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办事
从凤仙会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王迁走在回武馆后街的路上，左臂的伤口包扎得很仔细，白色的细布缠得整齐服帖，藏在衣袖下几乎看不出来。
转过街角，远远看见自家小院的青砖墙。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王迁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面孔。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褂子，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木簪绾着。她手里正端着个木盆，看样子是要出来倒水。
看见王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是少爷回来了！”
少爷？
王迁脚步顿了顿，才想起赵海说的那些话——需得有下人。
他点点头，迈步进门。
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那几件从窑洞搬来的旧家具，如今被擦拭得锃亮。
“王哥！”赵石头听见动静快步出来。
王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人模狗样的。”他说。
赵石头被他笑得有些窘，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那是一身崭新的青布短打，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利落。
这身打扮，跟从前在石炭岭那个整天灰头土脸、衣裳打满补丁的柴夫，判若两人。
赵石头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赵少爷（赵海）说我现在是护院了，得有个护院的样子。不能给王哥丢脸。”
“挺好。”王迁拍了拍他肩膀，“穿着吧，合身。”
赵石头这才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
这时，灶间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出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裳，脸有些圆，眼睛很大，怯生生的。
看见王迁，她明显紧张起来，脚步顿了顿，小声唤了句：“少、少爷……”
“这是春妮。”赵石头连忙介绍，“是王妈的外甥女，跟着来帮忙洗衣打扫的。”
“王妈？”王迁看向刚才开门的那个妇人。
“是。”赵石头点头，“赵少爷说咱们家人手不够，就请了王妈来帮忙做饭，春妮帮着洗衣。工钱……赵师兄说先记他账上。”
王迁沉默了片刻。
赵海这人，办事确实周到。
他走到灶间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王妈正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水灵灵的。旁边还搁着一小盆和好的面，看样子是要做手擀面。
很寻常的家常菜，但分量足，油水也够——这在从前的王家，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少爷。”王妈回过头，擦了擦手，恭敬地问，“晚饭这就得了，您看是现在开饭，还是再等会儿？”
“现在吧。”王迁说。
“哎！”王妈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盛菜。
正堂里，那张从窑洞搬来的方桌已经被擦得发亮。桌上摆好了碗筷，四个粗瓷碗，四双竹筷，整整齐齐。
周氏从里屋出来，手里拉着小禾。
王迁看见母亲，又是一怔。
周氏换了身衣裳。
小禾也换了身干净的碎花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鬏，用红头绳扎着。小姑娘似乎还不太习惯这身新打扮，时不时伸手摸摸头上的红头绳，眼睛亮晶晶的。
“娘。”王迁唤了一声。
周氏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儿子，目光在他左臂处停留了一瞬，却没多问，只是温声道：“累了吧？先吃饭。”
春妮端着砂锅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接着是王妈端上来的一盘炒鸡蛋，金黄蓬松；一盘清炒油菜，碧绿油亮；还有一大盆刚出锅的手擀面，热气腾腾。
四菜一汤，外加主食。
这桌饭菜，放在石炭岭，足够一户中等人家吃上好几天。
王迁在桌旁坐下。
周氏习惯性地要去盛饭，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赵石头已经抢上前，接过饭勺，恭敬地给每人盛饭。
一碗饭盛得满满的，双手递到周氏面前：“婶子，您用。”
周氏接过碗，手指在粗瓷碗壁上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谢石头。”
赵石头憨憨一笑，又给王迁、小禾盛了，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王妈和春妮站在灶间门口，没上桌。
王迁看了看她们：“你们也一起吃吧。”
王妈连忙摆手：“少爷，这不合规矩。我们灶间留着饭呢，一会儿吃就成。”
王迁没再勉强。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小禾碗里。
小姑娘仰起脸，甜甜地笑了：“谢谢哥！”
王迁也笑了笑，又给母亲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肉：“娘，您也吃。”
他想起从前在窑洞的日子。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碟咸菜，偶尔有个鸡蛋，也要省着吃好几天。母亲总是把稠的舀给他和小禾，自己喝那碗稀的。
现在，桌上摆着四个菜，有肉有蛋，管饱。
“迁儿。”周氏忽然开口。
王迁抬起头。
“赵师兄送来的衣裳，娘穿着……不太习惯。”周氏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太新了，怕弄脏。”
王迁沉默了片刻。
“穿着吧，娘。”他说，“旧衣裳该换了。”
周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吃了几口，王迁放下筷子。
“娘，有件事跟您说。”
周氏看向他。
“陈小姐交代了些事，我得出趟远门。”王迁说得很平静，“可能要去几天。”
周氏的手顿了顿。
“去哪？”她问，声音有些紧。
“山里。”王迁没说具体，“帮陈小姐办点事。”
“危不危险？”周氏追问，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王迁摇摇头：“不危险，就是跑跑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周氏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心。”
“嗯。”王迁点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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