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了断
岭西大宅，正堂。
一口黑铁锅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咸菜混着肥肉片的浓郁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他翘着二郎腿，右手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炖得软烂的咸菜，左手端着粗瓷碗，美滋滋地咂了一口浊酒。
“爷爷生在天地间~嘿！”
“不求富贵不求官~哟！”
“梁山泊里过一世~哎！”
“好吃好喝赛神仙~嚯！”
调子荒腔走板，词也是他自己瞎编的，但哼得兴致勃勃。
豆腐是今早新做的，咸菜是去年腌的老疙瘩，炖在一起，咸香下饭。
这日子，已是神仙般的享受。
朱饼筷子又伸向锅里，这回捞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豆腐颤巍巍的，他将它搁在碗沿，吹了吹气，正要送进嘴里——
“砰！”
堂屋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脸惊慌的汉子连滚爬爬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老、老大！不好啦！”
朱饼正把一筷子豆腐送进嘴里，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豆腐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水。
“放你娘的屁！”他勃然大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子吃得好好的，你嚎什么丧！”
那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外、外面……有人杀、杀进来了！”
“打进来？”朱饼一愣，随即嗤笑，“沙帮摸到老子家来了？”
“这次来了多少人？”
“就、就一个……”
“一个？”朱饼眼珠子一瞪，“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吴老三呢？让他带人……”
话音未落。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院外传来，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正堂。
朱饼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馍，站起身。
“抄家伙。”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堂里另外四五个汉子慌忙抓起靠在墙边的棍棒柴刀，聚到朱饼身后，个个脸色发青，握着兵器的手在抖。
“轰——！！！”
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其中一扇歪斜着垮了半边，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中，一个人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是个少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衣襟上溅着些深色斑点。手里提着一柄刀——朱饼认得，那是吴景的九环刀。
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沾着暗红的血。
少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最后，落在朱饼脸上。
“哪个是阎疤脸？”少年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石板。
朱饼左颊那条深疤抽搐了一下。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小弟，往前踏了一步，胸膛挺起：“爷爷在此。”
他上下打量着少年，眼中凶光闪烁：“你又是哪条道上的，敢闯老子的地盘？”
少年抬起眼，看着他。
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老子，”少年说，“是你的收尸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迁动了。
身形矮伏，前冲，九环刀抡起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劈朱饼面门！
刀风凌厉，带着血腥气。
朱饼瞳孔骤缩。
好快！
他来不及拔刀，情急之下，伸手一抓，将身旁一个小弟猛地拽到身前，往前一推！
“大哥不要！”
那小弟惊叫声刚出口，刀光已至。
“噗嗤！”
刀刃砍进那汉子肩胛，入肉三寸，却被骨头卡住。
汉子惨叫一声，瘫软下去。
王迁抽刀，却觉手中一滞——刀身被骨头别住，竟一时拔不出来。
他眉头微皱，运力一扯。
“咔嚓！”
刀是抽出来了，可刃口崩开一道更大的豁子，卷起的铁皮翻翘着，这把刀算是废了。
王迁低头看了眼卷刃的刀，随手扔在地上。
朱饼趁机退后两步，与王迁拉开距离。他盯着王迁，脸上横肉扭曲，那条疤红得像要滴血：“好小子……真当爷爷是泥捏的不成！”
朱饼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哈！收尸？就凭你？”
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眼神却越来越冷，“小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知道。”王迁点头，“炭头帮的老巢。今日之后，就是坟场。”
“好大的口气！”朱饼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戾气暴涨，“给我剁了他！”
两侧的帮众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一拥而上！
棍棒、柴刀、铁尺，乱七八糟的兵器朝着王迁劈头盖脸砸下来。
王迁深吸一口气，八极镇元劲在体内奔涌。
面对乱砸而来的兵器，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身形晃动，如游鱼穿梭。
侧身避过一根迎面砸来的木棍，左手探出，扣住持棍者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伴随着惨叫，木棍脱手。王迁没有停留，右手握拳，轰在另一人劈来的柴刀侧面。
“铛！”
柴刀被砸得歪斜，王迁欺身而上，肩头一撞。
“砰！”
那人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滚作一团。
兔起鹘落，不过数息。
堂内还能站着的，只剩下朱饼。
朱饼脸上的横肉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倒了一地的手下，又看向王迁，眼神里最后一丝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狼般的阴冷和专注。
“好身手。”朱饼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难怪敢打上门来。”
他慢慢解开腰间那根油腻的布带，随手扔在地上。
“小子，”朱饼盯着王迁，“报个名。爷爷手下，不杀无名鬼。”
“王迁。”
“王迁……”朱饼咀嚼着这个名字，左颊的疤动了动，“石炭岭老王家的儿子？那个考上武秀才的？”
“是。”
“呵。”朱饼扯了扯嘴角，笑容狰狞，“，练了两手，就敢来踢老子的场子？”
他不再废话。
脚下忽然一动！
那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两步便抢到王迁身前左侧——一个不算最佳攻击位置的角度。
左手抬起，宽大的袖口如一片灰云，软绵绵地拂向王迁面门！
流云飞袖！
看似轻柔无力，袖中却隐带风声，更暗藏手指戳击眼目的杀招。这是虚招，也是试探，意在扰乱视线，诱敌格挡或闪避，为真正的杀招创造时机。
王迁瞳孔微缩，下意识后撤半步，右臂抬起格挡。
朱饼整个人气势骤变，右脚猛踏地面，腰胯一沉，稳如山岳，右拳自腰间螺旋轰出，拳锋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直取王迁中门！
马步冲拳！坐山架！
王迁刚刚为应对虚招而后撤，重心未稳，仓促间只能双臂交叉，护于胸前。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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