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胜

城西校场，往日空旷的沙土地被清扫出来，北面临时搭建起一座带遮棚的观礼台。

台上设着数排座椅，铺着青布，虽不奢华，却也齐整。

天色尚早，台下已聚了不少前来观礼的百姓，不少头脑精明的生意人早早占了位置，豆浆油条包子联手蒸腾出一片市井的热闹。

观礼台上，人影渐密。

定安县里有头有脸的士绅陆续落座，彼此寒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最前排那几个位置。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陈幻曦。

最左边一位身着锦蓝箭袖的公子摇扇的动作缓了缓，忽然合扇轻笑，侧过身去：“早闻陈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清华。这演武会刀兵之气重，小姐亲临，不嫌纷扰么？”

是李家的三子李少游。

陈幻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却未答话。

李少游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分，声音压低，带着点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亲昵调笑：“陈小姐可是觉得无趣？不若李某……”

他话未说完，站在陈幻曦身侧，原本如同背景般的青衣小婢宁儿，忽然动了。

她只是向前极轻微地踏了半步，同时左手似随意地一拂。

李少游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只觉得右半边身子微微一麻，抬到一半的手臂竟软软垂落，不听使唤。

宁儿已退回原位，只是轻声细语，对李少游道：“李公子，小姐喜静。”

李少游脸色红白交替，手臂的麻痹感数息后才缓缓消退。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低眉垂目的小婢，又看了看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陈幻曦，最终干笑一声，转过头去，再不言语。

经此一遭，前排这小小的圈子气氛微妙地沉静下来，先前那点因陈幻曦年轻女子身份而起的隐隐轻视，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校场一侧，用木栏隔出的区域里，各武馆、镖局参会的弟子已陆续到齐，各自聚拢，活动筋骨，气氛凝重中透着躁动。

王迁站在威远武馆的队伍中，身上是武馆统一发放的青色短打劲装，总算齐整。

不多时，一阵锣响。

穿着官服的县令在一众僚属簇拥下登上观礼台主位。众人行礼。

县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无非是“朝廷重视武备”、“北疆需才”、“本县素重尚武之风”、“望各位英杰奋勇争先、彰显我县儿郎气概”之类的套话。

王迁垂着眼，听着那抑扬顿挫却空洞无比的官腔，心里只有一片漠然。

这些话，不过是说给台上那些士绅和台下懵懂百姓听的。

讲话终于在一片例行公事的掌声中结束。接下来，是抽签。

一名县衙书吏捧着签筒来到各队伍前。王迁伸手进去，摸出一根竹签。翻过来，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丙组七号，广源镖局，趟子手，刘勇。

春生哥，似乎就是签了死契，去了这家镖局当趟子手。不知道这个刘勇，是否与春生相识？

第一轮比试共十六场，分四组同时进行。

王迁所在的丙组擂台，设在东南角。

他静静站在威远武馆的队列边缘，看着擂台上正在进行的另一场比试。两名不知来自哪个小武馆的汉子拳来脚往，打得颇为热闹，引来台下阵阵喝彩。

但落在王迁眼中，那些招式力道散乱，步伐虚浮，不过是些花架子。

很快，前一场分出了胜负。一名穿着“振兴武馆”短打的汉子将对手摔下擂台，在同伴的欢呼中高举双臂。

“丙组七号！威远武馆王迁，对广源镖局刘勇！”擂旁的衙役扯着嗓子喊道。

对面，广源镖局的刘勇也同时登台。

“广源镖局，刘勇。请指教。”

“威远武馆，王迁。请。”王迁同样抱拳回礼，眼神平静地迎上对方。

擂台旁的监场吏员重申规则：“拳脚兵刃皆可使用，禁用暗器，以木制为限。跌落擂台、倒地十息不起、主动认输或丧失战力者为负。不得故意攻击要害，致人重伤者追责。明白？”

两人点头。

“开始！”

话音一落，刘勇并未立刻抢攻，而是双脚不丁不八站定，摆出一个稳守的架势，目光炯炯，观察着王迁。

面对不熟悉的对手，谨慎是第一要义。

王迁也未动。

僵持只持续了数息。

刘勇终于动了。他没有花哨的试探，左脚向前一踏，右拳自腰间笔直冲出，直取王迁面门！

这一拳简单直接，却快而有力，带着一股子押镖护货时驱赶匪徒的狠劲，拳风凌厉！

王迁眼神一凝，脚下向左滑开半步，同时右臂竖起，向外一格！

“啪！”

手臂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迁手臂微震，心下凛然。这刘勇的力气，果然不小。

刘勇一拳落空，顺势沉肩，左手成掌，横切王迁肋部，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勾向王迁小腿！

竟是拳掌腿并用，衔接流畅，全是实用搏击的路子，带着浓厚的江湖实战色彩。

王迁拧腰后撤，险险避开那一掌。

刘勇得势不饶人，低喝一声，双拳如连环炮，猛攻王迁中上路，拳影重重，逼得王迁连连后退，几乎退到擂台边缘！

“好！”广源镖局那边传来喝彩。

“阿迁，稳住！”东升在台下低吼。

对方的拳路虽然猛，但并非无迹可循。

走镖人的功夫，讲究实用，却也少了些武馆正统训练的严谨变通。刘勇的发力习惯、呼吸节奏、乃至目光落点，都在王迁急速运转的感知中被捕捉、分析。

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等对方这波猛攻势头稍竭的瞬间。

果然，刘勇一套猛攻，见王迁虽然后退，却守得严密，并未露出明显破绽，气息不由得微微一滞，拳势出现了刹那的凝顿。

就是现在！

王迁一直微曲蓄力的左腿猛地蹬地！

迎着对方略微回收的右拳，身体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出！

没有用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全身力量，尤其是腰胯扭转之力，尽数灌注于右肩，合身猛地向前一撞！

八极拳，贴身靠打！

这一下变故极快！刘勇没料到一直处于守势的王迁会突然反冲，更没料到是这种近乎蛮横的贴身靠撞！

他急忙沉臂格挡，但王迁这一靠的力量远超他预估！

“咚！”

刘勇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想起身却反而慌乱脚滑，滚落台下！

尘埃落定。

王迁站在擂台中央，微微喘息，收拳而立。

“丙组七号，威远武馆王迁，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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