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楼 > 笙蔓我心 > 第190章 暗涌无声

第190章 暗涌无声


夜深了。

平城的冬夜,寒意像是能透过砖石墙壁渗进来,连走廊里昏黄的壁灯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霜气。

苏蔓笙端着熟悉的搪瓷器械盘,盘里整齐码放着消毒器械、棉球和今晚最后一瓶需要更换的注射液。

她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过去几日每一个深夜,熟练地避开巡夜护工,走向那扇沉沉的绿漆木门。

这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且无人打扰地靠近他的时刻。

借着夜班护士“巡视危重病人”的由头,她可以在里面待上稍长一些时间,为他擦擦脸,检查伤口敷料,或者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他沉睡的容颜,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他一些。

然而今夜,当她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时,里面透出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让她动作一滞。

病房内,灯火比往常亮些。

除了床头那盏惯常亮着的、罩着绿色纱罩的小台灯,沙发旁的高脚落地煤油灯也被点亮了,晕开一圈温暖却带着距离感的光晕。

苏婉君并未如往常一样在隔壁的单间休息,而是坐在靠墙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只细白瓷的盖碗,正小口抿着参茶。

她换了一身深青色暗纹织锦缎旗袍,外罩了件玄狐皮的短袄,显得雍容而矜贵。

而下午见过的那位高贵的小姐。

此刻也端坐在病床边的另一张高背椅上。她已脱去了白日那件精致的薄呢大衣,只穿着珍珠白色的洋装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颈间一条小巧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

她烫过的波浪卷发松软地披在肩头,侧影优雅,正微微倾身,似乎在聆听苏婉君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苏蔓笙的出现,打破了室内原本低柔的谈话声。

叶心栀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苏蔓笙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对下位者的礼貌性关注,但苏蔓笙却敏感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羽毛掠过湖面般的审视与打量,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全身上下,

最终停留在她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红肿、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

苏蔓笙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目光。

她端着器械盘,脚步比平日更轻、更稳地走进来,微微向苏婉君的方向颔首示意,然后便径直走向病床,开始她每晚的例行工作。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叶小姐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层无形的、带着微妙压力的薄纱,笼罩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蔓笙强迫自己忽略那不适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她先看了看挂在床头的玻璃滴瓶,确认药液流速,然后动作娴熟地关闭调节器,取下快滴完的旧瓶,检查新瓶的标签,消毒瓶口,换上,排气,调整滴速……

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属于医护人员的专业与沉稳。

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触碰顾砚峥插着针头的手背,感受其下的温度,目光也总会不自觉地在他苍白却平静的睡颜上停留一瞬。

“这位护士小姐做事真是稳妥又细心。”

叶心栀清润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室内只有器械轻微碰撞声的寂静。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目光落在苏蔓笙忙碌的手上,语气是赞许的,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这几日,多谢你照顾砚峥了。”

苏蔓笙正在调整输液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身,朝着叶心栀的方向略一低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显得有些闷:

“叶小姐客气了,这是分内之事。”

苏婉君也放下茶碗,温言道:

“是啊,这小护士年纪看着轻,心却细,又肯吃苦。

砚峥昏迷这些天,多亏了她和沈医官他们精心照料。”

苏蔓笙依旧低着头,将用过的棉球镊子等归置到盘中。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李副官压低的声音传来:

“三太太,大帅那边来的电话,找您。”

“诶,好,就来。”

苏婉君应了一声,起身,对叶心栀歉意地笑了笑,

“叶小姐,我去接个电话,失陪一会儿。”

叶心栀优雅地站起身:“夫人请便,砚峥这里有我呢。”

苏婉君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儿子,轻叹一声,拢了拢披肩,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拢,将这方空间留给了叶心栀、苏蔓笙,以及昏迷不醒的顾砚峥。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凝滞了些。

煤油灯的光晕静静流淌,将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苏蔓笙加快了收拾器械的动作,只想立刻离开。

然而,叶心栀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她身上,这次,少了苏婉君在场时的温和客气,多了几分直接的探究。

“护士小姐,”

叶心栀的声音依旧柔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但问出的话却让苏蔓笙心头一紧,

“你……和顾少将,是旧识么?”

苏蔓笙正将一支用过的玻璃注射器放入搪瓷盘,闻言手猛地一抖,注射器与铁盘边缘碰撞,发出“叮”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心头狂跳,慌忙稳住手,将注射器放好,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叶心栀,只盯着盘中冰冷的器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顾少将是医院的病人,我们……自然是认识的。”

她用了“我们”,试图将自己隐没在普通的医护人员之中。

“原来如此。”

叶心栀轻轻颔首,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些,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蔓笙身上,仿佛在欣赏她细微的慌乱。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事务般的自然:

“这几日辛苦你了。从明天开始,你就不必再过来这边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苏蔓笙猛地抬眸,看向叶心栀。

即便隔着口罩,那双骤然睁大的、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清澈眼眸,也清晰地传递出了她的情绪。

叶心栀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军属特护病房,如今我们家属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该由家属亲自陪护,才最是妥当。况且……”

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病房内略显简朴的陈设,以及苏蔓笙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继续道,

“我们从国外请的医疗团队,明天也该到了。毕竟……”

她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这汉口的一切,无论是医疗条件,还是旁的什么,总归是比不得国外的,更让人放心些。”

她的话语轻柔婉转,甚至称得上礼貌周到,但字里行间那无形的壁垒与居高临下的评判,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向苏蔓笙。

那“旁的什么”四个字,更是意有所指,仿佛将苏蔓笙连日来小心翼翼的守护、不眠不休的担忧,都轻描淡写地归入了“不如国外”、“不让人放心”的范畴。

苏蔓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指尖冰凉。

她看着叶心栀那张妆容精致、无可挑剔的脸,又缓缓转头,看向病床上对此一无所知、依旧静静沉睡的顾砚峥。

他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被口罩死死堵住,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力的沉默。

她有什么立场?

她是谁?

不过是一个“分内之事”的护士罢了。

叶心栀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已径自下了结论,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

“交接的事宜,明日我们的人会去护士长处办理。

护士小姐就不必再亲自跑一趟了。夜深了,你去休息吧。”

苏蔓笙紧紧抿着唇,口罩下的脸颊微微发烫,是羞愤,也是无力。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砚峥,她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搪瓷器械盘,转身,脚步有些僵硬地走向门口。

叶心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她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带着胜利者般淡漠的弧度。

她重新将目光投回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伸出涂着淡粉色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手,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砚峥,”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会好好陪着你的。那些不知所谓、不三不四的人和事,

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休养了。”

“快点醒来吧。”

她望着他俊美却沉睡的容颜,眼底掠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而门外,走廊冰冷的光线下,苏蔓笙端着器械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铁盘冰冷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


  (https://www.bshulou8.cc/xs/5148967/39754147.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