张昊看起来很活泼，边走边介绍公司情况：“我们公司一共五十三家店，主要分布在市区。这次选的五家样板店，问题各有不同——有的损耗高，有的客流量下滑，有的员工流失率高……”

电梯里，张昊还在说：“陈总监很看重这个项目，因为总部要求今年运营成本必须降低五个点。要是做到了，年底奖金可观；要是做不到……”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罗子君默默听着。压力，她感受到了。但这压力反而让她清醒——贺涵说得对，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第一家店在写字楼密集区。店面不大，约八十平米，货架排列紧凑。早高峰刚过，店员正在补货，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张昊，点头示意。

“王店长，这是新来的项目顾问罗子君。”张昊介绍。

王店长上下打量罗子君，眼神里带着审视：“顾问？看着挺年轻啊。”

罗子君没在意她的语气：“王店长好，我想先看看店里的运营情况，可以吗？”

“随便看。”王店长转身继续点货，“不过别妨碍我们工作。早高峰刚过，一堆事等着做。”

罗子君开始在店里走动。她观察货架陈列、商品标签、收银流程、店员动线。同时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记录：

热销品（饭团、三明治）放在收银台附近，方便拿取

冷藏柜温度显示正常，但靠里的商品有明显霜冻

店员补货时频繁穿越顾客动线，造成拥堵

临期品没有专门标识，与正常商品混放

张昊跟在她身边，小声说：“这家店最大的问题是损耗高，尤其是鲜食类。总部要求鲜食损耗率控制在3%以内，他们店是5.2%。”

罗子君走到冷藏柜前，打开柜门，摸了摸里面的商品。果然，靠里的饭团已经结霜，包装袋上凝着水珠。

“冷藏柜温度不均匀。”她说，“靠里的位置温度太低，会导致商品冻伤。虽然没变质，但口感变差，顾客不会买。”

王店长听见了，走过来：“我们知道这个问题，但设备老化了，修了几次也没用。报给总部申请换新，一直没批。”

“设备问题可以理解。”罗子君话锋一转，“但临期品为什么不处理？我看了货架，今天到期的饭团还有十几个，就这么放着？”

王店长脸色变了：“我们会在下午打折卖……”

“下午几点？打折力度多少？有没有通知顾客？”罗子君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如果没及时处理，这些饭团最后只能废弃，又增加损耗。”

张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新顾问，提问这么犀利。

王店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罗子君缓和了语气：“王店长，我不是来挑毛病的。我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设备问题我会向总部反映，但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优化现有的处理流程。”

她拿出手机，调出之前做的超市流程图：“你看，这是我们之前在超市用的临期品处理方案。在商品到期前四小时，统一转移到促销区，七折销售。同时用明显的标识提醒顾客。这样既能减少损耗，也能让顾客觉得实惠。”

王店长看着流程图，眼神认真起来：“这个方法……我们倒是可以试试。”

“另外，”罗子君走到收银台旁，“店员补货的动线可以调整。把补货时间安排在客流量少的时段，比如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补货时用小推车一次性补足，减少来回走动。”

张昊赶紧记下。

一上午，他们跑了三家店。每家店的问题各不相同：有的员工排班不合理，导致高峰时段人手不足；有的商品陈列不符合顾客购买习惯；有的清洁卫生不到位，影响购物体验。

罗子君一边观察一边记录，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如何把她在超市的经验迁移到便利店？如何针对不同店型制定个性化方案？

中午回到公司，她在员工餐厅吃饭。餐厅不大，但菜品丰富。罗子君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林薇端着餐盘走过来：“不介意吧？”

“请坐。”

林薇坐下，开门见山：“上午去看店了？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复杂。”罗子君实话实说，“便利店虽然小，但运营细节很多。”

“陈总监给你两个月时间优化五家店。”林薇夹了一筷子菜，“知道上一个做类似项目的人怎么了吗？”

罗子君抬头。

“干了三周，自己辞职了。”林薇说，“压力太大，门店不配合，总部还不停提新要求。最后崩溃了，在办公室哭了一场，第二天就不来了。”

罗子君沉默地吃饭。

“我不是吓你。”林薇说，“只是提醒你，这儿不是过家家的地方。陈总监看着和气，但要求极高。你要是做不出成绩，他会毫不犹豫换人。”

“谢谢提醒。”罗子君说，“我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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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罗子君开始整理上午的观察记录。她把每家店的问题分类，分析共性，寻找根本原因。

比如员工流失率高的问题，三家店都存在。表面原因是工资低、工作辛苦，但深层原因呢？

她调出公司的员工档案数据（经过申请获得有限权限），发现一个规律：离职高峰期在入职后三个月内。为什么？

她约了一个刚离职员工的电话访谈（张昊帮她联系的）。对方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之前在便利店干了两个月。

“太累了，每天站八个小时，还要搬货、收银、清洁。店长还老挑刺。”女孩在电话里抱怨，“工资才四千五，扣掉社保到手四千不到。在上海，这点钱够干什么？”

罗子君认真记录：“那如果……如果工作强度合理一些，店长培训更到位，工资适当提高，你会考虑留下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会吧。但说实话，便利店工作没什么前景。干一年和干十年，有什么区别？”

挂断电话，罗子君陷入沉思。

女孩说得对。便利店店员确实是重复性劳动，缺乏上升通道。但如果……如果能设计一个职业发展路径呢？

比如：店员→资深店员→副店长→店长→区域督导。每个级别有明确的技能要求和薪资提升。同时提供培训，让员工学到更多东西——库存管理、顾客服务、数据分析……

她把这个想法记下来。虽然这超出了项目范围，但值得思考。

下午四点，陈明突然召集项目组开会。会议室里除了罗子君，还有林薇、张昊，以及另外两个运营同事。

“刚接到总部通知。”陈明脸色严肃，“下个月要开十家新店，人力成本压力很大。所以我们的项目目标要调整——不仅要降低运营成本，还要在现有人员配置下，提升单店人效20%。”

“20%？”林薇惊呼，“陈总，这不可能！现在的人效已经接近极限了。”

“可不可能，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陈明看向罗子君，“罗顾问，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罗子君深呼吸，打开笔记本：“我今天看了三家店，确实发现人效提升的空间。比如优化排班——现在很多店是按固定时段排班，但客流量是波动的。我们可以用历史销售数据预测客流量，在高峰时段增加人手，低谷时段减少。”

“但减少人手会影响服务质量。”一个同事反驳。

“所以需要配合其他优化。”罗子君继续说，“比如优化动线设计，让员工少走冤枉路；比如用扫码枪快速盘点，减少人工计数时间；比如推广自助收银，把员工从简单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比如顾客服务、商品陈列。”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明看着她：“自助收银我们之前试点过，但设备成本高，而且老年人不会用。”

“设备成本可以算投资回报率。”罗子君说，“如果一台自助收银机每年能节省一个人力成本六万，设备成本三万，半年就能回本。至于老年人问题，可以保留一个人工收银台，同时安排店员辅助使用自助设备。”

她顿了顿：“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设计员工职业发展路径。现在店员流失率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看不到前景。如果我们能给他们明确的晋升通道和培训机会，不仅能降低流失率，还能激励他们提升效率。”

陈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把你的想法整理成正式方案，周五前给我。需要什么数据支持，找林薇。”

散会后，林薇走到罗子君身边：“行啊，第一天就把陈总镇住了。”

“我只是说了想法。”罗子君收拾东西，“能不能落地，还要看具体情况。”

“想法很重要。”林薇说，“很多人连想法都没有。”

下班时已经晚上七点。罗子君匆匆赶去接平儿。唐晶家的小区门口，平儿正和唐晶一起等她。

“妈妈！”平儿跑过来，“今天上班好玩吗？”

“好玩。”罗子君抱起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唐晶看着她：“第一天怎么样？”

“还好。”罗子君说，“就是……脑子有点不够用。”

“正常。”唐晶笑了，“我刚工作的时候，每天回家脑袋都是蒙的。走，我请你们吃饭。”

吃饭时，罗子君收到了贺涵的微信：“第一天感觉如何？”

她打字回复：“有压力，但也有思路。谢谢你的机会。”

贺涵回得很快：“不客气。记住，解决问题靠的是逻辑，不是感觉。”

罗子君看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送平儿回家、安顿他睡下后，她又打开了电脑。今天收集的数据还没整理，方案框架还没搭起来。

工作到深夜十一点，她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段晓天。

“罗小姐，周末活动的筹备会改到明晚七点了。地点我发你。另外，方便的话，会后我们一起吃个饭？有些细节想跟你单独聊聊。”

罗子君盯着屏幕，想起贺涵和唐晶的提醒。

她回复：“好的，筹备会我会准时到。吃饭就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事。”

段晓天很快回复：“那太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工作要紧。那我们明晚见。”

放下手机，罗子君继续工作。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的电脑屏幕是这万家灯火中的一点微光。

【系统提示：成功在专业会议中提出建设性方案，获得初步认可。意难平修正进度：16.2%】

深夜十二点半，她终于完成了第一版方案框架。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她走到窗前。

上海永远不眠。就像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安稳的、静止的、依附他人的状态了。

但这没什么不好。

动荡意味着可能，挑战意味着成长。

她回到床边，看着平儿熟睡的脸，轻声说：“平儿，妈妈今天又往前走了小步。”

很小的一步，但确确实实，是她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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