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拙是藏不住了
黑水边城上游,那座蓄水了上百年的水库闸门,被猴子带着五十多名敢死弟兄豁出性命撬开了。
原本该在春汛时才需谨慎防范的隐患,如今成了埋葬两百多重甲铁骑的、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武器。
积蓄的庞大山洪怒吼着冲决而下,裹胁着那些沉重的铁甲与尸骸,一路奔腾,泄向了下游白玉边城外的辽阔平野。
足足两日后,这滔天的怒水才渐渐收住势头。
驻守白玉边城的边军们,望着城外一夜之间化为浑国、淹没了小半平原的洪水,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节气还没到啊,哪儿来这么大的水?”
“报——!”
远处,一骑快马斥候踏着泥水飞驰入城。
马上小卒几乎是滚落鞍下,冲进中军大帐,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禀……禀李将军!城外数里,鞑……鞑子!好多鞑子……的……”
帐内正在啃着干粮、静待鞑子主力的李崇山“嚯”地站起,神色凛然,“终于来了!传令……”
“不!将军,不是活的鞑子来了!”斥候喘着粗气,急声道。
“是……是尸体!好多鞑子重甲铁骑的尸体!被洪水冲到城外,怕是不下百具!全是披重甲的!”
“什么?!”李崇山脸上的凝重瞬间被极致的惊愕取代,手中半块干粮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带路!快!”
片刻后,李崇山亲率数百精锐驰出城外。
当看到那片泥泞浑国中横七竖八、如同被冲上岸的死鱼般堆积的黑色重甲尸骸时......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怔在了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洪水虽退,仍淹至马膝。
冰冷的泥水中,那些曾经象征着恐怖与毁灭的重骑,如今只剩下无声的沉重。
“将军!您看这个!”
一名士卒涉水奔来,手中高举着一面被泥水浸透、却依稀可辨图案的黑色战旗。
李崇山接过,手指拂过上面简陋的城池纹样,瞳孔微缩。
“黑水边城的旗?这些鞑子……是从黑水边城方向冲下来的?”
他原以为黑水边城早已在第一批鞑子锋镐下化为齑粉,甚至做好了在此地与鞑子主力决死的准备。
可现在,预想中的敌人主力未见踪影,先等来的,竟是鞑子最精锐重骑的累累尸骸?
“黑水边城现在谁在主事?”
李崇山猛地抬头,“立刻飞鹰传书!若黑水边城还有人活着,让他们的主事之人,速来白玉边城,给本将一一说清楚!”
黑水边城。
洪水肆虐两日后终于退去,留下满目泥土与混乱。
没有任何庆功的时间,所有人都像绷紧到极限的发条,继续疯狂转动。
宁远和剩下的人已经两天一夜未曾合眼。
城墙老旧,洪水灌入城内低洼处,弟兄们一部分拼命挖掘沟渠,将倒灌的积水引向野猪沟,
另一部分抢救粮仓,那些粮食若是泡了水,一切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中军营帐内,宁远用力揉着突突狂跳、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眼球布满血丝。
帐外,不时传来弟兄们累极倒地便睡的鼾声,可他不能睡。
帐帘掀开,杨忠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进。
“宁老大,战损……清点出来了,”杨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宁远抬眼,“牺牲了多少?”
“咱们……折了一百五十六个兄弟。”
杨忠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其中……二十六位弟兄的遗体,被洪水冲散,眼下……还没寻回。”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这一百五十六人,大半是杨忠从白玉边城带出来的、亲手操练的子弟兵。
心疼,挖心刺骨般的疼。
那些刚刚打造出来、还没捂热乎的兵甲弓矢,更是几乎损失殆尽。
但这些,宁远此刻都不太在意。
他心疼的,是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宁远起身,走到杨忠面前,手重重按在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目光沉静如铁,一字一句道。
“杨忠,今日你折了一百多个兄弟,这笔血债,我宁远记下了,他日,我必还你一万精兵!”
杨忠摇头,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通红。
“宁老大,我什么都不要。”
“只求……只求您能给阵亡的弟兄家里发一笔抚恤,派人……送回他们家乡。”
“没家人的……求您厚葬。他们活着跟我受苦,死了……我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猴子!”宁远转头喝道。
同样疲惫不堪的猴子立刻挺身,“在!”
“二十六位兄弟的遗体,务必给我找回来,一个都不能少!找回来,厚葬!”
“遵命!”猴子毫无犹豫,领命而去。
这一仗,打掉了黑水边城的卑微,也打出了所有人对宁远死心塌地的信服。
以如此代价,换全歼两百最精锐的重甲铁骑,这是大乾边军历史上都未曾有过的奇迹。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过。
“杨兄弟,你去歇会儿,等弟兄们的遗体都回来了,我让人叫你。”
宁远语气缓了些。
杨忠默默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
他刚走,薛红衣便一脸尘土汗水地快步进来,手中捏着一小卷帛书。
“宁远,飞鹰传书,白玉边城来的。洪水把鞑子尸体冲到了他们城外,李崇山猜到了。”
“让我们如果还活着,立刻派主事之人去白玉边城……问话。”
她把“问话”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很不爽。
宁远闻言,嗤笑一声。
“问话?这帮狗东西,要装备不给装备,要粮饷不给粮饷。”
“现在看见鞑子尸体了,倒有脸来摆官架子,让我们这些还没喘匀气的活人去问话?”
“那如何回复?”薛红衣问。
“不必理会!”宁远斩钉截铁,“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若他们追问,就说我军伤亡惨重,兵困马乏,伤兵亟待救治,主将无法离营。”
“就这么回。”
“好。”
“另外,立刻派人去附近郡县,重金延请所有能找到的郎中,速来军营!”
“这些从重甲铁骑刀下捡回命的汉子,一个都不能落下!”
“务必治好,不能留病根,他们将来,个个都会是鞑子的噩梦!”
“明白,我这就安排。”
“等等,”宁远叫住她,补充道。
“受伤的兄弟需要将养,伙食不能差。”
“从今天起,粥给我煮到插筷不倒!库里剩的肉干,全部拿出来,分给受伤的弟兄,”
“特别是杨忠带来的那些兄弟,他的人几乎打光了,不能让他的心也凉了。”
薛红衣抬眼,深深看了宁远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与柔和,点头道,“好,我去办。”
是夜,黑水边城终于暂时陷入一片精疲力竭后的宁静。
宁远踩着沾满泥泞、仿佛有千斤重的靴子,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
夜风带着洪灾后的湿冷与淡淡的腥气,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原野,缓缓松口气。
两百最精锐的重甲铁骑折在这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而忽然就在这时,城池之下,一名小卒神情紧张冲了过来。
“报!宁老大,城口,王勉,王督司长带着人来了。”
此话一出,身边的周穷脸色一变,“搞什么,怎么又回来了。”
“宁老大,那些粮食可在外边呢,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拦住他。”
宁远舔了舔发咸的嘴角,“不用了,现在想要藏拙也藏不住了。”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想要玩什么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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