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6800,扣款成功。
我盯着工资条,看了三遍。
备注写的是:部门旅游AA。
可我根本没去。
不是请假没去,是压根没人通知我。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部门群。
没有任何关于旅游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我又打开朋友圈,同事们的照片已经刷屏了。
蓝天、大海、烧烤、篝火。
配文都是一样的——
“部门大家庭,爱了爱了!”
大家庭。
我笑了一下。
1.
我在这个部门干了三年。
三年,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
加班最多的是我,干活最杂的也是我。
可现在,我看着这张工资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苏小禾,你工资条核对一下。”
财务小刘把单子递给我,表情很平常。
我指着那一行:“这个6800是什么?”
“部门旅游啊,AA的。”
“我没去。”
小刘愣了一下:“没去?不是全员参加吗?”
我没说话。
小刘翻了翻电脑:“系统里显示你们部门报的名单,有你。”
“谁报的?”
“你们王姐报的。”
我点点头,拿着工资条出了财务室。
王姐是我们部门主管,比我早来五年,今年刚升的副经理。
我走到她工位旁边。
她正在喝酸奶,看到我过来,笑了笑:“小苏啊,有事?”
“王姐,这次部门旅游,为什么没通知我?”
她的勺子停了一下。
“通知了呀,群里发的。”
“我没收到。”
“没收到?”她放下酸奶,掏出手机翻了翻,“你看,这不是发了嘛。”
她把屏幕转向我。
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战狼小分队”。
我看了看群成员,12个人。
我们部门一共13个人。
少的那个,是我。
“王姐,”我指着那个群,“我不在这个群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是吗?那可能是建群的时候忘了拉你了,不好意思啊。”
“但是钱从我工资里扣了。”
“啊?”她又愣了一下,“那你找财务退啊。”
“财务说是你报的名单。”
“那……”她顿了一下,“那我去说一声,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
“对啊,下次部门活动一定叫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酸奶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小苏啊,这种事别往心里去,就是个失误,大家都是同事嘛。”
“钱呢?”
“钱的事你找财务,我这边走的都是正常流程。”
她说完,拎着酸奶去了茶水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
6800。
不多,但也不少。
是我加班三个周末换来的。
现在,它变成了一场我没参加过的旅游。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是上周的。
主题是:部门旅游出行须知。
我点开。
收件人:战狼小分队全体成员。
我不在抄送名单里。
附件是一份行程表,三天两夜,目的地是青岛。
人均消费6800。
包含大巴、酒店、餐饮、景点门票、晚会活动。
我仔细看了看名单。
确实有我的名字。
“苏小禾——已缴费”。
谁替我缴的费?
我把名单往下拉。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费用由财务统一从工资代扣。
我懂了。
不是谁替我缴的,是直接从工资里扣的。
通知发在我不在的群里,钱从我工资里扣。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像是一个笑话。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上周三中午。
那天我加班赶方案,没去食堂。
后来饿了,想下楼买个面包。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话。
“青岛那边酒店我定好了,海景房,超棒的。”
“几号走啊?”
“下周五,周一回来。”
“太好了,终于能出去玩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
旅游?什么旅游?
我正想进去问,又听到一句——
“别声张啊,让王姐安排。”
说话的是李巧。
她是我们部门来得最晚的,今年刚毕业,但很会来事,跟王姐走得很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我等了三天。
没人通知我。
我以为是计划取消了。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取消了。
是没打算叫我。
我关掉邮件,打开朋友圈。
刷了刷。
李巧发了九宫格,全是旅游照片。
第一张是合影。
阳光,沙滩,所有人都在笑。
12个人。
没有我。
配文是:“战狼小分队,永远的家人!”
我点进评论区。
王姐的评论在最上面:“我们部门最团结!”
李巧回复:“都是王姐带得好!”
下面全是互相吹捧。
我往下翻,看到一条——
张伟发的:“这次真的太开心了,希望下次还能这么搞。”
有人问:“下次去哪?”
李巧回复:“看王姐安排,反正我跟定了!”
我把手机放下。
三年了。
我在这个部门三年了。
没人问我去不去。
甚至没人发现我不在。
我看着那张合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三年,我做的方案最多,加的班最多,挨的骂最多。
但在这张照片里,我不存在。
我从来就不存在。
办公室里忽然热闹起来。
同事们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了。
李巧的声音最大:“哎你们看,我把照片都修好了,一会儿发群里啊。”
“好好好,发我发我!”
“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聊旅游的事。
海鲜大餐。
日出。
篝火晚会。
沙滩排球。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份方案。
这份方案是上周五赶出来的。
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周一汇报的时候,王姐说:“这个方案是我们团队的心血,大家辛苦了。”
团队。
心血。
大家。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跟客户握手。
笑得很灿烂。
我又低下头。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是李巧在“战狼小分队”群里发的——
“战狼们,下次去三亚!”
下面是一连串的“好好好”、“冲冲冲”、“期待期待”。
我不在那个群里。
但我的名字,大概会照样出现在费用名单上。
对吧?
2.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财务。
“小刘,我那个6800,能退吗?”
小刘翻了翻系统,摇头:“退不了,你们部门报的是全员参加,财务这边没有单独退款的流程。”
“但我没参加。”
“那你得找你们王姐开证明,证明你确实没去,财务才能走退款流程。”
我点点头:“好,我找她。”
我又去找王姐。
她正在跟李巧聊天,看到我过来,笑了笑:“小苏,又有事?”
“王姐,我需要一份证明,证明我没有参加这次部门旅游。”
“证明?”
“对,财务说有这个证明才能退钱。”
她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小苏啊,这个……不太好弄吧。”
“为什么?”
“你看,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票也买了,酒店也订了,你说你没去,这个……怎么证明呢?”
“我确实没去。”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但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名单是我报的,你说你没去,那不是显得我工作失误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财务,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好吧?”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这个……”她看了看手表,“最近工作忙,我尽量吧。”
“尽量是多久?”
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苏小禾,我说尽量就是尽量,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
李巧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小苏,6800块钱而已,至于吗?”
我转头看她。
她今天穿着一条新裙子,是旅游的时候买的,昨天发朋友圈炫耀过。
“6800块钱,”我说,“是我加班三个周末换来的。”
李巧撇了撇嘴,没说话。
王姐拉了拉她,冲我笑笑:“小苏,我理解你,真的。但你也理解一下我,行吗?这个事我尽量帮你处理,你先回去工作。”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是谁加上去的?
我打开邮件,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名单。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备注:报名时间。
李巧:4月15日。
张伟:4月15日。
陈磊:4月15日。
……
我往下翻,翻到自己的名字。
苏小禾:4月20日。
4月20日。
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
那天是周四,我在赶那个季度汇报的PPT。
加班到十点多。
根本没时间看群消息。
更何况,我不在那个群里。
4月20日,报名截止前一天。
有人替我“报名”了。
谁?
我又看了一遍邮件。
发件人:王琳(王姐)。
是她发的名单。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起另一件事。
今年三月。
部门有一次聚餐,庆祝季度指标完成。
那天我加班,没去。
第二天来上班,发现桌上有一张发票。
是聚餐的发票。
AA制,人均380。
我去找王姐问。
她说:“哎呀,你昨天没来吗?我以为你会来的,就把你算进去了。下次一定注意啊。”
下次一定。
我当时没说什么,自己垫了380。
现在想想,那次是不是也“忘了”通知我?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那次聚餐的通知,也是在“战狼小分队”群里发的。
我不在群里。
我又往前翻。
去年十二月,公司年会。
部门有一个节目,要提前排练。
我记得那段时间,经常看到他们几个聚在茶水间叽叽喳喳。
我问过一次:“你们在聊什么?”
李巧说:“没什么,随便聊聊。”
后来年会上,我们部门表演了一个小品。
12个人。
我不在里面。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够活跃,人家不好意思叫我。
现在想想——
也是“忘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年了。
这三年,有多少次“忘了”?
聚餐忘了叫我。
团建忘了叫我。
排练忘了叫我。
旅游忘了叫我。
但费用从来没忘过扣。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找到张伟的名字。
张伟是我同批进公司的,算是跟我关系最近的同事。
虽然也只是“还行”的程度。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伟哥,问你个事。”
“怎么了?”
“那个战狼小分队的群,你记得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他发了个思考的表情,然后说:“好像是去年年底吧,王姐建的。”
“为什么建群?”
“说是方便部门内部沟通。”
“那为什么不用原来的部门群?”
他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句:“小苏,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回他。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去年年底。
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项目。
是我独立完成的,客户很满意,给了公司一个大单。
年底评优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稳了。
结果,优秀员工是李巧。
我问王姐,她说:“小苏啊,你工作能力是很强的,但是团队协作方面还要加强。李巧这孩子虽然来得晚,但跟大家相处得很好,很有团队精神。”
团队精神。
我那个项目,加班了无数个晚上,都是一个人扛。
她们团建聚餐排练节目的时候,我在加班。
所以我“没有团队精神”。
我懂了。
我终于懂了。
我不是被“忘了”。
我是被“踢出去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
或者更早。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新的方案,今天要交。
王姐上午布置的任务。
她说:“小苏,你效率最高,这个你来吧。”
效率最高。
所以脏活累活都是我的。
团建旅游?那是“团队”的事。
我不属于这个“团队”。
手机响了。
是张伟发来的消息。
“小苏,别想太多,可能就是建群的时候忘了拉你。”
忘了。
又是忘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干活。
还能怎么样呢?
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
6800块。
三年。
12个人的合照。
我不在里面。
突然,我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累。
累到不想动。
累到不想说话。
累到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站起来。
“干嘛去?”李巧问。
“上厕所。”
我走出办公室,没去厕所。
我去了天台。
公司在18楼,天台在顶楼。
风很大。
我站在护栏边,看着下面的城市。
车流,人流,高楼大厦。
我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没请过假,没迟到过,没抱怨过。
我以为只要好好干活,就会被认可。
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融入这个团队。
我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有些圈子,不是你努力就能进去的。
你不在那个群里,你就永远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
6800块。
这笔钱,我要定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被忘了”的人。
不想再当那个“好说话”的人。
不想再当那个所有人都可以踩一脚的人。
我转身,走下楼。
回到办公室。
李巧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你去了这么久?”
“嗯。”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不是继续干活。
是打开了邮箱。
我把过去三年所有关于部门活动的邮件都翻了出来。
一封一封看。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费用明细。
我用Excel做了一个表格。
把每一次“忘了叫我”的活动都记录下来。
聚餐4次,团建3次,年会排练1次,旅游1次。
一共9次。
费用合计:11280元。
其中,我实际参与的:0次。
我实际付款的:11280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笑了一下。
三年。
我交了一万多块钱,买了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挺贵的。
3.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加班。
王姐看了我一眼:“小苏,今天的方案——”
“明天交。”
“明天?客户催得挺急的。”
“那让李巧做吧,”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有团队精神。”
王姐愣住了。
我背上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可以去劳动仲裁。
没参加的活动,强制扣款,这不合规。
但这样一来,我在公司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可以继续忍。
就当花钱买教训。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份Excel表格。
11280元。
9次活动。
0次参与。
我又打开朋友圈,看了看同事们的旅游照片。
阳光,沙滩,笑脸。
“部门大家庭,爱了爱了!”
我把手机放下。
不。
我不忍了。
我不是要闹事。
我只是要回一个公道。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HR赵经理。
抄送:财务部刘会计。
主题:关于部门旅游费用异常扣款的情况说明。
正文:
"赵经理您好。
我是品牌部苏小禾,工号8127。
有一笔费用扣款需要向您反映。
本月工资中扣除了6800元,备注为‘部门旅游AA’。
但我并未参加此次旅游,也未收到任何通知。
经核实,通知发布在一个名为‘战狼小分队’的微信群中。
该群建立于2023年12月,由部门主管王琳创建。
群成员共12人,我部门共13人,我不在群内。
附件为相关截图和费用统计表。
申请退还此笔费用6800元。
如需进一步核实,请联系我。
谢谢。"
我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终于做了点什么。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王姐没来找我,HR也没来找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照常干活。
但我不再主动加班了。
五点半,准时下班。
“小苏,你走啦?”李巧问。
“嗯。”
“那个方案——”
“明天说。”
我走了。
李巧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第三天,HR来找我了。
赵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上。
“小苏,你发的那封邮件,我看了。”
“嗯。”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她顿了一下,“但是这个事,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财务那边是正常走的流程。你说你没参加,但没有证据。”
“我没收到通知。”
“通知是在微信群里发的,这个属于部门内部沟通,公司没法干涉。”
我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她叹了口气,“我建议你跟王姐好好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
“我沟通过了,她说让我找财务。”
“那你再沟通一下嘛,”她笑了笑,“都是同事,何必搞得这么僵呢?”
同事。
我深吸一口气。
“赵经理,我想问一下,这种情况,如果走劳动仲裁,能赢吗?”
她脸色变了一下。
“小苏,你先别急,我再帮你协调一下。”
“谢谢。”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我知道,她不会帮我。
HR是公司的人,不是我的人。
但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下午,王姐来找我了。
她笑眯眯地坐在我对面:“小苏啊,听说你给HR发邮件了?”
“嗯。”
“这个事,其实没必要搞这么大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小苏,我跟你说实话,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我忘了拉你进群。但你这样一搞,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不好看吗?”
“不是你,是大家。”
我笑了一下。
“王姐,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
“钱的事好说,我帮你想办法。但你把邮件撤了行吗?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不好?”
“影响部门团结啊,”她叹了口气,“你想想,你在邮件里说我故意不拉你进群,这不是在说我排挤你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吗?”
她愣住了。
“什么?”
“王姐,”我说,“过去三年,部门聚餐4次,团建3次,年会排练1次,旅游1次。一共9次活动。我参加了0次。但费用,我一分不少地交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继续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这9次‘忘了通知我’,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的脸色变了。
“苏小禾,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只是想要回我的6800块钱。邮件我不会撤,您看着办吧。”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尖锐——
“苏小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回头。
4.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我听到了几个词:
“闹事”、“小气”、“不好相处”。
我没理。
我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手机响了。
是张伟发来的消息。
“小苏,你真去告状了?”
我回:“我发了封邮件,反映情况。”
“差不多得了,”他说,“犯不上因为这点钱得罪王姐。”
“这点钱?”
“6800嘛,又不是六万八。”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小苏,我劝你一句,职场上,别把事情做绝。王姐在公司十年了,关系硬,你斗不过她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我不是要斗她。
我只是不想再被当成透明人。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下。
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
“您好,请问是苏小禾女士吗?”
“是的。”
“我是XX猎头公司的,看到您的简历,想跟您聊聊。有一个品牌经理的岗位,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我的简历?
我没投过简历啊。
“请问你们是从哪里看到我简历的?”
“招聘网站上,您之前更新过简历,对吧?”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确实更新过一次简历。
那时候刚评完优,优秀员工是李巧,我憋了一肚子气,随手更新了一下。
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现在有人找上门了。
“可以聊聊,”我说,“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晚上怎么样?我们约个地方见面。”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品牌经理。
比我现在的岗位高一级。
如果真的有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上班,王姐没来找我。
但李巧的态度明显变了。
以前她对我还算客气,虽然不热络,但也不至于甩脸子。
现在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小苏,”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听说你要告王姐?”
我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要告任何人。”
“不是吗?那你发那封邮件干什么?”
“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她笑了,“你可真厉害,在公司待了三年,干的活最多,存在感最低,现在终于刷了一波。”
我没理她。
她继续说:“不过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以为发封邮件就能把钱要回来?别天真了。”
我转头看她。
“李巧,你知道为什么我干的活最多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干。”
她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存在感最低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功劳,都被你们领了。”
她愣住了。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干活。
“你——”
“李巧,”我打断她,“我没空跟你聊。我有活要干。”
她气呼呼地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下午三点,HR赵经理又来找我了。
“小苏,那笔费用的事,我跟财务沟通过了。”
“嗯。”
“可以退给你,但需要你写一份情况说明。”
“什么情况说明?”
“就是……你主动申请不参加这次旅游,因为个人原因。”
我看着她,笑了。
“赵经理,我不是主动申请不参加,我是根本没被通知。”
“我知道,但……这样写的话,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一点。”
“我面子好看吗?”
她愣了一下。
“小苏,你就通融一下嘛。钱能退给你就行了,何必纠结这些措辞呢?”
我深吸一口气。
“赵经理,我可以不要这6800块钱。”
“那……”
“但我不会写那份情况说明。”
“为什么?”
“因为那是假的,”我说,“我不想说假话。”
她叹了口气:“小苏,你这样……”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这样很傻。但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我去见了猎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方。
她把岗位介绍得很详细。
一家新锐品牌公司,品牌经理岗,直接向市场总监汇报。
薪资比我现在高40%。
“这个岗位,其实已经面了好几个人了,”方姐说,“但老板都不太满意。您的履历很合适,方案能力很强。”
“我的方案能力?”
“对,您之前做的那个XX项目,在行业里挺有名的。”
我愣了一下。
那个项目。
是我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
汇报的时候,王姐说:“这是我们团队的心血。”
原来在外面,还是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方姐,”我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尽快面试。”
她笑了:“好,我帮你安排。”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地铁窗外的灯光。
三年了。
我终于要走出去了。
不是被赶走的。
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6800块钱。
这笔钱,我要定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算了”的人。
算了吧。
忍一忍吧。
别计较了。
不值得。
不。
这次,我不算了。
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5.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
但我不再加班了。
五点半,准时走。
活儿做不完?那就明天再做。
“小苏,这个方案今天能出吗?”王姐问。
“明天。”
“客户催得急——”
“那让李巧做,”我头也不抬,“她有团队精神。”
王姐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她没说什么,走了。
李巧跑过来:“喂,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针对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李巧,我来这个部门三年,做的方案比你三十年加起来都多。你凭什么跟我说‘什么意思’?”
她愣住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安静。
很安静。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不在乎。
三年了,我一直做那个好说话的人。
不争不抢,任劳任怨。
换来了什么?
一个不在的群。
一笔莫名其妙的扣款。
一个“没有团队精神”的评价。
够了。
真的够了。
下午,HR赵经理又来了。
“小苏,那笔费用的事,财务说可以按照‘报销流程异常’退给你,不用写情况说明了。”
我看着她。
“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你看,事情总是可以解决的嘛。”
“谢谢。”
“不过……”她压低声音,“王姐那边,你也稍微缓和一下。你们毕竟还要一起共事。”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满意地走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猎头方姐发来消息:“面试安排好了,下周三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回:“好的,谢谢。”
6800块钱,要回来了。
新工作,也在路上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在这个部门的日子,已经倒计时了。
不是他们赶我走。
是我自己要走。
第二天,公司出了一件事。
有一个大项目要投标,需要做一份完整的品牌方案。
王姐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这个项目很重要,公司很重视。我们部门必须全力以赴。”
她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苏,你方案能力最强,主笔你来吧。”
我没动。
“怎么?”她皱眉,“有问题吗?”
“王姐,”我说,“这种大项目,应该让‘有团队精神’的人来做吧。”
全场安静。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苏小禾,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年底评优的时候,您说我没有团队精神。我想了想,您说得对。我确实不太适合做这种需要‘团队协作’的项目。”
她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李巧在旁边小声说:“王姐,要不我来吧。”
“你?”王姐转头看她,“你能做得了吗?”
李巧脸色一僵。
会议室里气氛很微妙。
我站起来,往外走。
“苏小禾,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姐,有事?”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有点尖锐,“你以为离了你,这个部门就转不动了?”
我笑了一下。
“王姐,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怎样?”
“我想准时下班,”我说,“我想做完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回家休息。我想周末的时候不用加班,可以睡个懒觉。我想——”
“够了!”
她打断了我。
“苏小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你发邮件给HR,你到处说我排挤你,你以为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告诉你,”她一步步走过来,“我在这个公司十年了,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你们以为自己能力强,就可以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你们错了。能力强有什么用?没有团队精神,在哪里都混不下去。”
“王姐,”我说,“您说的团队精神,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是指加班的时候不叫我,聚餐的时候不叫我,旅游的时候不叫我,但费用全都算我一份的那种团队精神吗?”
她愣住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继续说:“还是指评优的时候,我的方案被说成‘团队心血’,奖被别人领走的那种团队精神?”
“你——”
“王姐,”我打断她,“我不想跟您吵架。那个项目的方案,我不做。您找别人吧。”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苏小禾,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
6.
那天之后,我在部门里彻底成了“异类”。
没人跟我说话。
开会的时候,王姐当我透明。
分配任务的时候,跳过我。
李巧还跑来看热闹:“小苏,你现在可是部门里的名人啊。”
“是吗。”
“听说你要走了?”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猜。”她笑嘻嘻的,“你跟王姐闹成这样,不走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
“李巧,你很闲?”
“什么?”
“你很闲的话,”我指了指她桌上那堆文件,“那些报表该做了吧?”
她脸色变了。
那堆报表,以前都是我做的。
现在我不做了。
她只能自己做。
“苏小禾,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我要去吃饭了。”
我拿起包,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了。
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这三年,我一直在讨好他们。
加班,揽活,不争不抢。
我以为这样就能融入他们。
我错了。
有些人,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会把你当自己人。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你。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干活的工具。
一个不会抱怨的免费劳动力。
而我,一直在当那个工具。
不当了。
真的不当了。
下午,HR赵经理又来找我。
“小苏,王姐跟我说了。”
“嗯。”
“你们之间的矛盾,我大概了解了。”她叹了口气,“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对你不太好。”
“怎么不好?”
“你想想,王姐是部门主管,你跟她闹翻了,以后还怎么在部门里待?”
“我可以不待。”
她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我看着她,“赵经理,请问公司的离职流程是什么?”
她的表情很复杂。
“小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一个不尊重我的地方继续待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你要是想好了,就把离职申请交上来。”
“好。”
那天晚上,我写了离职申请。
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原因。
我没提王姐。
没提那6800块钱。
没提那9次“忘了叫我”的活动。
没必要。
我只想干干净净地离开。
第二天,我把申请交给HR。
赵经理看了一眼,点点头。
“小苏,按流程,你还需要提前一个月交接。”
“我知道。”
“还有,王姐那边,你还是去说一声吧。”
“好。”
我去了王姐的办公室。
她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待会儿给你打。”她挂了电话,看着我,“有事?”
“我来跟您说一声,我提了离职。”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她说,“我知道了。”
“交接的事,您看怎么安排?”
“你跟李巧交接吧,”她说,“你手上的项目,都给她。”
“好。”
我转身要走。
“苏小禾。”
我停下脚步。
“你以为离了这里,就能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冷,“我告诉你,职场上,名声很重要。你在这里这么闹,以后到了别的地方,人家一打听,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转过身,看着她。
“王姐,”我说,“您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什么?”
“我是那个帮您做了三年方案的人。我是那个加班最多、从不请假、从不抱怨的人。我是那个所有人都可以使唤、从来不说‘不’的人。”
我顿了一下。
“我也是那个被您踢出群、被您排挤、被您扣了6800块旅游费的人。”
她的脸色变了。
“但我不怪您,”我继续说,“因为是我自己没出息。我让您这么对我,是我的问题。”
“所以现在,我要走了。”
我转身,推开门。
“不是您赶我走的。是我自己要走的。”
门关上。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去了。
7.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交接工作。
那些项目。
那些方案。
那些我加班熬夜做出来的东西。
一个一个交给李巧。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一开始是幸灾乐祸:“小苏,你可算走了。”
后来变成焦虑:“这个方案这么复杂?”
再后来变成崩溃:“这他妈是人干的活?”
我没说话。
我只是一项一项地教她。
怎么跟客户沟通。
怎么做数据分析。
怎么写品牌定位。
怎么做传播规划。
她听得一脸茫然。
“小苏,你能不能说慢点?我记不住。”
“我说的已经很慢了。”
“那你能不能把这些都写成文档?”
“我可以写,”我说,“但你确定你看得懂?”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李巧,我在这个部门三年,做的方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方案,从创意到执行,都是我一个人盯的。你知道我加了多少班吗?你知道我熬了多少夜吗?”
她不说话。
“现在你接手了,”我说,“祝你好运。”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猎头方姐的电话。
“小苏,面试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恭喜你,”她的声音很开心,“对方很满意,给你发offer了。薪资比你现在高45%,还有期权。”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把offer发到你邮箱,你看一下。”
我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offer躺在那里。
品牌经理。
年薪比现在高45%。
还有期权。
入职时间:下月1日。
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三年了。
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不是灰溜溜地走。
是风风光光地走。
我打开微信,给方姐发了条消息:“offer我接受了,下月1号入职。”
“太好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傍晚的天空。
霞光很美。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也不是白过。
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专业上的,人情上的。
我学会了怎么做方案。
也学会了怎么认清一个人。
我学会了怎么加班。
也学会了怎么拒绝。
我学会了怎么忍耐。
也学会了怎么离开。
6800块钱。
这笔钱,我要回来了。
但我得到的,远不止这些。
我得到了一个教训。
一个价值三年的教训。
职场上,别把自己当老好人。
你越好说话,别人越把你当空气。
你越不计较,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要有脾气。
你要有底线。
你要学会说“不”。
不是所有的忍让,都能换来尊重。
有时候,你必须站出来,为自己争一口气。
哪怕这口气,只值6800块钱。
8.
离职的最后一周。
公司出了一件大事。
那个大项目,投标失败了。
原因是方案质量不达标。
王姐被领导叫去谈话。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李巧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在收拾东西。
“苏小禾!”
王姐冲到我面前,眼睛都红了。
“你故意的,对不对?”
我抬起头。
“什么故意的?”
“那个方案!你明知道李巧做不好,你还把项目给她!你就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笑了。
“王姐,”我说,“那个项目是您分配的。您当时说,让‘有团队精神’的人来做。我没有团队精神,所以我没做。”
她愣住了。
“再说了,”我继续说,“您不是说,离了我这个部门照样转吗?”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王姐,”我打断她,“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我劝您一句,方案质量不达标,这是您部门的问题。您作为部门主管,应该反思一下管理上的问题,而不是把责任推到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身上。”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站起来,“我今天是最后一天。我的工作都交接完了。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身后很安静。
没人说话。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小苏。”
我转身。
是张伟。
他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小苏,那个……一路顺风。”
我看着他。
三年了。
这是这个部门里唯一一个跟我说“一路顺风”的人。
“谢谢。”
“还有……”他压低声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就……之前的事。我知道你被排挤,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说,“我理解。”
“真的?”
“真的,”我说,“职场上,谁都有自己的难处。你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你不敢得罪王姐,我理解。”
他低下头。
“小苏,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有些人值得你对他好,有些人不值得。以后,我只对值得的人好。”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下1楼。
“拜拜。”
门关上。
我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18。
17。
16。
……
1。
门开了。
外面是阳光。
我走出去。
三年。
1095天。
结束了。
9.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我去财务领了工资条。
那笔6800块钱,退回来了。
备注写的是:报销流程异常,退回。
我笑了一下。
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新工作的入职时间是下周一。
这几天,我给自己放了个假。
去了一趟海边。
一个人。
不是青岛。
是三亚。
我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
蓝天,白云,海浪。
和同事们朋友圈里的照片很像。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次,是我自己的旅行。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担心被“忘了”。
第三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李巧发的。
“苏小禾,你把那个XX项目的原始文件发我一下。”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喂,你看到没?急!”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
“苏小禾!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下周就要交?你把文件藏起来,是想让我难看是不是?”
我终于回了。
“李巧,那个项目的所有文件,我交接的时候都给你了。你找不到,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放屁!你根本没给我!”
“我给了。”
“你没有!”
我叹了口气,打了一段话。
“李巧,我交接的时候,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了,按项目分类,放在公共盘的‘苏小禾交接’文件夹里。路径我也发给你了。你找不到,要么是你没仔细看,要么是你把文件删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跟我没关系。”
发完,我把她拉黑了。
然后继续躺着看天。
海风吹过来,很舒服。
三年了。
这三年,我做的每一个方案,都有完整的文档。
每一个项目,都有详细的记录。
每一次交接,都有清单和签字。
我不是那种会藏东西的人。
但我也不是那种会被人随便甩锅的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姐。
“苏小禾,我是王琳。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没回。
又一条。
“那个XX项目的文件,你能不能发我一份?公司这边急用。”
我笑了一下。
回了一条。
“王姐,我已经离职了。公司的事,请找在职员工处理。”
然后把她也拉黑了。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我闭上眼睛。
这感觉真好。
再也不用看她们的脸色了。
再也不用听她们的指挥了。
再也不用做那个“什么都好说”的人了。
6800块钱。
这笔钱,我要回来了。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我要回了我自己。
10.
新公司入职那天,是个晴天。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裙子,化了淡妆。
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有人迎上来。
“你好,是苏小禾女士吗?”
“是的。”
“我是市场总监助理,叫我小周就行。李总让我来接你。”
我跟着她上了电梯。
办公室在25楼。
比原来公司高7层。
视野很好。
“苏经理,这是你的工位。”
我愣了一下。
苏经理。
第一次被这么叫。
“谢谢。”
小周帮我办好了入职手续,又带我认识了几个同事。
大家都很热情。
“欢迎欢迎!”
“听说你之前做过XX项目?太厉害了!”
“以后多多指教!”
我笑着一一回应。
感觉很不真实。
这跟原来公司完全不一样。
下午,市场总监李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苏,坐。”
我坐下来。
“我看了你的履历,”他说,“很不错。XX项目做得很漂亮。”
“谢谢李总。”
“听说你在原来公司待了三年?”
“是的。”
“为什么离开?”
我想了想。
“个人发展原因。”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小苏,我跟你说实话。我把你招进来,是看重你的能力。你之前做的那些方案,思路清晰,执行力强,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人。”
“谢谢李总认可。”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传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传言?”
“说你在原来公司跟领导闹翻了,还去HR告状。”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他摆摆手,“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把活干好。”
我看着他。
“能。”
“那就行了,”他站起来,“其他的事,都是小事。职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不会因为一些传言就否定一个人。”
“谢谢李总。”
“好好干,”他拍了拍我的肩,“我看好你。”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窗边。
25楼的风景很好。
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三年了。
我终于站到了这里。
不是靠忍耐。
不是靠讨好。
是靠我自己的能力。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张伟发的。
“小苏,听说你跳槽了?恭喜啊!”
“谢谢。”
“听说新公司待遇很好?”
“还行。”
“那个……王姐最近很头疼,李巧搞不定那个项目,天天加班。”
我笑了一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
“小苏,你现在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
“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窗外。
6800块钱。
那笔钱,已经退回来了。
但比那笔钱更重要的是——
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委屈,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有些不公平,不是算了算了就能抹平的。
你要站出来,为自己争一口气。
哪怕只是6800块钱。
哪怕别人觉得你小气、计较、不好相处。
你要让他们知道——
你不是好欺负的。
11.
新工作很忙,但忙得很充实。
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新品牌的上市推广。
从定位到传播,从线上到线下,全是我在盯。
加班是有的,但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加班,是因为不得不干。
现在加班,是因为想把事情做好。
项目上线那天,数据很漂亮。
首日曝光量破了公司记录。
李总在群里发了红包:“恭喜品牌部!小苏辛苦了!”
同事们纷纷发来祝贺。
“苏姐牛!”
“跟着苏姐有肉吃!”
我笑着抢红包,手指有点抖。
苏姐。
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消息。
是原公司的一个同事发的,不是部门里的,是其他部门认识的。
“小苏,告诉你个消息,你们原来那个部门解散了。”
“什么?”
“真的,王姐被调去后勤了,李巧被裁了。”
我愣了很久。
“为什么?”
“那个大项目搞砸了,亏了不少钱。上面追责,王姐背锅。”
“……这样啊。”
“你是不是很爽?”
我想了想。
“没有。”
“真的?你不恨她们?”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夜景。
灯火通明。
王姐被调去后勤了。
李巧被裁了。
三年前,我刚进那个部门的时候,王姐对我说:“小苏,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三年后,她被调去后勤,我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算什么?
报应?
因果?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不后悔发那封邮件。
不后悔跟她当面对质。
不后悔在会议室说出那些话。
不后悔离开那个地方。
如果当初我选择忍,选择算了,选择继续当那个“好说话”的人——
也许我现在还在那个部门,继续做着没完没了的方案,继续被“忘了”叫去参加活动,继续看着别人领走我的功劳。
然后有一天,部门解散,我跟着一起被裁。
幸好,我没有。
幸好,我站出来了。
幸好,我为自己争了一口气。
6800块钱。
这笔钱教会我的道理,值一百个6800。
12.
半年后,公司年会。
我拿了“最佳新人奖”。
虽然我不算“新人”了,但对这个公司来说,我确实是新来的。
上台领奖的时候,我说了一段话。
“谢谢公司,谢谢李总,谢谢所有同事。”
“我想说,半年前,我从另一家公司离职。离职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再当一个透明人。”
“在那家公司,我干了三年,加班最多,方案最多,但存在感最低。有一次部门旅游,没人通知我,但费用从我工资里扣了6800块。”
台下笑了。
“后来我把钱要回来了,也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想说的是,职场上,不要委屈自己。你可以努力,可以奋斗,可以加班,但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有些气,该争就要争。”
“有些不公平,该说就要说。”
“这不叫计较,这叫自尊。”
“谢谢大家。”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很热烈。
年会结束后,有同事来找我。
“苏姐,你那个6800的故事,太精彩了。”
“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公司。”
“解散了。”
“活该。”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站在窗前。
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三年。
6800块钱。
一段让我成长的经历。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当那个“算了算了”的人了。
我会为自己争。
为自己的付出争。
为自己的尊严争。
哪怕只是6800块钱。
窗外有风吹过来。
很轻,很柔。
像是在说:你做得对。
我笑了笑。
是啊。
我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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