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龙城决策
龙城既是匈奴单于牙帐常驻之地,也是每年五月举行大祭天神、会盟诸部的重要圣地。
谷地中央,巨大的单于金帐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以数百根上等松木为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羊毛毡和防水牛皮,帐顶矗立着九斿白毛大纛。
帐外环绕着各部亲王、贵族的营帐,再外则是层层守卫的精骑,气势森严。
此刻,金帐内的气氛却比帐外的夏日骄阳更加灼人。
狐鹿姑单于今年四十余岁,正值草原霸主的鼎盛之年。
他蓄着浓密的髭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帐下时,带着积威与审视。
多年的征战与权谋,让他即便静坐,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左侧下首,颛渠阏氏安静地跪坐在柔软的毡毯上,为单于调理着马奶酒。
她已年近四十,风韵犹存,是壶衍鞮的生母,也是单于最宠信的阏氏之一。
她动作轻柔,眼帘低垂,仿佛帐中激烈的气氛与她无关。
右侧,依次坐着几位核心人物:丁零王卫律,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是匈奴中罕见的熟知汉事的智囊。
卫律的眼神不时瞟向颛渠阏氏,似乎随时在接收信号。
右谷蠡王为单于长子,年约二十五六,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与其父相似的悍勇与桀骜。
右校王李陵,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面容沉静,目光低垂,与周遭匈奴贵胄的气质格格不入。
帐中央,那名从西域昼夜疾驰而来的信使,正用干涩的声音禀报着楼兰剧变:“……安归王已被那汉人霍平,当众以长枪钉杀于日泉宫壁……新立之王尉屠耆,乃曾在汉为质之王子,即位后立即宣布废弃与我大匈奴一切盟约,并……并驱逐了匈奴官吏……”
“霍平……”
狐鹿姑单于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就是先贤掸和壶衍鞮提及的那个‘汉人天人’?制糖酿酒,还能八十破五百骑的那个?”
“正是此人,大单于。”
信使伏地,声音颤抖,“此人……此人异常凶悍诡诈,左谷蠡王亦是被其所伤……”
“废物!”
右谷蠡王冷哼一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此行壶衍鞮带了精锐数百人,外加呼延部勇士协助。只是让他参加典礼,结果被人家反杀了国王,自己重伤逃回!他平日不是自诩勇武,善于驾驭汉人吗?这便是他驾驭的结果?将日逐王稳中取利的局面,硬生生搅烂了!”
右谷蠡王的话毫不客气,直指壶衍鞮无能,也暗讽了支持壶衍鞮的颛渠阏氏和卫律。
当然,主要是冲着颛渠阏氏的意思。
他作为单于长子,只能成为右谷蠡王,与这位阏氏受宠的关系很大。
在匈奴一直都是以左为尊。
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为单于之下的四角。
左贤王相当于匈奴人的太子,原本左贤王位是先贤掸父亲的。
然而先贤掸父亲病死后,先贤掸被封日逐王,先贤掸的继承权就下降了。
那么未来竞争单于的只有左谷蠡王和右谷蠡王二人。
右谷蠡王自然对壶衍鞮一百个看不上,特别对外表柔弱,实际上在权谋上暗中支持壶衍鞮的颛渠阏氏也充满敌意。
看他那个意思,大有一种,你千万别落在我手上的意思。
还别说,按照匈奴的子蒸母习俗,若真是他继位。
颛渠阏氏作为非亲母,还真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任他摆弄。
颛渠阏氏调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叹息,仿佛在为儿子的遭遇心疼:“壶衍鞮那孩子,就是太要强了些……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定是难受得紧。他从小就没受过这等挫折……”
她的话语里满是慈母的忧心,却再次将“单于之子受辱”这个事实,轻柔而坚定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充分发挥了女性的优势,只讲感性不讲理性。
狐鹿姑单于看了阏氏一眼,眼神微动,未置可否。
丁零王卫律适时开口,声音冷静而富有条理:“大单于,楼兰之失,关键在于此‘霍平’。此人不仅技艺诡奇,更有蛊惑人心、临阵决断之能。安归王暴虐,尉屠耆亲汉,皆不足惧。唯此霍平,能以工匠之身,行刺客将军之事,一举扭转乾坤,实乃心腹大患。”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更何况,楼兰背约,若不加严惩,西域诸国必生轻慢之心,日逐王所设僮仆都尉之制恐将形同虚设。臣以为,非但要惩罚,更要‘灭国’——非屠尽其民,而是焚其宗庙,绝其王统,诛尽尉屠耆及其附逆党羽。
让西域诸王明白,背叛匈奴,不仅自己要死,整个家族、整个王系,都将被连根拔起!如同草原上铲除毒草,必要毁其根基,方能以儆效尤,震慑后来者。此举亦可为我匈奴雪耻正名。”
卫律自然是向着壶衍鞮的,更是将左谷蠡王受辱改换概念为匈奴之辱。
在历史上,也正是此人与颛渠阏氏合作,改了狐鹿姑单于要立右谷蠡王的遗命,将壶衍鞮扶上位。
结果壶衍鞮的上位,埋下了匈奴分裂的种子。
所以这两人,可谓卧龙凤雏。
“雪耻正名?”
右谷蠡王再次冷笑,“用数万匈奴勇士的鲜血和粮草,去为一个蠢货的失败擦屁股?卫律王,你打得真是好算盘!单于……”
他转向单于,语气转为恳切,“儿臣以为,此刻大举兴兵,正中汉人下怀。汉军正在西域边缘游弋,就盼着我们主力陷于楼兰攻城之苦战。日逐王先前的方略并无大错,控制工匠,以糖酒之利徐徐图之,乃长治久安之策。
是壶衍鞮急于求成,手段酷烈,才逼反了那霍平,酿成今日之祸。当务之急,应是严令日逐王稳住西域大局,同时以离间、贿赂之法,从内部分化楼兰新贵,甚至伺机除掉霍平此人。贸然兴师,耗费巨大,胜负难料,且恐动摇单于庭根本。”
两种意见,一激进,一稳健,在金帐内碰撞。
这也代表两股力量,激烈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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