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奔驰车,被姑姑以“接送孩子上学”为由,借走了整整两年。

期间我要了无数次,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

我忍无可忍,用备用钥匙将车从她家车库悄悄开了回来。

第二天,她竟带着警察堵在我家门口,指着我的鼻子大喊:“警察同志,就是她!偷了我停在车库里价值  48  万的车!”

1

门板被擂得震天响,那声音粗暴又急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正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把冰凉的备用钥匙。

昨夜的月光,曾照着我穿过寂静的小区,像个真正的窃贼。

可我偷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谁啊?大清早的!”我妈的声音带着惺忪的睡意从卧室传来。

我爸已经走过去开门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个尖利的女声像利剑一样刺了进来。

“警察同志,就是她!林微!她偷了我的车!”

是姑姑林秀琴。

她的声音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和十足的底气,仿佛她才是那个天经地义的受害者。

我爸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尴尬和慌乱。

“秀琴,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怎么还把警察给叫来了?”

“哥!你还护着她?你女儿都成小偷了!”

姑姑一把推开我爸,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晃得人眼晕。

“警察同志,就是她!我好心好意把车停她家附近,想着方便她用,谁知道她手脚这么不干净,半夜三更把我车给偷了!”

她的话音刚落,楼道里已经探出了好几个邻居的脑袋。

那些目光,好奇、探究、鄙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妈也从卧室里冲了出来,睡衣都来不及换。

她看到这阵仗,脸瞬间白了。

“秀琴!误会,肯定是误会!微微不是那样的人!”

“大嫂,你别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那可是新买的奔驰,四十八万啊!就这么没了!”

林秀琴跺着脚,眼泪说来就来,演得像一出年度悲情大戏的女主角。

四十八万。

她真敢说。

我爸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回头瞪着我,压低声音怒吼:“林微!你干的好事!还不快给你姑姑道歉!”

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妈也跑过来,使劲拽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快说句话啊!快跟你姑姑解释一下,把车还给她!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把我当成家族的罪人,一个劝我为了家族颜面息事宁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泡进了冬日的冰水里,一寸寸凉下去,然后冻结成块。

两年了。

整整两年,我像个乞丐一样,低声下气地求她把我的车还给我。

她是怎么说的?

“微微,你一个女孩子天天上班坐地铁多方便,姑姑这儿接送浩浩上学可是大事。”

“哎呀,最近油价又涨了,你那车耗油,我帮你开着,省得放坏了。”

“你表弟周末要去郊区跟同学聚会,没车多不方便,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现在,我拿回我自己的车,却成了小偷。

我看着我那急得满头大汗的父亲,看着哭哭啼啼的母亲,再看看对面那个扮演着完美受害者的姑姑。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有理会我父母的推搡,也没有看姑姑那张扭曲的脸。

我的目光落在两名警察身上,他们一直保持着专业的克制,观察着这场家庭闹剧。

我缓缓站起身,平静地开口。

“警察同志,请进屋说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停了客厅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我妈,还有林秀琴,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惊慌失措。

但我没有。

我转身走进我的卧室,从抽屉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当我再次回到客厅,我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摆在茶几上,动作不疾不徐。

“警察同志,这是我的身份证。”

“这是这辆奔驰车的购车合同,上面是我的签名。”

“这是全额付款的发票和银行流水记录,共计四十二万七千元。”

“最后,这是车辆行驶证,户主,林微,也就是我。”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铁板,重重地砸在茶几上,也砸在林秀琴的心上。

我看到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理直气壮的绯红,变成心虚的蜡黄,最后是死一样的惨白。

为首的警察拿起文件,仔细地一一核对。

他看得非常认真,还拿出手机,似乎是在查询着什么。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邻居们伸长了脖子,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

几分钟后,那名警察抬起头,表情已经缓和下来。

他看向我,点了点头:“你好,林微女士,证件都核实过了,这辆车确实登记在你的名下。”

然后,他转向林秀琴,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这位女士,你涉嫌报假警,谎报警情,污蔑他人。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林秀琴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但她还是不肯认输,嘴硬地撑着最后一丝颜面。

“是……是她爸爸妈妈找我借的钱!是我花钱让她买的!她就是个挂名的!”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警察的目光扫过我那窘迫的父母,最后定格在林秀琴的脸上,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这位女士,我们处理的是车辆归属权问题。既然车主是林微女士,她开走自己的车,不构成任何违法行为。至于你们之间的经济纠纷,请你们自行协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如果你再这样谎报警情,浪费警力,我们将依法对你进行处理!”

警察说完,收队准备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年轻一点的那个警察对我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低声说:“女士,家庭矛盾,还是好好沟通。”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沟通?

如果沟通有用,事情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警察一走,围观的邻居也讪讪地关上了门。

我爸反手就把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那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麻。

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下一秒,一个巴掌带着风声,狠狠地向我的脸颊扇来。

我没有躲。

清脆的响声过后,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这个孽障!你非要把家里的脸都丢光才甘心吗!”

我妈扑上来抱住我爸,哭喊着:“你打她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好好说?她听吗!你看她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爹,还有她姑姑这个长辈吗!”

我捂着脸,感受着那股灼烧般的痛楚。

可这点痛,远不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称之为“父母”的人。

他们关心的,不是我被污蔑成小偷的冤屈,不是我被霸占了两年车的委屈。

而是所谓的“脸面”。

是他们那点可怜的,需要靠牺牲女儿来维系的“亲情”。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2

警察走了,闹剧的观众散了,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我爸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

“林微,你出息了!翅膀硬了!为了辆破车,让你姑姑在街坊邻居面前下不来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破车?

那是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不买新衣服,不点贵的外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是我三十岁生日时,送给自己唯一的礼物。

现在,在他嘴里,成了一辆“破车”。

我妈坐在沙发上,用纸巾不停地擦着眼泪,嘴里念念有词。

“作孽啊……这都是作孽啊……”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开始细数那些我从小听到大的“亲情债”。

“微微,你是不是忘了?你姑姑当年为了让你爸上大学,高中都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她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你爸啊!”

“咱们家欠你姑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她不就是用了你两年车吗?那又怎么了?跟你姑姑对我们家的恩情比起来,这算什么?”

又是这套说辞。

从小到大,这番话就像一个紧箍咒,牢牢地套在我们一家人的头上。

姑姑是这个家的功臣,是刽子手,我们全家都是她刀下的囚徒。

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最好的待遇,我爸妈在她面前永远矮一头。

小时候,她来家里,我妈会杀掉准备下蛋的老母鸡。

过年,我爸第一个要孝敬的,不是爷爷奶奶,而是这个姐姐。

现在,轮到我了。

我成了新的祭品,用来偿还那笔虚无缥缈的恩情。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我的包旁边,拿出手机。

我打开了和姑姑的微信聊天记录,举到他们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们茫然的脸。

“爸,妈,你们看清楚。”

“两年来,三百多条聊天记录。我求了她一百多次。”

“我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姑姑,我周末要用车,您方便吗’,到后来的‘姑姑,我求求你,把车还给我吧,我真的需要’。”

“她的回复呢?不是‘浩浩要用’,就是‘车有点小毛病送去修了’,要么干脆就不回。”

“你们看看,这上面哪一次,我不是低声下气?哪一次,我不是在乞求?”

“我乞求她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这可笑不可笑?”

我爸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只扫了一眼,就猛地别开脸,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行了!别给我看这些!我不想看!”

“我只知道,她是你姑姑!是长辈!你就算有天大的理,你也不能这么对她!”

我妈也别过头,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微微,你别再说了……你姑姑她……她不容易啊……”

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选择性地看不见我的委屈,看不见姑姑的蛮横。

在他们的世界里,亲情的辈分就是天理,我,是那个大逆不道的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聊名称。

不用想也知道,姑姑已经在里面开始她的表演了。

我点开群聊,一条条信息像子弹一样射进我的眼睛。

姑姑林秀琴:“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好心把车借给她开,她竟然半夜给我偷走了!还报警告我!”

二叔:“秀琴,怎么回事?林微那孩子不是挺老实的吗?”

姑姑林秀琴:“老实?都是装的!心比谁都黑!我今天算是看透了,这年头,好人做不得啊!”

三婶:“哎哟,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哦。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姑姑林琴:“【哭泣】【哭泣】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被自己的亲侄女指着鼻子骂,还叫来警察,我的脸都丢尽了!”

那些不明所以的亲戚,在姑姑颠倒黑白的哭诉下,开始对我进行轮番轰炸。

一条条私信弹了出来。

“微微,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姑姑?”

“快去给你姑姑道个歉,都是一家人。”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的手机烫得像一块烙铁。

每一个字,都在灼烧我的神经。

突然,我爸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盯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我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爸似乎没料到我敢挂他电话,愣了一下,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我爸的怒吼声隔着房门传来:“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没有理会。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辆停在楼下的白色奔驰。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车身落了些灰尘,没有了两年前我刚提车时的光彩照人。

就像我那颗已经蒙尘的心。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事情,绝对没有“借车”这么简单。

姑姑这两年,到底用我的车做了什么?

我必须弄清楚。

我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和包,准备下楼。

我妈堵在门口,红着眼睛看我:“微微,你要去哪?”

“我出去一下。”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不是还要去找你姑姑闹?”她紧张地抓住我的手。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从今天起,我的事,你们不要再管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哭喊和咒骂,被我关在了门后。

我走到车旁,按下了解锁键。

车灯闪烁,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那味道,让我一阵反胃。

这不是我的车的味道。

我的车里,永远只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薰。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3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像一个明确的信号。

我的车,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空间。

我强忍着恶心,开始对车子进行地毯式的清理和搜查。

我戴上手套,像一个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首先是手套箱。

一打开,一堆乱七八糟的单据就涌了出来。

我一张张捡起来看。

“金碧辉煌  KTV,消费金额  3888  元。”

“皇家一号洗浴中心,会员充值  5000  元。”

“城南高尔夫俱乐部,场地费  1200  元。”

日期全都是在过去两年内。

这些地方,我一个都没去过。

这些消费,足以抵得上我好几个月的工资。

姑姑拿着我爸妈给的退休金,过着比我还滋润的生活,现在看来,她还有我不知道的“灰色收入”。

我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不仅把我当成免费司机,还把我当成了她的提款机?

不,这辆车,成了她跻身上流社会、满足虚荣心的道具。

我将这些单据小心地收进一个物证袋。

接着,我在驾驶座的遮阳板夹层里,找到了一叠厚厚的交通违章罚单。

超速、违停、闯红灯……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罚款金额高达数千元,累计扣分已经接近  24  分!

这意味着我的驾照随时可能被吊销,我的车也无法通过年检。

而这些违章通知,想必全都被她截胡了,我一次都没有收到过。

这个女人,她在享受便利的同时,竟把所有的风险和麻烦,都精准地甩到了我的头上。

她根本没想过要为这些行为负责!

我捏着那叠罚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里的怒火,像干燥的草原被丢进了一颗火星,开始燃烧。

我继续搜查。

在副驾驶座椅的夹缝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卡片。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不记名的加油卡,背面用油性笔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

“王总”。

旁边,还有一张烫金的名片,头衔是“xx  小额贷款公司,客户经理李峰”。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加油卡,贷款公司……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清理后备箱。

后备箱里倒是很干净,但当我掀开备胎上面的盖板时,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盖板下面,散落着一些已经干枯褪色的花瓣,还有几片剪坏的红色“喜”字贴纸的残骸。

那种廉价的、带着金粉的贴纸,只有婚庆车队才会用。

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姑姑她……她竟然拿我的车去做婚车生意!

难怪车里有那么多我不认识的划痕,难怪里程数高得离谱!

她不仅自己开,给表弟开,还把它当成了自己赚钱的工具!

吸我的血,还要啃我的骨头!

我靠在车身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两年来,我为了这辆车受尽了委屈,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

可她呢?

她心安理得地霸占着我的财产,把它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甚至用它来给我挖下一个又一个的坑。

我掏出手机,对着这些“证据”——消费单据、罚单、加油卡、名片、后备箱的残骸,疯狂地拍照。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颗子弹,装进了我反击的枪膛。

就在我整理完所有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微女士吗?”一个公式化的男声传来。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市车管所,通知您,您的车辆‘京  AXXXXX’存在多条未处理违章记录,累计扣分  23  分,罚款  5800  元。请您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车辆年检,并可能吊销您的驾驶证。”

官方的通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心中名为“忍耐”的堤坝。

姑姑不仅无耻,她简直是恶毒。

她算准了我不知道这些违规,等到年检不过,等到驾照被吊销,我就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

到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又可以扮演“好心人”,假惺惺地来帮我“解决”问题?

然后让我对她感恩戴德?

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我挂掉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委屈和难过,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怒火。

林秀琴。

你欠我的,不仅仅是一辆车。

这笔账,我会让你连本带利,一样一样地还回来!

4

第二天上午,门铃又响了。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不出所料,是姑姑林秀琴。

这一次,她没有带警察,而是带来了更厉害的“武器”——我的爷爷奶奶。

爷爷拄着他那根标志性的红木拐杖,一脸的怒容。

奶奶则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姑姑的“哭诉”洗过脑了。

我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爷爷的拐杖就“咚”的一声,重重地戳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

“林微!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王法!”

他声色俱厉,仿佛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姑姑跟在后面,立刻开始她的表演。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奶奶怀里:“妈!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没法活了!”

奶奶抱着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微微,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姑姑从小最疼你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里一片平静。

我已经预料到了。

当警察这招不好用之后,她就会搬出家里的“太上皇”,用孝道来压我。

“我怎么对她了?”我淡淡地反问。

姑姑从奶奶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还好意思问!我放在车里的四十八万现金,不见了!你昨天晚上把车开走了,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四十八万现金?

她还真敢编。

这个数字,和她昨天报警时说的车价,一模一样。

看来是早就想好的剧本。

我几乎要被她这拙劣的演技气笑了。

“姑姑,你说你放在车里四十八万现金?”

“对!就是四十八万!那是我准备给浩浩买婚房的首付款!我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啊!”她捶着胸口,哭天抢地。

爷爷一听“婚房首付”四个字,手里的拐杖又在地板上敲得震天响。

他用拐杖指着我,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那是你弟弟的买房钱,你也敢动!”

我爸妈闻声从房间里出来,一听到“四十八万”,两个人的脸都吓白了。

我爸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林微!你拿你姑姑的钱了?!”

我妈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就直接给我定了罪。

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一个会偷窃亲戚巨款的罪犯。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们是我的至亲,此刻却像一群审判我的敌人。

荒谬,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感,目光直视着还在表演的林秀琴。

“姑姑,你说四十八万现金,是吗?”

“对!”

“这么多现金,你什么时候从银行取出来的?有取款凭证吗?四十八万,银行取款需要预约,还有记录的。”

姑姑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但她立刻找到了理由。

“那……那不是我从银行取的!是我一个朋友,欠我钱,昨天刚还给我的现金!我还没来得及存银行!”

“哦?是吗?”我冷笑一声,“既然是这么大一笔钱,丢了,你昨天怎么不报警?今天倒想起来了?”

“我……”她一时语塞。

我步步紧逼:“要不,我们现在再报一次警?就说你丢失了四十八万现金。让警察同志来好好查一查,看看这钱到底去哪了。你敢吗?”

“报……报警就报警!谁怕谁!”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但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那里面充满了慌乱。

她不敢。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笔钱。

谎报车辆被盗,顶多是警告教育。

谎报丢失四十八万巨款,那可是刑事案件,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缓缓地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姑姑,你可能忘了一件事。”

“我的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不仅能录像,还能录音。而且是前后双录,全天候监控。”

林秀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胡说!你车上哪有那东西!”

“有没有,你不是很清楚吗?”我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正是一个行车记录仪  APP  的启动界面。

“哦,对了,提醒你一下。这个行车记录仪是带云端存储功能的。就算你把车里的存储卡格式化了,过去七天的所有记录,都已经自动备份到我的云端账户里了。”

姑姑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她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是看到了什么催命的符咒。

突然,她像疯了一样,尖叫着朝我扑过来,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你个小贱人!你把东西给我!”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让她扑了个空。

爷爷奶奶和我爸妈都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

我举着手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安全距离,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姑姑,你想干什么?销毁证据吗?”

“里面都录了些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是录下了你根本没放钱在车上,还是……录下了别的,更精彩的东西?”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5

我没有立刻播放录音。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彻底失态的女人。

她像一只被扼住了喉咙的鸡,刚才还气焰嚣张,现在只剩下徒劳的挣扎。

爷爷奶奶也看出了不对劲,奶奶拉着姑姑的胳膊,疑惑地问:“秀琴,你抢她手机干什么?要是你真丢了钱,让她放录音,不正好是证据吗?”

姑姑的身体僵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也皱起了眉头,狐疑的目光在我跟姑姑之间来回扫视。

气氛,已经完全被我掌控。

我看着姑姑,像一个仁慈的法官,给予罪犯最后陈述的机会。

“姑姑,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条件?”她愣愣地看着我。

“对。”我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冷酷。

“第一,这两年,你开着我的车,跑了将近五万公里。按照市场价,车辆的折旧费、磨损费,你总该给我个说法吧?”

“第二,我刚刚查过,车上有二十三分的违章没处理,罚款五千八。这笔钱,你来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你,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在家族群里,给我,林微,公开道歉。承认你霸占我的车,承认你报假警污蔑我,承认你谎称丢了四十八万栽赃我。”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姑姑的心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愧,是愤怒。

“你做梦!林微,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我笑了,“跟你做的那些事比起来,我这只能算是礼尚往来。”

爷爷听不下去了,拐杖重重一顿:“林微!够了!她是你姑姑!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还要她给你道歉?你配吗!”

奶奶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微微,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钱没丢就好,这事就算过去了,啊?”

过去了?

他们说得可真轻巧。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盯着姑姑,眼神冰冷。

“看来,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条件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大家一起来欣赏一下,姑姑的精彩表演吧。”

说完,我不再废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是我姑姑林秀琴的声音。

“……放心吧,李姐,这车不是我的,随便开!刮了蹭了都不心疼!我那傻侄女,屁都不敢放一个!”

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爷爷奶奶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录音还在继续。

“……她敢来要车?我就说我那准备买房的四十八万放车里了,让她给我弄丢了!我就不信吓不住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跟我斗?她还嫩了点!到时候吓唬吓死她,让她把车乖乖还给我不说,说不定还能从她身上再讹一笔钱出来给我儿子买车!”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秀琴,你这招也太狠了吧?万一她真报警怎么办?”

“报警?她敢!她爸妈那一关她就过不了!我跟你们说,我那个哥,就是个窝囊废,我从小拿捏他拿捏得死死的!至于我那个嫂子,更是个耳朵软的。我只要一哭穷,说我当年为了我哥怎么怎么样,他们就得乖乖听我的!”

“哈哈哈哈,秀琴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当然!拿捏他们一家,我闭着眼睛都行!”

猖狂的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姑姑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死人一样的灰败。

她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林秀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

羞愧,愤怒,还有被欺骗了几十年的愚蠢,在他的脸上交织成一幅滑稽的画。

我看着瘫软如泥的姑姑,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冷冷地开口:“姑姑,这就受不了了?”

“别急,这还没完呢。”

“录音里,还有更劲爆的内容。”

我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

姑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炫耀和神秘。

“……跟你们说个来钱快的道儿。我最近认识一个搞小贷的王总,他路子野得很。我把这车的行驶证照片发给他,再把车开过去让他看看,什么手续都不用办,直接就能抵押出二十万的短期周转资金,利息虽然高点,但钱来得快啊!反正车不是我的,就算还不上了,被他们开走了,倒霉的也是林微那个冤大头!”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客厅,死一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用我的车,去做“不太干净”的抵押周转。

这个女人,她不只是想占我的便宜。

她这是要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6

那段关于抵押贷款的录音,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魂飞魄散。

爷爷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眼神里全是陌生。

我妈捂着嘴,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我爸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林秀琴的衣领,双目赤红。

“林秀琴!你是不是疯了!那是犯法的事!你要害死微微,害死我们全家吗!”

姑姑被他摇晃得像个破布娃娃,只是一个劲地哭喊:“哥,我错了……我就是昏了头了……我没真去啊……”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姑父张建军拎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刚去市场……”

他的话在看到屋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时,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兄妹俩,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父母,满脸困惑。

“这……这是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觉得还不够。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叠厚厚的违章罚单,走到我爸面前。

“爸,你先别急着生气。你再看看这个。”

我把罚单“啪”的一声摔在他面前。

“二十三条违章,扣二十三分,罚款五千八。姑姑开着我的车,闯红灯,超速,无所不为。车管所已经给我打电话了,再不处理,我的驾照就要被吊销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姑姑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个人征信。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以后贷款买房,申请信用卡,甚至找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姑父张建军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叠罚单,一张张翻看,脸色越来越青。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秀琴,声音都在发抖:“秀琴,这……这车不是你单位新配的吗?”

原来,姑姑不只骗了娘家,连自己的丈夫也一起骗了。

她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富婆”的华丽外衣。

姑父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他一把抢过我爸手里还抓着的林秀琴,吼道:“林秀琴!你跟我说实话!这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钱买奔驰!”

林秀琴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和他撕扯起来。

“张建军你放开我!你凭什么质问我!”

“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你丈夫!你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干什么了?你跟那个‘王总’又是什么关系!”

“我没干什么!我就是吹牛!我就是虚荣!行了吧!”

两个成年人,在我的客厅里,像泼妇一样扭打在一起。

那些关于虚荣、谎言、金钱的肮脏词汇,被他们毫不顾忌地扔了出来。

姑姑那身精心打理的“富婆”人设,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爸还想上去拉架,打个圆场。

“建军,秀琴,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我冷冷地看着他:“爸,你现在还觉得,她是那个‘不容易’的好姑姑吗?”

我爸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撒泼耍赖、满口谎言的妹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情急之下,姑姑挣脱了姑父的手,猛地扑向我爸,抱着他的腿,开始哭喊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哥!你救救我!你忘了当年我是怎么帮你的吗?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吗?现在你女儿就要逼死我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又是这套说辞。

又是这笔还不清的“亲情债”。

我看到我爸的眼神,又开始动摇了。

我妈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我的衣角,低声哀求:“微微,算了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姑姑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把我污蔑成小偷的时候,想过饶我吗?

她想用我的车去搞非法抵押的时候,想过饶我吗?

我看着我这对被“亲情”绑架了一辈子的父母,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看着我爸那张纠结的脸,问出了一个藏在我心里很久,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爸。”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老实告诉我。”

“当年,姑姑她……真的是为了你,才放弃上大学的吗?”

我爸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那一刻,我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7

我爸的沉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疑,就会像疯长的藤蔓,缠绕得你无法呼吸。

我必须要找到真相。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我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小镇,那里还住着一些沾亲带故的长辈。

我找到了二姥爷。

二姥爷是我奶奶的远房表哥,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比谁都清楚,记性也好得出奇。

我拎着一些糕点去看他,陪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聊了些家常后,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当年的事。

“二姥爷,我听我爸说,我姑姑当年学习可好了,为了我爸上大学,自己都没去念。”

二姥爷正眯着眼睛抽旱烟,听到这话,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烟圈。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爸跟你说的?”

“嗯。”

二姥  P  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你爸那是读书读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二姥爷,这话怎么说?”

“什么叫为了他上学?”二姥爷哼了一声,“你姑姑林秀琴,那孩子,打小就不是学习的料。上课坐不住,下课到处野。当年高考,她的分数,离最差的专科线都差着一大截呢!”

“那……那她怎么说……”

“她自己考不上,怕在家里没地位,怕被你爷爷奶奶骂,就编了这么个瞎话呗!”二姥爷又续上一锅烟丝,慢悠悠地点上。

“她说,她是为了让弟弟能安心读书,主动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你爷爷奶奶一听,多感动啊!觉得这个女儿太懂事了,太有牺牲精神了!从那以后,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她。你爸心里也愧疚,觉得是自己占了姐姐的名额,一辈子都对你姑姑言听计从。”

二姥爷吸了口烟,叹了口气。

“一个谎言,说了一辈子,连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

“秀琴那孩子,就是靠着这个谎言,心安理得地在你爸身上,在你们娘家,吸了几十年的血啊。”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崩塌了。

原来,那座压在我们全家身上几十年的大山,根本就是空心的。

那个被全家奉为“功臣”的姑姑,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满口谎言的骗子。

而我的父亲,我那老实本分的父亲,就是这场骗局里,最可悲的受害者。

不,他也是帮凶。

是他用自己的愚昧和懦弱,纵容了这个谎言,滋养了这个骗子,最终把屠刀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录下了和二姥爷的全部对话。

临走时,二姥爷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微微,孩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爸……他也是被蒙在鼓里。”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去?

不可能过去了。

回城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海。

再无愤怒,再无怨恨,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悲凉。

是时候了。

是时候,给这段扭曲、病态的亲情,画上一个句号了。

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幸福一家人”的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这周六晚上六点,请所有家人来我家,开个家庭会议。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姑姑,姑父,爷爷,奶奶,请务必到场。”

发完信息,我退出了群聊。

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我,将亲手掀起这场风暴。

8

周六晚上,人到齐了。

我家的客厅,从未如此“热闹”过。

爷爷奶奶板着脸坐在主位,像两尊门神。

姑姑林秀琴和姑父张建军分坐两边,隔着一米远,互相不看对方,但都用怨毒的眼神剜着我。

我爸我妈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表弟张浩也来了,他低着头玩手机,似乎对这场家庭战争漠不关心,又或者是不敢关心。

姑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我,阴阳怪气地开口:“林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兴师动众地把大家叫来,是要给我们演哪一出啊?”

我没有理她。

我看向我爸,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我对视。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扮演着他“和事佬”的角色。

“微微,你看,大家今天都来了。你姑姑她……她知道错了。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吗?你就……你就顾全大局,行不行?”

顾全大局。

又是这四个字。

每一次,都用这四个字来牺牲我。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拿出手机,连接上家里的蓝牙音响。

然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二姥爷那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整个客厅里回响起来。

“……什么叫为了他上学?你姑姑林秀琴,那孩子,打小就不是学习的料……”

“……当年高考,她的分数,离最差的专科线都差着一大截呢!”

“……她自己考不上,怕在家里没地位,就编了这么个瞎话呗!”

“……一个谎言,说了一辈子,连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

录音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客厅里,寂静得可怕。

我看着我爸。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羞愧。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愤怒。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林秀琴,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牺牲,一辈子背负的愧疚,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被自己的亲妹妹,骗了整整三十年!

姑姑的脸,已经血色全无。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会把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翻出来,还找到了人证。

“不……不是的!他胡说!那个老东西胡说八道!”

她彻底崩溃了,最后的伪装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最丑陋、最不堪的嘴脸。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开始撒泼打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

“林微!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为了对付我,你去窜掇一个老糊涂的东西来编瞎话!”

“我撕了你的嘴!我撕了你!”

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

这一次,不等我躲,姑父张建军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林秀琴的胳膊,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

“林秀琴,我们离婚吧。”

姑姑的哭嚎和咒骂,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仿佛没听清。

表弟张浩也抬起了头,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全是陌生和幻灭。

就在这时,我拿出了另一份东西。

一张我打印好的清单。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林秀琴的面前。

“这是你这两年欠我的。”

“车辆使用费,按照最低的租车标准,一天两百,两年十四万六。”

“车辆折旧费、保养费,五万。”

“违章罚款,五千八。”

“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三万。”

“一共,二十三万一千八百元。”

我看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三天之内,我希望这笔钱能打到我的账户上。”

“否则,你用我的车搞非法抵押的那些录音和证据,我不知道会交到什么‘相关的人’手里。”

“比如,你丈夫的单位,你儿子的学校,或者,那个‘王总’的对家。”

我是在威胁她。

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来对付她。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

9

这场最后的审判,以姑姑的彻底溃败而告终。

她成了整个家族最大的笑话。

那个维系了几十年的“伟大牺牲”的谎言,碎了。

那个精心包装的“富婆”人设,也塌了。

树倒猢狲散。

那些曾经围着她、奉承她的所谓“朋友”,听说她出了事,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富婆,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特别是那些被她借过钱炫耀、许诺过好处的人,纷纷上门讨债。

姑父张建军离婚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大概也受够了这种靠谎言维持的婚姻。

更重要的是,姑姑隐瞒了巨额的债务,还企图进行非法活动,这让他在财产分割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姑姑走投无路,竟然还想来找我。

那天下午,她跑到我家楼下,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原谅。

求我跟姑父说好话,不要离婚。

求我撤回那二十三万的“债务”。

我隔着窗户,冷冷地看着楼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没有一丝动容。

我拉上窗帘,把她的哭嚎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爸妈到底还是心软了。

我爸看着楼下的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微微,要不……就算了吧,她已经够惨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

“爸,妈。如果今天,你们再为她说一句话,或者给她一分钱。”

“从今往后,我跟你们,断绝关系。”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的决绝,让他们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他们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最终选择了沉默。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我跟姑姑之间,选择了我。

虽然,这种选择是被逼的。

三天后,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个转账提醒。

二十三万一千八百元,一分不差。

我不知道姑姑是怎么在三天内凑到这笔钱的,是卖了首饰,还是借了高利贷。

我不在乎。

收到钱的第一时间,我立刻去车管所处理了所有的违章。

然后,我把车开到  4S  店,做了一次最全面的保养和清洁。

当我把车取回来的时候,车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车皮革的清香。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曾经让我无比窒息的“幸福一家人”群聊,退了出去。

然后,我把姑姑、姑父、表弟,以及所有那些曾经指责过我的亲戚,全部拉黑。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后来,我听我妈小心翼翼地提起。

姑姑为了还清那些乱七八糟的债务,不得不卖掉了她名下唯一的房子。

离婚后,她搬到了一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

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她只是,得到了她应得的。

自食其果而已。

10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下午,阳光很好。

我在常去的一家咖啡馆里看书,准备给自己放个假。

一个身影在我桌边停下,投下一片阴影。

“表姐。”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

是张浩,我的表弟。

他看起来和几个月前不太一样了,褪去了那一身养尊处优的少爷气,皮肤晒黑了些,眼神也沉稳了许多。

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母亲身后,享受一切的成年巨婴。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局促地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

“表姐,对不起。”

他一开口,就是道歉。

我有些讶异,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为我妈以前做的那些事,也为我以前的……理所当然。”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以前,总觉得你为我们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车给我们用,也是应该的。”

“直到……直到我妈出事,我爸跟她离婚,我才开始自己出去打工赚钱。”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赚钱这么不容易。原来,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厌恶的表弟,此刻却让我生出了一丝陌  G  的感慨。

人,总是在失去一切之后,才学会成长。

“你妈……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还是问了一句。

“不太好。”张浩的眼神黯淡下去,“离婚后,她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脾气变得特别暴躁,整天在屋里骂人,骂你,骂我爸,骂所有的人,怨天尤人,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我平静地听着,勺子在咖啡杯里轻轻搅动。

我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

林秀琴的悲剧,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她怨恨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靠着谎言和吸血维持的虚假人生。

“路是自己选的。”我淡淡地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张浩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表姐,你还恨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恨,也需要力气。

而我的力气,不想再浪费在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我已经把他们,连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起从我的生命里清理了出去。

就像清理那辆车的内饰一样,虽然麻烦,但清理干净之后,就是新生。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告别时,张浩站在咖啡馆门口,对我鞠了一躬。

“表姐,谢谢你。也……加油。”

我看着他年轻却已显出疲态的脸,也对他说了句:“加油。”

这句加油,是对他说,也是对我自己说。

告别过去,奔赴未来。

11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涟漪的湖水。

我换了工作,认识了新的朋友,开始尝试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比如攀岩,比如烘焙。

我几乎快要忘了那些曾经让我窒息的人和事。

直到春节前夕,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声音。

“喂……是,是微微吗?”

是我妈。

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联系过了。

我没有挂电话,只是“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悔意。

“微微,爸……爸知道错了。”

“我和你妈,我们……我们对不起你。”

“你姑姑的事,让我们想明白了很多。我们以前,太糊涂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些话,如果早几年说,我可能会激动得痛哭流涕。

但现在,我的心很平静。

就像看着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我妈接过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微微,快过年了,今年……回家吃个年夜饭,好吗?我和你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回家。

多么温暖,又多么讽刺的词。

我沉默了很久。

长到电话那头的父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的答案。

一个可以让他们心安理得的答案。

我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我考虑一下。”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轻易抹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

血缘的联系,或许无法完全斩断,但我需要时间。

也需要他们,用真正的行动来证明他们的悔悟,而不是仅仅几句迟来的道歉。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在这场风波中一直默默支持我、鼓励我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今年过年,有空吗?我请你吃火锅。”

很快,她回了消息,一个大大的“好”字,后面跟着一连串庆祝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笑了。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为自己点亮的第一盏灯。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内心的平静。

12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花了一笔钱,把奔驰车所有的内饰都换了一遍。

座椅、方向盘、地毯……所有留有过去痕迹的东西,全部换新。

当车子焕然一新地回到我手上时,我觉得我的人生,也跟着被刷新了。

春节假期,我没有回家,也没有留在令人烦闷的城市里。

我发动了车子,开始了一场计划已久的自驾旅行。

没有目的地,没有规划,只是沿着国道,一路向南。

我开着那辆曾带给我无数麻烦与痛苦的奔驰车,行驶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阳光透过天窗,温暖地洒在新的真皮方向盘上。

我打开音乐,是那首我最喜欢的《New  Boy》。

“我们的生活甜得像糖。”

我跟着旋律,轻轻地哼唱起来。

这辆车,它不再是姑姑炫耀的工具,不再是亲戚纠缠的累赘,也不再是我与家庭决裂的证据。

它只是我的车。

是我的伙伴,是我的铠甲,载着我,奔向真正的自由。

旅途中,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在苍山洱海边,我和背包客分享故事。

在古镇的茶馆里,我听当地的老人讲过去的历史。

在盘山的公路上,我和风竞速。

我的眼界和心胸,在这一路的风景和人情中,被无限地拓宽。

我不再纠结于过去的是非对错,不再计较那些伤害和背叛。

我渐渐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报复,不是毁灭。

而是放下,是超越,是与自己和解。

在一个清晨,我把车开到了一座不知名的高山山顶。

我坐在车前盖上,等待日出。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冲破云层,洒满整个山野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我妈坐在桌边,笑着看镜头,眼角有了藏不住的皱纹。

我爸举着手机,能从桌面的反光里看到他花白的头发。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旁边,空着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对着那轮壮丽的日出,轻轻地笑了。

我没有回复长篇大论,也没有说任何原谅或不原谅的话。

我只是简单地,敲下了七个字。

“新年快乐,我很好。”

然后,我收起手机,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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