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带着秋菊和丫鬟出了国公府。
我娘的人还没来,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下人在洒扫。
秋菊一路都很紧张,不停地回头看,生怕有人追上来。
“大小姐,我们真的要去开封府吗?”她小声问,“万一……万一夫人和二小姐……”
“没有万一。”我说,“到了公堂上,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秋菊点点头,但手还在发抖。
到了开封府,衙门口还没开。
我们在对面的茶摊坐下,等着。
秋菊坐立不安,丫鬟也紧张得直搓手。
只有我,心里异常平静。
三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
辰时三刻,衙门开了。
我站起身,走到鸣冤鼓前,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震天,很快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衙役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苏大小姐?”
“是我。”我说,“我要告状。”
“告谁?”
“告我娘,秦国公夫人苏氏,告她与养女秦书月合谋陷害我,毁我清白,毁我名声。”
衙役的脸色变了:“苏大小姐,这……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了。”
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看了我一眼:“苏大小姐,知府大人有请。”
我带着秋菊和丫鬟,跟着师爷进了衙门。
大堂上,知府陈大人已经坐在案后,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起来。
“苏雁回,你要告你母亲?”他问。
“是。”我跪下来,“民女苏雁回,状告生母苏氏与养女秦书月,三年前合谋设计,在民女酒中下药,安排男子入室,污蔑民女与人私通,致民女被送去清修三年,名声尽毁。”
陈大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陈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苏雁回,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状告生母,可是大不孝!”
“民女知道。”我说,“但民女更知道,若不能还自己清白,民女此生难安。”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传秦国公夫人苏氏,及其养女秦书月。”
衙役去了。
我跪在堂下,秋菊跪在我身边,浑身发抖。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吗?三年前那件事……”
“听说是因为与人私通被送去清修的,怎么现在又来告状?”
“谁知道呢,这高门大户里的事,乱着呢……”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安静地跪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娘和秦书月来了。
我娘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脸色铁青。秦书月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见我,我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逆女!”她厉声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竟然闹到公堂上来!”
秦书月赶紧扶住她,柔声说:“娘,您别生气,姐姐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娘盯着我,“我看她是疯了!”
陈大人敲了敲惊堂木:“肃静!”
我娘和秦书月跪下来。
“苏氏,”陈大人问,“你女儿状告你与养女秦书月合谋陷害她,你可认罪?”
我娘抬起头,一脸悲愤:“大人,民妇冤枉!民妇怎么会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是雁回她……她嫉妒成性,心胸狭隘,因为书月嫁给了代叙,就怀恨在心,处处与书月作对!如今更是闹到公堂上,诬告亲母,民妇……民妇实在是心寒啊!”
说着,她竟哭了起来。
秦书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大人,姐姐她……她一直怪我抢走了叙哥哥,可我……我与叙哥哥是真心相爱的啊……姐姐怎么能这样污蔑我和娘……”
陈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跪在地上,听着她们的哭声,心里一片冰冷。
果然是这样。
我就知道,我娘会颠倒黑白,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苏雁回,”陈大人看向我,“你母亲和妹妹的话,你可听见了?你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看着陈大人:“大人,民女有人证。”
“人证?谁?”
“秋菊。”我说,“三年前,她在我母亲院子里当差,参与了那场陷害。”
秋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大人看向秋菊:“秋菊,你说,三年前中秋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娘厉声道:“秋菊!你想清楚了再说!若是敢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秋菊吓得浑身一颤。
秦书月哭着说:“秋菊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可你也不能……不能帮着姐姐诬陷我和娘啊……”
秋菊看看我娘,又看看秦书月,最后看向我,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奴婢……奴婢不敢……”
我看着她:“秋菊,你答应过我什么?”
秋菊哭着摇头:“大小姐,奴婢……奴婢真的不敢……二小姐会打死奴婢的……”
陈大人敲了敲惊堂木:“秋菊,本官在此,你只管说实话,没人敢动你。”
秋菊还是摇头,只是哭。
我知道,她不敢说了。
在我娘和秦书月的威胁下,她退缩了。
果然,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
我跪直了身体,看着陈大人:“大人,既然人证不敢说话,民女还有物证。”
“什么物证?”
“三年前中秋那晚,民女喝的那杯酒,是秦书月递给民女的。”我说,“酒里有迷药,民女喝下后便不省人事。大人可以请大夫来验,民女体内是否还有药物残留。”
陈大人愣了一下:“三年前的事,现在还能验出来?”
“民女不知。”我说,“但总要试试。”
我娘突然开口:“大人!雁回这是在胡搅蛮缠!三年前的酒,现在怎么验?她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污蔑书月!”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那晚我是给你递了酒,可那酒是大家一起喝的啊,别人都没事,怎么偏偏你就有事?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啊……”
陈大人看着她们,又看看我,眉头紧锁。
我知道,他为难了。
一边是国公夫人和将军夫人,一边是声名狼藉的我。
换做是我,我也会为难。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衙役分开人群,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代叙。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脸色阴沉,大步走进公堂。
看见他,秦书月眼睛一亮:“叙哥哥!”
我娘也像是看到了救星:“代将军,你来得正好!雁回她……她竟然诬告我和书月,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代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他走到陈大人面前,拱手道:“陈大人,此事关乎内子声誉,还请大人明察。”
陈大人点点头:“代将军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代叙转过身,看向我:“苏雁回,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闹?”
我看着他:“因为我没做过。”
“你没做过?”代叙冷笑,“那晚我亲眼看见你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你还敢说你没做过?”
“我是被人设计的。”我说,“酒里有药,我是昏迷的,什么都不知道。”
“设计?”代叙的眼神更冷了,“谁会设计你?书月吗?她那么善良,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娘吗?她是你的亲生母亲,怎么会陷害你?苏雁回,三年了,你还是这样,永远把错推给别人!”
我看着他说:“代叙,你就这么相信她们?相信到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我说?”
“因为你的解释都是谎言!”代叙厉声道,“三年前你说是被人设计的,三年后你还这么说!苏雁回,你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只有你聪明?”
我跪在地上,突然觉得很可笑。
“嫉妒成性……”我重复了一遍,“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难道不是吗?”代叙看着我,“书月喜欢我,你就处处针对她。她嫁给我,你就怀恨在心。现在更是闹到公堂上,诬告她和娘——苏雁回,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心是什么做的?”我重复了一遍,“大概是泥做的吧,不然曾经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肮脏货。”
我娘突然开口:“大人!您都听见了!雁回她就是因为嫉妒书月,得不到代叙,因爱生恨才编出这些谎话来污蔑我们!她就是见不得书月好,见不得代叙不喜欢她!”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这样……你这样闹,让叙哥哥怎么办?让娘怎么办?让国公府怎么办?”
陈大人看着她们,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苏雁回,你可还有话说?”
我看着他们。
看着我娘一脸悲愤,看着秦书月哭得梨花带雨,看着代叙满眼厌恶。
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前,我被他们这样围着指责的时候,还会哭,还会求,还会解释。
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知道,没用。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会信我。
他们只信他们愿意信的。
“大人,”我说,“民女有话要说。”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大人,一字一句地说:“民女承认,民女嫉妒秦书月。嫉妒她抢走了代叙,嫉妒她得到了我娘所有的爱,嫉妒她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堂上一片哗然。
我娘和秦书月都愣住了。
代叙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大人皱眉:“苏雁回,你……”
“大人,民女认罪。”我继续说,“民女承认自己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因为秦书月抢走了代叙,就怀恨在心,处处与她作对。三年前那件事,是民女自己行为不检点,与人私通,被逮个正着,却还要诬陷秦书月和我娘。三年后,民女更是变本加厉,闹到公堂上,诬告亲母,毁坏妹妹声誉——这一切,都是民女的错。”
我娘反应过来,赶紧说:“大人!您都听见了!雁回她认罪了!她就是嫉妒书月,才编出这些谎话!”
秦书月也哭着说:“姐姐,你终于肯承认了……”
代叙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苏雁回,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民女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
“都是民女编的。”我说,“民女嫉妒秦书月,所以编造了那些谎话,想毁了她。现在民女知错了,愿意认罪。”
陈大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为什么会突然认罪。
但我不在乎了。
“大人,”我说,“民女认罪,请大人将民女收押入监。”
陈大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说:“苏雁回,诬告亲母,毁人声誉,按律当杖三十,监禁三月。但念你……”
“大人不必念及什么。”我打断他,“民女认罪伏法,请大人依法惩处。”
陈大人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既如此,本官判你杖三十,监禁三月。来人,行刑!”
衙役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我娘和秦书月看着我,眼神里有得意,有庆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代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板子落在身上,很疼。
但我没吭声。
只是安静地受着。
三十板打完,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衙役把我拖起来,准备押去监牢。
我娘突然走过来,看着我,声音很低:“雁回,你这是何苦?”
我看着她说:“娘,从此刻开始,我彻彻底底地接受了你不爱我的这个事实。”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
“你放心,”我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再纠缠秦书月。你们可以安心享受你们的一切了。”
说完,我转身,一瘸一拐地跟着衙役走了。
身后传来秦书月的哭声,和我娘的叹息声。
还有代叙复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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