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秦彧的白月光因我而死,他悲痛欲绝,假意与我联姻后,又不择手段将我家逼至破产。

我被他折磨到重度抑郁,绝望到跳楼。

临死刹那,秦彧冷淡站在身前,伸手覆住我的眼。

“小栀,下辈子若是再遇上我和阿盈,记得离我们远点。”

再睁眼,我回到了七年前,每天都会走过的学校小路上。

远远的,秦彧和许盈迎面走来。

许盈眼尖先瞧见我,开心朝我招手。

“小栀!我们在这!”

神思恍惚的我顿时悚然一惊,像见了鬼似的飞快将书包用力朝他俩一扔,转身就跑!

1

“江栀!要上课了!你去哪?”

我不顾同学的大喊,独自在身穿校服的学生间逆行。

路过的风裹住阳光,一下又一下地穿透我的胸膛。

真好!

活着真好!

那些曾在我的思绪和身体里无孔不入,折磨得我痛不欲生的重重阴霾……消失了。

我现在是十七岁的江栀。

健康,活泼,明媚。

江秦两家是世交,秦彧比我长了一岁,从小对我尤其宠溺。

从幼时的一颗糖,到年少的公主裙,再到十六岁生日的蓝宝石项链,他对我的好占据了我人生整整三分之一的时光。

喜欢他的女孩很多,他的身边只有我。

他是如哥哥般的人,也是我不知何时起,就放在心里悄悄喜爱的人。

直到学校新生运动会,我忽然晕倒在地,是许盈送我去了医务室。

我和秦彧之间,从此多了个许盈。

他们爱好相同,又都品学兼优,走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慢慢沦为他俩的小尾巴。

……

上一世,许盈被继父侵犯的事被人传遍整个校园。

跳楼前,她头发散乱,恶狠狠地盯着我。

“江栀你记住,是你害死了我!”

随即决绝一跃而下,连让人拉住她的时间都没有给。

连……让我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秦彧看到她留下的字条就疯了。

他死死地捏住我的肩头,猩红的眼里迸发出令我心惊的憎恨。

“江栀!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我……”

喉头涩了又涩,我才忍住肩头的剧痛,勉强挤出只言片语——

“我没有。”

“不是我。”

可是没有人信。

许盈临死前当着众人的言之凿凿,就已将我扣上凶手的帽子。

任何辩驳在受害者的当面指控下,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是以,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欺凌和孤立。

人人都把我当成杀人凶手来看待,学校里每个同学看向我的眼里都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尤其是秦彧。

四年后,秦家提出与我家联姻,他答应了。

他就像忘记了许盈这个人,又变回了对我万般好的模样。

我以为,秦彧终于肯相信我了。

因为他像从小到大那般揉了揉我的头发,眉眼温和。

“小栀,我们结婚吧。”

记忆里的秦彧一直这么温润宠溺,我以为,以前的他回来了。

直到许氏机密落入秦彧之手,我家的产业被他不择手段的打压,父母被赶出江市,我被禁锢在家。

仇视,冷暴力,充斥我活着的每时每刻。

秦彧不再伪装,他看我的眼神冰冷又生疏。

“小栀,许盈受过的苦,你都该尝一尝。”

“小栀,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或许,就能原谅你了。”

如秦彧所愿,七年后的江栀,也像许盈那般绝望的跳了楼。

……

我怔怔站在大街上,学校的上课铃声还在耳边久久回荡。

头骨碎裂,灵魂抽离的痛苦,还有临死前秦彧漠然绝情的低语,终于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抽离。

“小栀,下辈子若是再遇上我和阿盈,记得离我们远点。”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世,我一定会离秦彧和许盈,远远的。

随即转身,飞快朝家的方向跑去。

2

“小栀?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是在上课吗?”

刚进门,我妈正坐在后院悠闲的品咖啡,看见我忽然闯入,有些惊讶。

我眼眶湿润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上一世,他们半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还被从小看着长大的秦彧逼离江市,临死前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眼都没有见到。

“都这么大了还黏妈妈,以后结婚了可怎么办呀?”

头顶上,妈妈温柔的抱怨声轻轻响起。

我却因为那句“结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随即更紧地抱住她。

“我不结婚,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家,守着爸爸和你,守着我们家的公司,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妈妈假装无奈,却笑意更深。

“这样啊,那就只能让你这个小蛀虫吃我们家一辈子了。”

……

收拾了一晚上的心情,第二天,我开始正常上学。

司机把我送到学校门口。

下车时,余光瞟见秦彧和许盈站在不远处的路口谈笑。

那是我们三人的集合地,他们正在等我。

我唯恐被他们发现,赶紧埋头抱紧书包冲进学校。

学校小路,三人行,我的眼里是秦彧,秦彧的眼里却是许盈。

这场暗恋,早该终结了。

偏偏年少的我不知深浅,总暗自高兴自己能在这条小路上多看秦彧一眼。

……

放学后,我磨磨蹭蹭出来,秦彧和许盈等在校门口。

避无可避,我只有硬着头皮走出。

许盈没有问我昨天看见他们就跑的事,还是亲密如常地挽住我的手。

“小栀!我们今天在路口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没来?”

我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那里抽了回来。

宋盈神色一僵,却很快恢复如常。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小栀,你不打算陪我吗?”

心脏忽地颤了颤。

上一世就是在许盈生日那晚,她醉了酒,红着眼和我互诉衷肠,无意间告诉我自己年少曾被继父侵犯的事。

这一次,我怎么还敢听她的心事。

我不敢看她身旁的秦彧,只低着头闪烁其词。

“我……我家里有事,我不去了,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我也不管许盈瞬间红了的眼,转身快步离开。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栀。”

是秦彧。

我心头一惊,埋头走得更快了。

秦彧三两步就追上我,整个人在前面拦住去路,阴影瞬间笼罩在头顶。

“你跑什么?”

我终于,第一次抬起头看向刚刚十八岁的秦彧。

他穿着熟悉的校服,脸廓清晰又锋利,可眼里不符年纪的深沉淡漠,却和上一世的秦彧如出一辙。

忽然间我意识到,十八岁的秦彧,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蓦地慌了神,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眼前的秦彧,却踩着我的影子一步步逼近。

“江栀,你好像很怕我?”

3

下一秒,秦彧的神色忽然变得温和,他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

“小栀,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见到我和阿盈就躲?”

“阿盈今天生日,你不去的话她会很难过,我们一起去给她庆祝,好不好?”

秦彧明明在笑,我却嗅到试探的意味。

也是,我从昨日一反常态,对他俩能躲就躲,面对秦彧也不似上一世的殷切。

如果……秦彧并不是十八岁的秦彧,肯定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十七岁的许栀。

结婚三年,我对秦彧的感情早就跟着那些精神上的折磨消失殆尽。

如今的我,对秦彧又恨又怕。

“我……我……”

我勉强笑着,秦彧却已抢先一步,对在路边接我的司机道:“陈叔,今天同学生日,我带小栀过去玩会儿再送她回家。”

陈叔知道江秦两家的关系,笑着点头后,开车离开。

我只得默默地跟在他俩身后。

以前三人行时,我更多的是看着秦彧和许盈颇有默契地说说笑笑,心思酸涩。

可现在,我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们,毫无波澜。

甚至盘算着,等会儿用什么借口中途离开。

……

我跳楼前一晚,是许盈的忌日。

总是在外欢愉的秦彧,破天荒回了家,温柔笑着对我诛心。

“小栀,还记得你高三被人拦在后巷的事吗,我正好回了学校一趟,那天我在巷口,看了你很久。”

落地窗映出我瞬间惨白的脸。

那天,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被几个学生逼进学校后巷,他们骂我是杀人凶手,排着队扇我的耳光,将我的书撕得粉碎后撒满整个巷子。

最后,他们让我跪下说满一百遍:“许盈学姐,我错了。”

我麻木地按照他们的要求照做,因为只有这样,这场欺凌才会结束。

毕业那天,我以为一切终于画上句号,我尽力忘记那些不堪的回忆,封存了和许盈有关的一切。

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

可七年后的秦彧对我说,那备受屈辱的一天,他在,他一直都在。

那个从小就牵着我的手,像哥哥般陪着我一点一点长大的秦彧,他就站在某个地方,无动于衷地看着我被欺辱,被打骂,被逼下跪认错。

秦彧俯身在我耳边,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对了小栀,你妈妈现在生病了却没有钱医治,你爸爸一把年纪了只能去工地干活,扭伤了腰,每天都过得很辛苦。”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他们原本可以养尊处优一辈子,如今却不得不为你的错误赎罪。”

我看见自己涣散的瞳孔随着秦彧的话渐渐死寂。

原来,只要我这个“罪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秦彧还在我的生活里,一切都无法结束。

我只能以死谢“罪”,用死摆脱。

4

路上,秦彧打电话给自家会所的经理,腾出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包厢。

我听着他从容安排的口吻,忽地想起了婚后的秦彧。

印象中,这样的秦彧是继承家业之后的他才会出现的样子。

他……真的也重生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紧张。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秦彧发现我的异常。

如果秦彧确实也是重生而来,一旦上一世的事情重演,我在他眼里仍会是害了许盈的“唯一凶手”。

毕竟……只有我知道许盈的秘密。

包厢里,许盈羞涩地点了一首情歌,邀请秦彧和她同唱。

同学们纷纷起哄。

在他们眼里,矜贵有礼的秦彧和漂亮坚韧的许盈,只不过是恋人未满,迟早要在一起。

我平静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这场生日的过程真的是无趣又冗长。

包厢突然被打开,一个贵妇模样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

“阿彧?”

是秦彧的妈妈。

她一身高定套裙,气场强大,包厢的欢闹随着她的出现戛然而止。

当扫视到和秦彧挨得极近的许盈,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再看向坐在角落的我时,瞬间展开笑颜。

“小栀,我就说我家阿彧今天怎么费尽心思让会所腾这个包厢出来,原来是你想过来玩。”

我不得不尴尬地站起来。

“阿姨,其实是……”

“没事,”秦彧妈妈对我笑着,眼里都是慈爱:“我今天本来要在这里接待客户,没想到阿彧这小子竟然把我包厢给占了,我还以为是为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只要是小栀想来,这个会所不管多好的包厢,都留给你啊。”

此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尴尬下来,秦彧脸色不悦,许盈仅仅维持几秒的难堪,便恢复了笑容。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秦彧妈妈直接打断。

“对了小栀,周末记得和你爸妈过来家里,阿姨新找了个厨师,做你喜欢吃的菜特别拿手。”

“我……”我如鲠在喉,却又想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得干巴巴道了一句:”谢谢阿姨。”

秦彧妈妈满意离开,我却开始坐立难安。

好在大家都不太纠结这个插曲,没过多久又开始吵吵闹闹。

许盈却明显情绪低落了些,喝了几杯酒后,来到我身旁亲热的挽住我抱怨。

“小栀,秦彧今天送了我一条定制的项链,太贵重了,我不接受,他却说只是寻常礼物。”

“真是拿他没办法,你以前过生日他也总是这么寻常吗?”

我顿了顿,多长了七年的脑子这次终于听出了许盈的意思。

她在试探,秦彧对她和我的区别。

我笑道:“没有。”

“是吗?”

许盈眼里顿时多了一丝欣喜,却又带了一丝狐疑。

“小栀,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开心,是不是因为……秦彧他只送了我项链?”

我愣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也许我上一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早就被许盈看在了眼里。

“不是。”

我赶紧握住许盈的手,发自内心道:“许盈学姐,秦彧哥哥对你好我也很为你高兴,我希望……你们以后都很好。”

喧嚣中,秦彧忽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许盈显然准备和我继续述说心事,可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她和秦彧在的地方,便假装腹痛得厉害,逃也似的走出会所。

……

脱离秦彧所在的地方的我如释重负,脚步瞬间轻快不少。

正在路边准备拦车,秦彧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从身后出现。

“小栀,你刚刚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

我浑身一颤,顿时慌张得结结巴巴:“我……我出来后又觉得自己好了点。”

秦彧居高临下的身形极具压迫,眼神阴郁又探究。

“可是小栀,我记得,许盈死后,你才开始称呼她……许盈学姐。”

胸口忽地一窒。

我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秦彧,他冷静从容,漠然生疏。

他根本就不是十八岁的秦彧,他明明就是……那个折磨了我整整三年的秦彧。

眼眶不由得通红,我防备地盯着他,慢慢后退。

秦彧却笑了,一步步逼近。

“小栀,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为什么变得这么怕我?”

“站住!不要过来!”

我忽然浑身颤栗,是害怕,也是愤怒。

是来自于上一世软弱的许栀深埋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不甘和冤屈。

“因为我恨你!”

“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我已经如你所愿,离你们能走多远躲多远,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拉着我来这里?”

“秦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放过我?”

秦彧顿住,慢慢露出了然的神情。

“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小栀,我太了解你了。”

“你问我怎么样才可以放过你,那你呢,这一世,你打算放过阿盈了吗?”

“不是我!”

我骤然崩溃,朝秦彧大喊。

“不是我做的!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害死了许盈学姐,又凭什么觉得这一世的我不会放过她?我到底为什么要害她?”

秦彧的脸色倏地冷淡下来,嘴角带着淡嘲。

“为什么?”

“你不是曾在日记本上写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许盈的话,秦彧哥哥还会像从前一样只对你一个人好。”

5

我的身形在夜色下倏然凝住。

日记本?

秦彧怎么会知道我的日记上写了什么?

这篇日记,我明明在写下不久后就烧掉了。

原来秦彧早就知道我喜欢他,这也是他如此笃信我害了许盈的原因。

所以,那些我悄悄在深夜付诸在纸上的想念,酸涩还有嫉妒,统统都成了我的动机。

我不由得苦笑。

“是,我从小就喜欢你,我确实在日记本上有写过这句话。”

“我那时候只不过是难过从小眼里只有我的哥哥,看向我的目光越来越少了而已。”

“如果我的喜欢成了我要害许盈学姐的动机,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一世这个动机根本不会存在。”

“因为现在的我,对你根本没有一丝喜欢。”

我终于抬起头来,盯着秦彧一字一句。

“因为现在的我,怕你,恨你,只想远离你。”

“恨我?”

秦彧的脸色骤然晦涩,在夜色下暗淡不明。

“小栀,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我妈喜欢你,从小就把你当成我未来的妻子对待,就算我厌恶她的控制,我……却也有想过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她?”

“你为什么……偏偏要在我们之间,犯下这种让我和你这一生都没办法赎清的过错。”

这是许盈死后,我和秦彧第一次面对面关于她的对话。

我静静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相信过我。

多说无益。

“既然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秦彧的面容再次恢复冷静。

“许盈本就活得比我们艰难太多,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再让她受到伤害。”

“这一世,我也会在她身边,好好护着她。”

“再有任何人伤害她,我绝对不会放过,包括你。”

“你放心,”我淡声道:“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和你们俩有任何交集。”

秦彧顿了顿。

“最好如此。”

看着秦彧离开的背影,似有什么被彻底斩断,身体骤然一轻。

就算秦彧知道我重生,许盈也并不知道我有她的秘密。

如果悲剧重演,许盈也不可能再当面指控是我害了她。

以后的日子,我就可以平平安安地陪着爸爸妈妈,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至于其他人的命运……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

我和秦彧,许盈忽然变得陌生。

慢慢地,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生活开始变得平静又充实。

“许栀!座位已占!我的奶茶七分糖!快!”

周末,我和朋友约好在校自习。

司机送我到了校门,我穿过巷道去对面买奶茶。

巷口,一男一女拉拉扯扯,我刚想躲开,男人恼怒的声音避无可避地钻进耳朵——

“许盈!就算老子睡过你又怎样?你妈还不是没说什么?没有老子,你和你妈有地方住?你能有书读?”

“你现在还没熬出头呢?连家也不愿意回了?”

我忽然愣在原地,视线和惊慌得四处张望的许盈正好对上的刹那,身体的血液凉透。

与此同时,许盈的脸色惨白如纸。

前世挥之不去的无力和阴霾,忽地阵阵朝我袭来。

命运的所有走向,皆已注定。

我还是成了这个秘密的“唯一知情者”。

6

半夜,我在梦里被上一世跳楼的自己惊醒。

哪怕在梦里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我仍是被前世的江栀绝望又空洞的双眸震惊。

自重生以来,我只顾拼命地避开成为上一世的江栀。

却从未想过,怎么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她就是我,可我却不想成为她。

可如果我继续一味躲避,是不是也等于认同了,前世他们安在江栀身上的罪名。

我……背叛了自己。

月光如水,我愣怔看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三年,被秦彧丢在别墅不准任何人接触的时候。

“唯一知情者”的身份躲不掉,那么上一世秘密被传播的事情是不是也躲不掉?许盈崩溃跳楼的悲剧是不是也躲不掉?而我这个杀人凶人的“罪名”,是不是……也躲不掉?

我坐在床上头痛欲裂。

到底是谁会传播许盈的秘密?

如果不找出这个人,我的命运就会被推回上一世。

一想到在学校被孤立和欺凌的那些画面,还有和秦彧的那三年婚姻,我就觉得胸口喘不上气。

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岁月,我害怕婚姻,害怕秦彧,害怕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变得只想蜷缩在自己的世界,让全身长出厚厚的茧,包裹住所有。

可秦彧不允许,他一次又一次地撕开“茧壳”,用尽一切报复我,直到我崩溃,绝望,死亡。

我必须……要为前世的江栀讨个公道,也必须竭尽全力自救。

我悄悄雇了个私家侦探开始跟着宋盈,试图找到突破口。

许盈是住校生,周末很难回一趟那个所谓的家,除了和室友逛逛街,或者去图书馆,其他时间都是秦彧陪着她。

没了我在其中,秦彧的所有心思自然全在许盈身上,她自秦彧和我分清界限那天起,也一同默契的视我为路人,就像从未与我交好过般。

我不禁想起当初自己在日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是不是某个时候,许盈和我也是想法一致。

我忽地想起上一世某个下午的体育课,我们三个约好放学去吃校门口新开的麻辣烫。

我正在队伍里,看见许盈提前来到操场,从一堆书包里精准找到属于我的那个抱起来朝我扬了扬手。

那本日记,正好在书包里。

是……她吗?

……

“嗡!”

手机里又陆续发来几张照片。

许盈独自从学校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有些眼熟,看起来是秦家的车,大概是秦彧准备带她去哪里放松吧。

跟了一段时间了,那个真正的“凶手”仍是毫无头绪,我有些泄气地放下手机。

“叩叩!”

“宝贝,妈妈给你熬了燕窝粥,要不要吃?”

门外响起妈妈温柔的声音。

本来没有心情吃东西的我,却一下子想起上一世的事情……

我怔怔打开门,看着热腾腾的粥,忽地一把接过拼命往嘴里塞。

“慢点吃!烫!又没人跟你抢!”

……

吃完粥,我满足的依偎着妈妈靠在沙发追了一下午的电视剧。

“这个好看!”

“哟!有阿彧好看吗?”

“比他好看!”

“嗯?我还第一次听到你说有人比阿彧好看?在你眼里不从来都是秦彧哥哥最好吗?”

“呃……人都是要成长的好吗?我现在觉得他已经不是最好的了……”

“怪不得最近和秦家的聚会你都不肯去,原来已经是过去式了,亏阿彧妈妈老念叨你呢,还说最近老有些不三不四的女孩缠着她家阿彧……”

“喜欢他的女生一直都很多。”

“难道你不是其中一个吗?”

“……现在!不是了!”

“啧!果然是长大了,开始懂得坐拥一片树林的好了。”

“……”

……

再次回到房间,手机上已经发过来好几张许盈被那辆车送回学校的照片。

我毫无兴致地翻了翻,突然注意到某张照片的角落,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人影。

心脏忽然剧烈跳动,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我颤抖着往回把这段时间拍到的照片都翻了个遍。

三百多张照片!

竟然有将近一半,都出现了这个身影!

7

这个贸然出现的人让我激动起来。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生,他戴着口罩,一双眸子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跟踪得十分小心,每次都离得很远,或是混迹在人群里,如果不是我找了私家侦探,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如此频繁的跟踪也不知持续多久了,难保不会发现许盈的秘密,会不会是他爱而不得心生怨恨,才会想毁了许盈?

不管怎么说,目前最有嫌疑的就是他。

思来想去,我选了一张跟踪得比较明显的照片发给秦彧。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上一世暴露许盈学姐秘密的凶手。”

手机久久没有回应。

秦彧不会是觉得我在搞什么手段洗脱自己的“罪名”?

眼看距离上一世许盈被爆出秘密的时间越来越近,我想了想,决定自己先找到这个男人。

……

为了周末合理留校,我特地报了一个社团。

按照许盈的习惯,这周应该是她去图书馆的时间。

我戴了帽子,悄悄脱离社团活动的队伍,在许盈的必经之路等着。

下午两点,许盈果然和室友准时走出校门。

我远远跟在后面,时不时观察周围,并没有看到那个男生的身影。

等红绿灯时,眼看绿灯将要熄灭,许盈和室友却已然过了斑马线。

我匆匆赶上,没留神和旁边的人撞了一下。

一双阴郁的眸子忽地闯入视线。

我一愣,瞳孔骤然放大。

是他!

和我相撞的男人从我的眼神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伸手将我狠狠一推,转身就跑。

我被推倒在地,看着蹿进人群的身影,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忙不迭地爬起就追。

男人的速度极快,我拼了命地追赶在后。

我不能放过他!他很有可能就是上一世害我背锅的凶手。

忽然,他在前方转进一条小巷。

我没有多想,也跟着跑了进去。

直到面前出现一条死路,我才察觉不对,蓦然顿住脚步。

而身后,那人已经堵住我的来路。

我转过身,和喘着粗气的他对峙。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跟踪许盈?你是不是想害她?你跟踪她这么久,是不是知道她的什么秘密?”

凶手近在眼前,我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愤,也顾不上害怕,只想问出真相。

“你不说我马上报警!”

我拿出手机,按下110。

那人眼神一慌,上来就抢,被我堪堪躲过后,恼羞成怒,狠狠一拳砸在我的背上。

我吃痛闷哼一声。

眼看他的下一拳就要落下,我吓得赶紧抱住自己的头——

“砰!”

耳边响起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后是身体激烈的碰撞声。

我抬起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秦彧。

他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人打倒在地,随后强忍愤怒朝我低吼。

“江栀你是傻子吗?你不知道什么叫危险吗?”

……

8

派出所。

许盈被通知赶来,指认了跟踪者。

男生确实是她曾经的爱慕者,没完没了地纠缠过她,还扬言要彻底毁了她。

是他没错了。

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

只要过了最后三个月,秦彧和许盈高考结束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我迈出派出所的步子都轻快了。

“小栀。”

秦彧在身后叫住我,沉冷如常。

“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生疏点头:“知道了。”

秦彧迟疑许久,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找人查探阿盈的行踪?”

我紧皱眉头:“许盈学姐可以用一句话定下我的罪名,难道我就不能为自己洗脱罪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彧,你用尽手段让我痛苦,巴不得我死去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过,也许真正的凶手,并不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江栀?”

秦彧脸色陡然一白:“阿盈也许是当时误会了这件事,她已经够可怜了,何必再去责怪她?”

我冷冷笑了。

“她可怜,却不无辜,我的日记不就是她告诉你的吗?”

秦彧一愣,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我淡嘲:“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威胁她了,你可以放心了。”

“小栀。”

秦彧忽然出声。

“我还能是……你的哥哥吗?”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他。

“不,现在的你,和那些曾欺凌过我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

回家路上,许盈突然出现拦住我。

她惊慌又气极:“江栀,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到底什么居心?”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秦彧,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知道了我的秘密,也想用它来要挟我?”

一向温柔的许盈此时如同变了个人,劈头盖脸一连串的质问。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她的温和懂事,品学兼优,只是伪装。

那样压抑的家庭环境和经历,怎么可能滋养出一个正常的人。

脑海里莫名闪过,我晕倒在操场,她第一时间出现的画面。

我盯着她有些扭曲的脸,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许盈学姐,你当初对我示好,是不是……为了接近秦彧?”

许盈忽地一顿,脸上骤然闪过惊慌。

知道答案的我自嘲笑了笑:“我不会同你抢秦彧。”

随即转身离开,刚走几步,脚步忽地一顿。

也?

她刚刚说,我是不是也想用她的秘密要挟她?

我努力按下内心的疑虑,也许,只是凑巧吧。

9

周一,我刚踏进教室就被同桌神神秘秘地凑近。

“江栀!你听说了吗?高三的许盈学姐,被他继父……过?”

我胸口一窒,一把拉住他厉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同桌被我吓了一跳。

“大家都在传……已经沸沸扬扬了,甚至有胆大的跑去许盈的教室问她……”

话音未落,我已经冲出教室。

路上,我撞到了秦彧。

“江栀!是你对不对?”

秦彧怒不可遏地扼住我的手腕,近乎失去理智。

“你还是怨恨我?怨恨那些经历?怨恨那三年?”

我猛地甩开秦彧的手。

“滚!”

我本想去许盈的教室,却想起了当初她跳楼的天台,随即转身匆匆往天台赶去。

果不其然。

许盈站在天台摇摇欲坠。

听到动静,她倏然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绝望又崩溃。

“江栀,看到我这样,你高兴了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许盈不会傻到现在就开始指认我。

“你是不是在等着所有人过来,然后告诉他们,是我害死了你?再留下那张字条让秦彧知道是我传播了你的秘密?”

许盈的脸色忽然一白。

我继续道:“许盈学姐,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为你背上这样的罪名?”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崩溃的许盈嘶吼。

我红了眼,浑身颤抖。

“你当然错了!你错在明知道秦彧的妈妈看不上你,却偏偏要将他视为自己的人生救赎!还想尽办法地接近他!”

“你错在明知道,传播你秘密的人不是我,却想毁了我和秦彧的人生来报复他妈妈!”

“你错在放过了真正的凶手,却要让什么都没做的我们付出代价!”

“许盈学姐,如果你知道最后秦彧疯了,我被逼死了,而秦彧的妈妈还好好的,伤害你的继父也好好的,你甘心吗?”

许盈愣怔,又安静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没错,我就是故意接近你们的,甚至运动会上你突然晕倒,也是我给你的水里下了药。”

“我看上了秦彧,他家境优越,可以带着我离开那个令我厌恶的家,有了他,我以后的学业和生活都不用再操心,我也不用再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我贸然接近,他只会觉得我居心不良,我只能从你这里下手。”

“我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贫穷又坚韧的小白花,故意让他心疼,让他的心,一点点从你那里,偏移到我这里,毕竟,你拥有的比我多得太多了,不是吗?”

“呵……可他妈妈却对我说,秦彧未来的妻子,要家世清白,要乖巧懂事,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得了她家的门。”

“她将我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要我自己离开秦彧。”

“我以为,我会走到最后,却没想到,她竟是真的想逼死我……”

……

刚刚一路奔跑,重生以来的粗枝末节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我忽略了很重要的线索。

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里,不是秦彧。

只有秦彧妈妈,才会用这辆车。

秦彧妈妈和许盈早就见过面了。

以秦彧妈妈的手段,没有什么是她查不到的,她对秦彧一向控制欲极强,从小到大,除了和秦家家世相当的我,没有人能接近秦彧身边。

如果她出手对付许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许盈真正想报复的人,是秦彧妈妈。

她要秦彧为她的死愧疚一辈子,她想让我这个被秦彧妈妈看中的,家世清白的未来妻子,顶着“杀人凶手”的罪名,永远遭受世人谴责。

我直直地盯着许盈。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去报警。”

“不管是秦彧的妈妈,还是你的继父。”

“你的死亡,如果不能将伤害你的人绳之于法,那就毫无意义。”

“毕竟,我真的……有把你当过姐姐一样,来看待。”

“秦彧他……也真的对你好过。”

许盈的身体忽然颤了颤。

随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走下天台。

早就赶来的秦彧,默默站在天台的门边,身体微颤,一言不发。

他都听见了。

“小栀……”

相隔甚远的秦彧和许盈,忽地同时开口。

“对不起……”

我转身走向小门处,淡淡地看着他们。

“你们对不起的江栀,早就已经死了。”

前世的江栀,她在跳楼的那瞬,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已经不是她,更不会替已经消失的她原谅任何人。

和秦彧擦肩而过时,我低笑了一声,淡嘲。

“真可悲啊秦彧哥哥,原来许盈学姐她既不爱自己,也不爱你。”

“唯一爱你的江栀,也被你逼死了。”

……

后来,秦彧妈妈和许盈的继父被抓了,许盈的继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秦彧妈妈也因为威逼胁迫,侵犯个人隐私被判了刑。

许盈得罪了秦家,她妈和她断绝了关系,从此离开江市,也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只有秦彧,像个赎罪的空壳,如影随形。

10

江栀结婚时,秦彧已经病得不轻了。

他近些年,时常想起少时的江栀,娇憨可爱,总是喜欢牵着他的手问他要糖吃,去哪里都喊着要他陪。

他也恍惚过,江栀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到底是妹妹,还是未来的妻子。

历经两世,他自己也看不清。

他如今就像一个被蚕食殆尽的空壳,靠江栀的消息过活。

小栀要去国外留学了。

小栀拒绝了家里安排相亲的男人。

小栀说,她厌恶婚姻。

……

这一世的江栀可以一个人飞去非洲,可以独自旅行,回国后还扛起了江氏。

他看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江栀,终于明白,那个爱他的江栀的确死了,死在了他们三年的婚姻里。

那个被他刻意隔绝于世,又时不时地用“杀人凶手”的罪名刺激的江栀,只会可怜无助地叫他“秦彧哥哥”的江栀,是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记得曾经好几次抑郁发作,她拿起的小刀差点伤到他,清醒后还不停地朝他道歉。

小心翼翼,楚楚可怜。

很难想象,她会害死许盈。

可是,许盈明明说就是她,她爱秦彧,她不愿意自己的秦彧哥哥被人分享,她日记本上的内容被许盈念给了他听。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眼里乖觉的江栀,有这么多酸涩难言的小心思。

她会嫉妒也会难过,只不过,她更会伪装。

直到真相大白,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江栀说得对,那个爱他的江栀已经死在上一世,他早已罪无可赎。

秦彧默默关注着江栀,甚至停摆了秦家和江氏有竞争的业务。

大概是报应,他每晚都在前世今生的记忆里被反复折磨。

前世的江栀,曾怯生生地打电话给他。

“秦彧哥哥,家里好黑,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到了我的身体,我好痛,好难受,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东西。”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江栀的抑郁已经很严重。

如今,他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令他也痛不欲生的东西。

当那位让江栀的笑容再次明媚的男人出现,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秦家早已没落,无人维持。

他独自来到楼顶,前世的江栀曾在这里决绝跳下。

江栀一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也重生了。

其实江栀跳楼那晚,他抱着死去的她,只觉得心里像被生生掏空一般。

爱啊恨啊,什么都没了。

他索性痛快地放了一把火烧了全部,包括自己。

风声飒飒,有人自高楼而落。

“小栀,好好活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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