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中飨
夕阳的余晖如同最后一抹不甘褪去的血色,挣扎着被沉沉的暮色彻底吞没。
王家私邸内,仿佛与这天色同步,无数盏电灯、汽灯次第亮起,从雕花窗棂、回廊檐下透出昏黄或明亮的光晕,将这座白日里在风雪中显得沉寂的深宅大院,映照得灯火通明,却也将其内里的忙碌、焦虑与无形的紧绷,映照得无处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后烹调的香气、下人匆忙的脚步带起的微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沉默压力。
苏蔓笙静静地站在厨房那扇朝向庭院的木格窗前,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提花软缎旗袍,外罩一件素色开司米披肩。
她没有参与最后的忙碌,只是像个局外人般,透过模糊的窗玻璃,望着外面被灯火切割得明暗交错的前庭。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指尖传来木质的粗糙触感。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低沉声响,穿透了宅内的嘈杂。
很快,两束雪亮的车灯刺破庭院入口的黑暗,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轿车——
奉顺一号,
缓缓驶了进来,稳稳停在主屋石阶前。后面跟着另一辆稍小的轿车。
苏蔓笙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车,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沉,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轻轻蹙了蹙眉,仿佛要将那不由自主泛起的波澜抚平。
过了今晚,只要过了今晚……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
只要应付完这场荒谬的宴席,履行了那可笑的“承诺”,她就立刻带着时昀离开奉顺,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去哪里都好,江南小镇,南洋,甚至更远……
只要远远离开这里,远离顾家。
庭院里,早已得到消息、穿戴整齐的王世钊,立刻带着管家周伯和几个得力下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主屋内迎出。
与昨日的热情洋溢不同,今日的王世钊脸上虽然堆满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和惶恐,腰弯得更低,连说话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身后跟着的下人们更是屏息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肃立,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陈墨副官先从后车下来,快步走到奉顺一号旁,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鞋踏出,踩在光洁的台阶石面上。
顾砚峥弯腰下车,站定。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挺括的黑色西装和同色马甲,雪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系着深灰色领带。
侧背黑发梳理得整齐,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份英俊勾勒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冰冷迫人。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左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袖口褶皱,动作优雅而随意,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紧接着,沈廷也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他今日难得穿了身正式的深灰色条纹西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呢子大衣,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玩世不恭的微笑,
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灯火辉煌的王家宅邸和面前噤若寒蝉的一众人等。
“少帅!沈处长大驾光临,肯再次赏脸,世钊……世钊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王世钊连忙迎上前,拱手作揖,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是混合了卑微、讨好与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复杂神色。
顾砚峥的目光淡淡掠过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应他的感激,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然后,他便抬步,率先朝着洞开的主屋大门走去,步履沉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人姿态。
沈廷跟在他身侧,经过王世钊时,脚步微微一顿,抬手,状似亲昵地拍了拍王世钊紧绷的肩膀,目光扫过这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宅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到:
“王政务委员,这府邸……
可真是气派。这些年,怕是没少往里填‘小黄鱼’吧?”
王世钊被他拍得肩头一缩,脸上笑容僵了僵,连忙半弯着腰,压低声音,带着讨好的谄媚:
“哎哟,沈处长您可折煞世钊了。
这……这都是祖上留下的薄产,世钊不过是守着罢了。
世钊的一切,还不都是少帅做主,为少帅效力嘛。
沈处长,您……您可得在少帅面前,多替世钊美言几句啊!”
他说着,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动作隐蔽地塞进沈廷手里。
沈廷指尖触到那沉甸甸、冰凉的金属,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十分自然地收拢手指,将金条纳入掌心,
又拍了拍王世钊的肩膀,语气随意:
“好说,好说。王委员是个明白人。”
王世钊见他收了,心头微微一松,抬手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又赶紧小跑着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顾砚峥,躬身在侧引路:
“少帅,沈处长,这边请,这边请……
今晚是四姨太亲自设的家宴,此刻正在里面候着呢。”
顾砚峥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径直穿过宽敞奢华、灯火通明的客厅,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宴客厅。
沈廷落后半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极尽奢华的内部陈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宴客厅内,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在中央,铺着雪白的提花桌布,摆放着全套官窑出品的青花瓷餐具和银质刀叉,水晶酒杯在吊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鲜花的芬芳。
然而,与这精心布置的奢华形成微妙对比的,是厅内近乎凝滞的寂静和侍立两旁、垂首屏息的下人们。
王世钊引着顾砚峥和沈廷走向主位。
就在这时,靠近内厅入口的月洞门处,那垂下的深紫色丝绒蔓帐轻轻动了一下,一抹深蓝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
王世钊眼尖,立刻看到了,心头一跳,赶紧快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哀求:
“蔓笙,蔓笙……少帅和沈处长都到了,快,快过来见礼。”
苏蔓笙这才微微动了动,从蔓帐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王世钊,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空洞地,先落在走在最前面的顾砚峥身上。
他正好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也恰好向她扫来。
四目相对,苏蔓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她微微垂眸,避开了他那过于锐利冰冷的视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顾少帅。”
然后,她的目光才移向旁边的沈廷。
沈廷冲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介于故人重逢与无奈之间的神色。
苏蔓笙也对他微微颔首,唇角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处长。”
这短暂而微妙的互动,被一直紧盯着苏蔓笙反应的王世钊尽收眼底。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丝疑虑和不安悄然升起。
蔓笙认识沈处长?
而且看起来……并非完全陌生?
沈处长对她似乎也……但这疑惑只是一闪而过,此刻他满心都是如何让宴席顺利进行,不敢深想,连忙堆起笑容,侧身引手:
“少帅,沈处长,快请入座,快请上座!”
顾砚峥解开了西装唯一一颗扣子,动作带着一种随意的倨傲,在早已为他预留的主位上坐下。
沈廷也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
王世钊亲自站在一旁伺候,见两人坐定,连忙对侍立的下人们使了个眼色。
训练有素的丫鬟们立刻鱼贯而入,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
按照苏蔓笙事先的吩咐,糖醋江团、宫廷老鸭汤、等几道主菜,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靠近顾砚峥的面前。
其余如清蒸石斑、鲍汁扣鹅掌、蟹粉狮子头等山珍海味,也依次摆满了一桌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沈廷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扫过,尤其在靠近顾砚峥的那几道菜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
这几道菜……还有这满桌不见一丝葱花的细节……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静静立在月洞门旁、脸色苍白平静的苏蔓笙,又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目光却深不见底的顾砚峥,心中那声叹息更重了。
顾砚峥的目光,也落在那几道熟悉的菜肴上。
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晶莹红亮的糖醋汁;
老鸭汤汤色清亮,不见半点油星;海参花胶扒浓油赤酱,旁边配着雕成花朵的胡萝卜……
整桌宴席一颗碧绿的葱段或葱花都没有。
他盯着那些菜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直直地、毫不避讳地,射向站在不远处的苏蔓笙。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重嘲弄意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宴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玉盘上:
“难的……‘四姨太’居然还记着……本帅的口味。”
“四姨太”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羞辱的强调。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侍立的下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
王世钊更是吓得浑身一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惊愕万分地看向苏蔓笙,又惶恐地看向顾砚峥,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惊涛骇浪——
顾少帅的口味?
蔓笙知道?
难怪她下午都能说出那几道主菜,他还以为…是陈副官有所交代…
这么说…
他们……他们之前就认识?这……这怎么可能?!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起眼,迎上顾砚峥那冰冷讥诮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菜已上齐,请慢用。”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准备朝厅外走去。仿佛完成了某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蔓笙!”
王世钊见她又要走,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体面了,几步冲过去,几乎是带着哭腔,压低声音哀求道,伸手想拉她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拦在她面前,
“好蔓笙……求你了……就再留一会儿,一小会儿……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顾砚峥,终于再次开口。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淡淡扫过王世钊那副惊慌失措的狼狈相,又掠过苏蔓笙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王政务委员,你这‘四姨太’的脾气……看着,倒比本帅还大。”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王世钊心上。
他腿一软,差点真的跪下去,脸上汗如雨下,连声道:
“少帅!少帅息怒!是王某管教无方!是王某的错!”
他一边说,一边又转向苏蔓笙,几乎要给她作揖,
“蔓笙!姑奶奶!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可怜可怜王家上下几十口人吧!”
沈廷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荒谬又令人窒息的一幕,又看了看顾砚峥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侧脸,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斟满的威士忌,轻轻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落在荡漾的酒波上,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出这混乱局面的几分无奈与必然。
苏蔓笙背对着众人,身体微微颤抖。
她想到了还留在老宅、病弱却为她安排好一切的王老太爷,想到了此刻不知在何处、或许正翘首盼着她回去的时昀……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去厨房看看甜品好了没有。”
“不必了。”
顾砚峥却再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再次锁住她,
“‘四姨太’怕是又忘了……本帅,从不吃甜的么?”
又是一句!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比刚才那句更甚!
连一旁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其他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记得口味”了!
这位北洋少帅,对四姨太的了解和态度,绝对不一般!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
无数的猜测和遐想,在众人心中疯狂滋长。
苏蔓笙猛地转身,这一次,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那表面的平静。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一直平静甚至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清晰的怒意,虽然那怒意被她极力压制着,却依旧如同冰层下的火苗,清晰可见。
她看向顾砚峥,嘴唇紧抿。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终于被激怒、却又不得不强忍的模样,心底那股扭曲的快意和更深的痛楚交织着翻涌。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手边雪白的湿热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与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政务委员。”
他擦完手,将毛巾随意丢在一边,终于将目光转向一旁吓得快要虚脱的王世钊。
“是是是!少帅有何吩咐?” 王世钊连忙凑上前,腰弯得几乎对折。
顾砚峥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苏蔓笙脸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满满的审视。
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语调拖长,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暧昧与暗示:
“‘四姨太’……没告诉你,她和……本帅,……”
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眼角余光瞥向苏蔓笙,满意地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股报复般的、扭曲的快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低地、近乎愉悦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诡异。
王世钊弯着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又不敢催促,只能保持着那个极其难受的姿势,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遐想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直沉默喝酒的沈廷,忽然放下了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解释与打圆场之间的微笑,看向王世钊,语气随意地说道:
“王政务委员怕是不知道吧?
蔓笙早年,曾就读于奉顺女中,后来女中与北武堂合并为奉顺大学,她也曾短暂就读医科,与沈某……算是同窗。”
他三言两语,将顾砚峥那未尽的、引人无限遐想的话头,巧妙地接了过去,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能部分解释两人“相识”缘由的说法——
校友,同窗。
王世钊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释然 的复杂表情。
他连忙看向苏蔓笙,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又像是在对顾砚峥和沈廷解释:
“原来……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在!
蔓笙你也是,怎么从不提起?
瞧这……差点闹出误会,尴尬,真是尴尬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顾砚峥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反驳沈廷的话,只是依旧用那种冰冷玩味的目光看着苏蔓笙,心中稍定,但那份不安和疑惑,却并未完全消除。
苏蔓笙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看王世钊,也没有看沈廷,目光落在不远处光洁的地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立刻,马上。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
果然,顾砚峥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目光扫过王世钊,最后定格在苏蔓笙苍白的侧脸上:
“看来,‘四姨太’这四年,伺候王政务委员的‘功夫’,倒是见长。”
他刻意在“功夫”二字上微微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侮辱,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既然如此……今晚,就劳烦‘四姨太’,伺候本帅用这顿晚膳吧。
王政务委员,你觉得……不过分吧?”
“啊?” 王世钊被他这突兀的要求弄得又是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挤出谄媚到极致的笑,
“不过分!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能伺候少帅用膳,是蔓笙……
是王某全家的福气!”
苏蔓笙的身体,在听到“伺候”二字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顾砚峥,那双一直强作平静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清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屈辱和……深切的痛楚。
他一定要这样……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折磨她吗?
顾砚峥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猎物挣扎般的残忍兴味。
苏蔓笙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刺骨,直灌入肺腑。然后,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顾砚峥身侧。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顾砚峥面前那副尚未动用的银质公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握得很稳。
她开始夹菜。
糖醋鱼最嫩的鱼肚肉,海参花胶扒里胶质最厚的那块花胶,清蒸石斑腮边的那抹蒜瓣肉……梅沙花千骨,她一样一样,默不作声地,用公筷夹起,然后,放进了顾砚峥面前那只洁白细腻的官窑饭碗里。
很快,那只碗就被堆得冒了尖,满满当当,几乎要看不见下面的米饭。
夹完菜,她又拿起汤勺,舀了小半碗清亮的老鸭汤,小心地撇去浮油,放在那碗堆成小山的菜肴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将公筷和汤勺轻轻放回原处,然后退后一小步,微微垂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慢用。”
然后,她再次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看来,‘四姨太’的记性,是真的不太好。”
顾砚峥冰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再次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今早,本帅在院中和你说的话……需要本帅再提醒你一遍么?”
苏蔓笙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他,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
今早的话……那句用王家上下和时昀性命作为要挟的冰冷警告,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在她耳边回响。
王世钊虽然不知道“今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顾砚峥这态度和语气,以及苏蔓笙瞬间僵硬的背影,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许多了,几步冲到苏蔓笙身边,几乎是带着哭腔,低声下气地哀求,甚至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姑奶奶……我的活祖宗……
我求你了……你就……你就依了少帅吧!
算我……算我王家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行不行?”
苏蔓笙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了闭眼,将眼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然后,她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眼中的怒火,那怒火如同冰封的湖面下燃烧的烈焰,冰冷而灼人。她直直地看向顾砚峥,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微微发颤:
“你到底……想怎样?”
顾砚峥与她对视着,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倔强的怒火,心中那扭曲的痛楚与快意交织得愈发激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苛刻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苏蔓笙刚才为他盛得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的那碗菜,看也没看,直接放到了旁边沈廷的面前。
“本帅不喜这么吃。”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依旧锁着苏蔓笙,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只喜……夹一样,吃一样。”
沈廷看着突然放到自己面前的那座“菜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拿起自己的筷子,脸上堆起笑,语气轻松地打圆场:
“哎哟,那这碗可是便宜我了!
少帅的‘福气’,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学妹了!”
他巧妙地换了称呼,试图缓和气氛,同时也表明了自己“校友”的立场,将这近乎羞辱的“赏菜”行为,稍稍蒙上了一层同窗之谊的薄纱。
苏蔓笙紧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楚。她没有看沈廷,只是死死盯着顾砚峥。
顾砚峥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等待伺候的大爷模样,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兴味,看着她。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王世钊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再出声。
最终,苏蔓笙还是败下阵来。
她不能拿时昀和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去赌。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得让她的肺叶都疼。然后,她走上前,重新拿起了那副公筷。
“吃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残余的怒火。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似乎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满桌的菜肴,语气随意:
“‘四姨太’……说呢?”
苏蔓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的海参花胶扒,放进了顾砚峥面前那只洁白如新的新饭碗里。
顾砚峥的目光,在那块海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终究是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动作优雅,不疾不徐,将那块海参夹起,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赞许,也无挑剔。
苏蔓笙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保持着那个微微垂首、手握公筷的姿势,像一个最驯服、最沉默的侍女。
他吃完一样,她便再夹一样。
糖醋鱼,鸭肉,青菜,清蒸鱼……她不再问,只是根据他目光的细微停留或筷子的方向,机械地、准确地夹取着食物,放入他碗中。
顾砚峥也沉默地吃着,来者不拒。
他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尝了。
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扫过身侧那道纤细沉默、浑身散发着冰冷抗拒与隐忍怒意的身影。
沈廷低着头,慢慢吃着面前那碗“赏”来的菜,食不知味。
眼角的余光,却将身旁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砚峥那看似平静、实则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绷紧的侧脸,看着苏蔓笙苍白到几乎透明、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心中那声叹息,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无奈与了然。
原来,有些伤痕,从未愈合。
有些相遇,注定是另一场更残酷的凌迟。这满桌的珍馐,这辉煌的灯火,这小心翼翼的逢迎,都成了这场无声战争中,最华丽也最悲哀的背景。
王世钊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挥挥手,示意其他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与宴客厅相连的小偏厅里,只留下必要的两个丫鬟远远站着,随时听候吩咐。
偌大的宴客厅,此刻只剩下圆桌旁沉默用餐的三人,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要实质化的、爱恨交织、冰冷对峙的沉重氛围。
一顿晚膳,就在这种诡异到极点的沉默与“伺候”中,缓慢地进行着。
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微声响,和食物被咀嚼的细微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窗外,夜色渐浓,风雪似乎又悄然而至,呜呜的风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寒意。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被迫“伺候”的女子,和那个冷眼接受“伺候”的男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引发一场足以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毁灭性风暴。
只是不知,那风暴最终席卷的,会是这虚伪的繁华,是这不堪的过往,还是……他们彼此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纠缠不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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