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了结
胡癞子想着到手的银子,想着乌鸡说不定就是卷了钱跑路……自己今晚拿了这钱,也立刻远走高飞!石炭岭这鬼地方,炭头帮这破船,谁爱待谁待!
“行!”胡癞子一拍大腿,“阿迁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那就说定了,今晚亥时,清水河老柳树下!不见不散!要是敢耍花样……”
他恶狠狠地瞪了王迁一眼,又瞟了瞟瑟瑟发抖的小禾,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不敢。”王迁垂眼。
“哼!”胡癞子这才志得意满地转身,晃悠着去下一家“收账”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直到那令人憎恶的背影消失在煤渣路尽头,周氏才瘫软下来,抱着小禾低声啜泣:“迁儿……这、这可怎么办啊?这么多银子!我们去哪儿偷,去哪儿抢啊!”
小禾也抬起泪眼,恐惧地看着哥哥:“哥……我不要跟他走……我不要……”
“不,不会的。”
今晚,清水河边。
亥时将至,月隐于薄云之后,只透下些许惨淡微光。
胡癞子提前到了。
他裹了件厚实的旧夹袄,怀里揣着收来的“巨款”,枣木棍紧紧握在手中,一双三角眼在昏暗中警惕地梭巡。
夜风挺冷,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妈的,那小兔崽子不会耍老子吧?”他嘀咕着,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钱袋,又安心了些。“谅他也没这个胆!”
脚步声传来。
胡癞子眯眼看去,见王迁从河堤上走下来,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他嗤笑一声,大剌剌地迎上几步。
“哟,来了?磨磨蹭蹭的!”胡癞子打量着走近的王迁,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板和年轻的脸,那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劲儿又上来了,“钱呢?五两银子,一个子儿不能少!”
王迁在他面前站定,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月光下,一把柴刀的轮廓清晰起来。
胡癞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哈哈!柴刀?王迁,你他妈吓唬谁呢?拎把砍柴的玩意儿,就想跟你癞爷耍横?”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王迁鼻子,“怎么着?没钱?想跟老子玩命?就凭你?”
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迁脸上,语气满是轻蔑:“老子告诉你,软蛋就是软蛋!别以为穿了身狗皮,就有了靠山!赶紧的,把钱拿出来!再磨蹭,信不信老子天亮就叫人把你妹妹拖走,卖到最脏的窑子里去!”
王迁静静听着他叫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等胡癞子骂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胡爷,你弄错了两件事。”
胡癞子斜眼瞅他:“哦?哪两件?”
“第一,”王迁慢慢举起柴刀,刀尖遥指胡癞子,“我不是来送钱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是来给你送终的。”
胡癞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送终?就你?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王迁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没来由地,胡癞子心里猛地一突。
“第二,”王迁向前迈了一步,“我也不是以前的王迁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柴刀化作一道寒光,直接劈向胡癞子面门!简单,直接,快得惊人!
胡癞子毕竟是老江湖,虽惊不乱,嘴里骂着“小畜生找死!”,抡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枣木棍就向上硬架!
“铛!”
一声闷响!胡癞子只觉得一股远超预料的巨力从棍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脚下竟不由自主“蹬蹬蹬”连退三步!
他骇然抬头,看向稳立原地的王迁,满脸难以置信:“你……你他妈吃错药了?力气怎么这么大?!”
王迁不答,提刀再上!
胡癞子心头剧震,瞬间收起所有轻视。这小子不对劲!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否则后患无穷!
“妈的,老子先废了你两条腿,看你还怎么横!”胡癞子凶相毕露,不再硬拼,侧身躲开一刀,枣木棍毒蛇般扫向王迁膝盖!这一下又快又阴,专打关节,是真想一下就让王迁变成残废!
王迁似乎早有所料,扫来的棍影在他眼中仿佛变慢了。
他脚下一错,不退反进,险险让过棍梢,整个人撞入胡癞子怀中,左手肘如铁锤,狠狠撞向胡癞子心口——顶心肘!
“噗!”
胡癞子如遭重击,眼前发黑,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踉跄后退,捂着心口,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嗬……嗬……”他喘着粗气,看向王迁的眼神终于充满了惊惧。这身手……这狠劲……绝不是什么花架子!
“你……你到底……”胡癞子声音发颤。
王迁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柴刀再次扬起,攻势如潮,一刀快过一刀,逼得胡癞子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
“嚓!”
并不十分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坚硬的枣木竟被这一刀生生劈开大半!胡癞子只觉得手上一轻,力道落空,骇然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
王迁得势不让,刀势未尽,顺势划向胡癞子胸膛!胡癞子亡魂大冒,拼命向后仰倒,刀尖擦着他前襟划过,割开一道破口,冰冷的刃锋激得他胸口皮肤起栗。
他踉跄后退,呼吸粗重,眼中已满是恐惧。王迁的狠辣与果决远超他的预料,那柄柴刀在他手中,竟比衙门铁尺更让人胆寒!
跑!必须跑!
胡癞子再无战意,转身就朝芦苇荡深处窜去,想借助茂密的芦苇遮挡逃命。
“想走?”
王迁冰冷的声音紧随而至。他脚下一蹬,几步便抢到胡癞子身后,左手疾探,五指如钩,狠狠扣向胡癞子后颈!
胡癞子听得脑后风响,吓得肝胆俱裂,慌忙向旁扑倒,躲过这一抓,就势在泥地上一滚,狼狈不堪。他刚想再爬起,王迁的脚已带着劲风踏向他胸口!
“砰!”
这一脚虽未踏实,却重重踏在胡癞子慌忙格挡的手臂上。剧痛传来,胡癞子惨叫一声,手臂软垂,人被震得翻滚出去,满身泥水。
他挣扎着跪爬起身,已是披头散发,满脸污泥混着惊惧的泪水,早先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别……别杀我!”
胡癞子看着王迁提着柴刀,一步步逼近,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哥!王爷爷!我错了!我把钱都还你!不,都给你!我以后再也不来石炭岭了!我滚得远远的!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求饶声凄惨卑微,在这荒凉河边回荡。
王迁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看着脚下这个曾经让母亲颤抖、让妹妹恐惧、让赵石头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恶徒,此刻像条瘌皮狗一样摇尾乞怜。
眼前却闪过许多画面:母亲周氏绝望的泪眼,小禾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赵石头眼中疯狂的恨意,还有那些被吊死在老槐树下模糊身影……
饶了他?
那谁饶过那些被他逼死、逼疯、逼得卖儿卖女的人?
王迁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握刀的手更紧了一分。他缓缓举起了柴刀。
胡癞子绝望之中,一股更加阴毒的心思窜起。
他跪伏在地的身体微微调整角度,被踏伤的手臂看似无力垂落,实则悄然摸向了后腰……
“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呃!”
话音未落,他垂落的右手猛地从后腰抽出!
“刷!”
几乎是同时,王迁他腰腹猛地向后一缩,左脚为轴,右脚闪电般侧踢!
“啪!”
这一脚精准地踢在胡癞子持匕的手腕上!胡癞子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
那柄泛着幽蓝暗光的匕首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胡癞子偷袭失败,心胆俱裂,看着王迁冰冷的眼神,再次磕头如捣蒜:“王哥!王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你饶我这次!我给你当狗!”
王迁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写满恐惧与狡诈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不中用。”
胡癞子一听,眼中希望彻底熄灭,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再次嘶喊:“王哥!王哥!别杀我!钱!我有钱!我今天收了好多钱!都给你!全都给你!你看!”他手忙脚乱地去扯怀里那个鼓囊囊的钱袋,动作急切,仿佛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迁只是冷冷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靠近。
胡癞子哆嗦着解开钱袋的系绳,将里面杂乱的铜钱和碎银哗啦一声倒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看!看!都是你的!都给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胡乱扒拉着钱堆,右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掩,再次悄悄摸向小腿——那里,还绑着一把更短的、用来应急的匕首!
“王哥,你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哭喊着,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
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的刹那,一直沉默的王迁动了!
不是用刀,而是握拳!
一拳,毫无花哨,却凝聚着撑锤的整劲和这些日子所有的憋闷与愤怒,狠狠砸在胡癞子刚刚抬起、布满惊愕与狠毒的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胡癞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满脸开花,鲜血四溅。
“呃啊……”他捂着塌陷的鼻子,发出痛苦的呜咽,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王迁走上前,一脚踩住他还在摸索匕首的右手手腕,用力一碾。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胡癞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王迁的腿。
王迁弯腰,从他小腿绑带里抽出那柄短匕首,看了一眼,随手扔进远处的河里。然后,他抬起脚,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胡癞子。
“钱……钱都给你……饶了我……饶了我……”胡癞子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地求饶,血和泪糊了满脸,狼狈如泥泞里垂死的野狗。
王迁沉默着,弯腰捡起那个空了的钱袋,将散落的铜钱和碎银重新装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胡癞子见他似乎收起了杀意,还去捡钱,心中猛地又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谢……谢王哥……谢王哥不杀之恩……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
他以为王迁拿钱是要放过他。
就在这时,王迁将钱袋塞进怀里,然后,将一直握在右手的柴刀,轻轻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胡癞子看到这个动作,心中狂喜!果然!果然钱能通神!这小子还是舍不得钱!他放过我了!
他连滚带爬,就想往芦苇荡里钻。
“我让你走了吗?”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钉子,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胡癞子浑身僵住,极其缓慢地、恐惧地回过头。
只见王迁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暴烈情绪。
那眼神,让胡癞子瞬间如坠冰窟,比看到柴刀时更加恐惧。
“钱,我要了。”王迁一步步走近,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命,我也要。但在这之前……”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胡癞子沾满血污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
“有些账,得慢慢算。”
话音落下,王迁的拳头,已经带着积蓄了十五年石炭岭苦难、家破人亡风险、朋友被逼绝境的所有愤怒,狠狠砸在了胡癞子的脸上!
一拳!
“这是为我娘流的眼泪!”
鼻血混合着牙齿迸飞。
又一拳!
“这是为我妹妹受的惊吓!”
颧骨碎裂,眼珠凸出。
再一拳!
“这是为赵石头他爹的病!为那些被你吊死、逼疯、卖掉的乡亲!”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不是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宣泄。
胡癞子起初还能发出嗬嗬的惨叫,到后来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那张曾经写满横蛮与贪婪的脸,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王迁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直到手臂酸麻,直到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郁气随着挥拳一点点散去,直到身下的人早已没了声息,他才终于停手。
他松开手,胡癞子软软瘫倒在泥泞中,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味。王迁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沾满了黏腻的血污。他缓缓直起身,胸口的起伏逐渐平复。
第二天,威远武馆。
晨光熹微,青砖院子已被洒扫干净。王迁沉默地走到自己的木桩前,拳头挥出,撞击声稳定而扎实。
恐惧?后怕?或许有,但更多的是确定。
确定这条路必须走下去。确定拳头,就是道理。
他练得比往日更专注,仿佛昨夜只是去河边散了趟步。
院中弟子陆续到来,无人知晓这个沉默的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更无人知晓,石炭岭的夜雾里,少了一个催命鬼,多了一份沉入河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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