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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血脉相连


平城临时征用的教会医院手术室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简陋的金属手术台泛着冷白的光,上方悬着的手摇无影灯已被摇到最大亮度,刺目的光线聚焦在手术台中央,映出那片狰狞的伤口。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林峥教授鬓发被无菌帽紧紧包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头,老式圆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顾砚峥后背那截暴露在外的、锈迹斑斑的钢筋。

他身着一袭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手术服,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皮肤布满老人斑,却稳如磐石。

沈廷同样全副武装,无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手中稳稳持着止血钳。

旁边还有两名从汉口紧急调来的外科助手,以及一名负责器械和记录的护士,人人屏息凝神,汗水沿着额角滑入衣领,却无人抬手去擦。

“血压?”  林峥沉声问,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60/40,心率135,仍在下降!”

护士紧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声音紧绷。

“不能再等了。”

林峥与沈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钢筋贯穿时间已不短,失血过多,感染风险极大,必须尽快取出,清创止血。

“准备大量纱布、止血棉、凝血剂。沈廷,你负责主要血管区域。

一助,随时准备输血,血浆加温了吗?”

“加温完成,备用!”

“好。”

林峥深吸一口气,手术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握住了那截裸露在外、冰冷锈蚀的钢筋尾端,触感粗糙而危险。

“稳住病人体位。我要开始取了。沈廷,看准出血点。”

“是。”  沈廷眼神一凛,止血钳和纱布就位。

林峥手上缓缓用力,动作极稳,却带着千钧之势。

钢筋与血肉、骨茬摩擦,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声响。

鲜血几乎是瞬间就从伤口周围被压迫的血管中涌出,顺着钢筋被拔出的轨迹,汩汩外冒。

“出血!”

沈廷低喝,手中止血钳快如闪电,精准夹向一根喷涌的动脉断端。

另一名助手迅速用浸透凝血剂的纱布填压周围渗血区域。鲜血仍不可避免地溅出些许,落在无菌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血压?”

林峥额角青筋微凸,手上动作不停,稳定而持续地将钢筋向外牵引。

“55/35!心率140!”  护士的声音带着颤音。

“输血加速!肾上腺素准备!”

林峥语速极快,目光须臾不离伤口。他能感觉到钢筋在体内移动时遇到的细微阻力,那是刮擦到组织甚至可能碰触到重要脏器边缘的征兆。

每一毫米的抽出,都关乎生死。

终于,随着一声轻微但清晰的脱离感,那截沾满暗红血肉和锈迹的钢筋被完整取出,哐当一声被扔进一旁的金属托盘,发出沉重的闷响。伤口顿时变成一个血洞,鲜血涌出。

“止血钳!填塞!快!”

林峥和沈廷几乎是扑了上去,四只手稳定而迅疾地操作,寻找并处理每一个出血点。手术室内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护士报数的紧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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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狭窄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陈腐建筑混合的气味。

皮鞋踏在老旧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急促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镇麟一身笔挺的北洋军高级将官呢制服,肩章上金色的将星在昏暗走廊灯下闪着冷硬的光,外面罩着的厚重毛领军大衣未曾脱下,行走间带起凛冽的风。

他方正刚硬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唯有眉宇间深刻的纹路和微微泛红的眼白,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步伐极大,几乎是在疾走。

紧跟在侧的是三姨太苏婉君。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缎旗袍,此刻脸色却有些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步履匆匆,几次差点踩到自己旗袍下摆,却顾不得仪态,只迭声安慰着:

“大帅,大帅您别急,砚峥他福大命大,又是军校高材,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疾行至手术室紧闭的棕色木门前,门上方的红灯刺眼地亮着,映着“手术中”三个白色大字,如同审判。

顾镇麟猛地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穿透木板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缩在墙角、满脸烟尘血污、军装破烂的秦大勇。

秦大勇早在看到大帅身影时就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被那凌厉如刀的眼神一扫,更是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顾镇麟两步跨到他面前,大手一伸,铁钳般攥住了秦大勇破烂军装的衣领,几乎将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秦大勇踢离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

“说!少将是怎么受的伤?嗯?!”

秦大勇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大、大帅息怒!是……是刘铁林那狗娘养的残部……炮、炮弹打中了少将观察的位置……后、后来又遇到了地雷,二次塌方……卑职……卑职护卫不力!是卑职的错!您枪毙了卑职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和真切的悔恨。少将若有不测,他百死莫赎。

苏婉君见状,连忙上前,柔软冰凉的手覆在顾镇麟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柔声劝道:

“大帅,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砚峥的安危。

秦团长也尽力了,您先松手,让他喘口气。”

顾镇麟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秦大勇片刻,才猛地松手。

秦大勇踉跄后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口罩、穿着染血白袍的小护士冲了出来,神色仓皇,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病人大出血!得立刻去找血源!”

“什么?!”

顾镇麟和苏婉君同时变色。顾镇麟一把抓住小护士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痛呼一声:

“砚峥怎么了?说清楚!”

小护士吓得魂不附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少、少将他伤口太深,取钢筋时伤了主要血管,

止、止不住血……需要大量输血,……”

顾镇麟闻言,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他猛地甩开小护士,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毛领军大衣,随手扔给一旁的副官,露出里面笔挺的将官制服。

他一边迅速解开军装外套的铜扣,挽起里面白色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肉结实、血管清晰的小臂,一边对着吓呆的小护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抽我的!我是他父亲,用我的血!快!带我去!”

小护士被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震慑,竟忘了害怕,连忙点头:

“是、是!大帅请跟我来,要先清洗手臂,验、验一下血……”

“快!不用验,我们都是o型血。”

顾镇麟低吼,跟着小护士就走向旁边的无菌准备室。

苏婉君下意识想跟上,却被拦在门外。她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顾镇麟在护士的帮助下,用刷子和消毒水用力刷洗手臂,然后粗暴地推开要给他做皮试的护士,直接将手臂伸到采血护士面前,厉声道:

“直接抽!没时间了!”

准备室内,顾镇麟换上了一件临时找来的无菌罩衣,手臂消毒后,被引到一张临时搬进手术区域的窄床边躺下。

他的床与主手术台仅隔数步,中间拉起一道简易的无菌帘,但帘子并未完全拉拢。

他一躺下,目光便死死锁定了不远处手术台上,那个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身上插满管子的年轻身影——

他唯一的儿子,顾砚峥。

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远比战场上任何一次生死危机更甚。

“大帅……”

正在全力压迫止血的沈廷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震惊。

“少废话!快!抽血!要多少抽多少!务必救活砚峥!”

顾镇麟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顾砚峥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护士不敢再迟疑,颤抖着手,将特制的、带有玻璃接头的橡胶管两头针头分别刺入顾镇麟肘弯处粗大的静脉和顾砚峥的静脉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橡胶管,缓缓地、持续地从父亲强健的躯体,流入儿子濒临枯竭的生命之中。

顾镇麟躺在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温热的血液正在流出身体,流入那根细细的管子。

他侧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手术台方向,看着林峥和沈廷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他们手中翻飞的止血钳和纱布,看着那依旧在缓缓渗血的伤口,看着儿子毫无生气的脸……

“多抽点。”

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是对着采血护士说的,眼睛却依旧看着顾砚峥,

“不用管我,抽到够用为止。。”

林峥和沈廷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凝重地朝他微微颔首。

手术室内,只有器械声、急促的指令声、血压计泵动的声音,以及那连接着父子二人的橡胶管内,血液静静流淌的、微不可闻的声响。

窗外,是平城劫后冰冷的冬日天光,窗内,是一场以血脉为纽带、与死神进行的无声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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