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中了

校场外的灰墙上，那张朱砂写就的大红榜文前，人头攒动。

身旁，周氏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仰着头，眯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榜上的行数，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怕数错了。

“一、二、三……七……”

数到第七遍时，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王迁，眼眶瞬间红了。

“中了……迁儿，中了！”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喜悦，“第七！第七名啊！”

小禾被母亲的情绪感染，虽然不明白“第七名”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哥哥“考上了”，也跟着跳起来，小手拽着王迁的衣角，仰着脸笑：“哥真厉害！”

周围的喧嚣涌过来，混杂着欢呼、叹息、咒骂。

有人狂喜着挤出人群，奔向等待的家人；有人失魂落魄地站着，盯着榜文，久久不动；更多的人，则是伸长了脖子，在榜上寻找自己或亲友的名字，脸上交织着期待与忐忑。

周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好……好啊……你爹要是能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茧子，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王迁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先回家吧。”

“对，对，回家。”周氏抹着泪，连连点头，“今儿娘给你做顿好的！咱们……咱们也庆祝庆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迁母子三人刚走到石炭岭的岔路口，几个相熟的邻里已经等在道旁了。

“周家嫂子！恭喜恭喜啊！”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里还提着半篮新摘的青菜，“我就说迁小子有出息！瞧瞧，武秀才！咱们石炭岭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

“王家嫂子，这可是大喜事！”另一个汉子搓着手，憨厚地笑着，“往后家里田赋能减半，见官不用跪……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窑洞前的空地上，很快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左邻右舍，平日里或许为几根柴、一瓢水有过磕碰，但此刻，脸上都是真诚的、掺杂着羡慕的欢喜。

在这个贫瘠的山岭里，一个武秀才的功名，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整片山洼的谈资，是能让所有沾亲带故者都觉得脸上有光的事。

周氏忙不迭地招呼着，脸上红光满面，多年劳累积下的愁苦纹路仿佛都被这喜气熨平了些。

她翻出家里仅有的几个粗陶碗，给每人倒了碗热水，小禾则被几个妇人围着，这个摸摸头，那个塞块麦芽糖，小姑娘怯生生地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王迁站在窑洞口，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斜照过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上。

笑声、贺喜声、母亲略带局促却掩不住欢喜的应答声，混在一起，飘散在带着柴火气息的空气里。

很热闹。

这就是“功名”的重量。

天色渐暗时，贺喜的人群才陆续散去。

周氏收拾着碗筷，嘴里还在念叨：“明日得去镇上割点肉，再买些香烛纸钱，给你爹报个喜……对了，还得扯几尺布，给你做身新衣裳，秀才老爷总得穿得体面些……”

王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母亲说得差不多了，他才道：“娘，我去一趟武馆。”

“快去快去！”周氏连忙道，“是该去谢谢你师父！没有岳师傅，哪有你的今天！”

威远武馆的院子里，比往日安静许多。

放榜之日，有人喜，自然有人忧。

王迁走进院门时，几个正在练拳的弟子停下动作，看向他的目光复杂。

有羡慕，有钦佩，也有掩不住的失落。

东升从正堂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远远就扬起了手：“王师弟！恭喜！”

他走到近前，用力拍了拍王迁的肩膀，力道不轻，透着由衷的喜悦：“第七名！好样的！给咱们武馆长脸了！”

王迁拱手：“师兄。”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一旁廊柱下转出个人影。

是赵海。

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往日平和许多。他走到近前，顿了顿，才抱拳道：“王师弟，恭喜。”

这声恭喜听起来有些干涩，却并无勉强。王迁还礼：“赵师兄同喜。”

他记得榜上赵海的名字排在第十一，虽未进前十，却也稳稳拿到了武秀才的功名。

赵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目光扫过王迁，又移开，望向院中那根被无数拳脚磨得发亮的木桩，半晌才道：“第七……实至名归。”

这话像是说给王迁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没有提擂台上的胜负，也没有提及那悬殊的排名，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并给予了对手应有的承认。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却不显尴尬。

他们依然不是朋友，却也不再是单纯的对手。

东升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他正待开口，不远处那几个落榜弟子中，有人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快步朝后院走去，背影透着不甘与萧索。

东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武举之路，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转向王迁，声音恢复了平稳：“王师弟，随我来吧。师父在书房等你。”

王迁心头微动，点了点头，又对赵海颔首致意，便跟着东升穿过静默的院子，朝后院那间熟悉的书房走去。

身后，那些羡慕、失落、复杂的目光，连同赵海静立廊下的身影，都被渐深的暮色缓缓吞没。

王迁推门而入。

岳峰下首一侧的檀木圈椅上，陈幻曦正端坐着。

“弟子王迁，拜见师父，陈小姐。”王迁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岳峰放下名册，打量了他片刻，脸上不见喜怒，只道：“第七名，不错。”

语气平淡，但王迁听得出，这已是岳峰难得的肯定。他再次躬身：“全赖师父教导，弟子不敢居功。”

“坐。”岳峰指了指书案对面另一张空着的方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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