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功败垂成(下)
晌午过后，锦州城外已是血流成河。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火药和尸体腐败的味道，在灼热的空气里翻滚，呛得人几欲作呕。
猎猎作响的黑色大纛之下，女真大汗皇太极在诸多将校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从莽古尔泰亲自率兵冲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悍不畏死的正蓝旗勇士们一波接一波地冲上去，又一波接一波地倒在城下。
残破不堪的锦州城楼上，那面碍眼的明黄色日月军旗，依旧在空中飘扬。
逆着头顶愈发炽热的日头，皇太极将冰冷的目光缓缓收回，声音平淡地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派人去告诉莽古尔泰，他要是再拿不下锦州，本汗就换人。”
他虽有心借助官兵之手来削弱莽古尔泰的“军权”，但更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
若是再放任莽古尔泰纵兵攻城，他那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便会彻底暴露，届时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也对他生出更强的抵触。
“是，大汗。”
闻言，一名传讯兵便催动战马，绕开绞肉机般的正面战场，朝着不远处在马上压阵的莽古尔泰飞驰而去。
“大汗。”
传令兵的背影刚消失在烟尘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大贝勒代善就动了动身子，意有所指的说道：“要不，让我领着儿郎们去试试？”
对此，皇太极面无表情，但心中则是冷笑不断。
代善，他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兄”，实际上的废太子，手里同时握着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军权。
这两旗和昔日的两黄旗是当初父汗努尔哈赤亲口说的“建国之本”，精锐中的精锐。
虽然正红旗的兵权后来被父汗强行分割了一部分，交予代善的长子岳托掌管，但正所谓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父汗看似用心良苦的举措其实并未影响代善在国内的地位和影响力。
大贝勒代善，依旧是大金国内身份最为煊赫之人，隐隐都压过他这位女真大汗一头。
如今他们大金已是围困锦州半月有余，重创了城中的官兵，刚刚莽古尔泰又率兵猛攻了一番，锦州城几乎已经是他们大金的囊中之物了。
此等局面下，若是让代善领兵，攻下锦州，功劳全是他的，而自己这个大汗，除了眼睁睁看着代善威望更高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唔..”尽管心中腹诽不断，但皇太极脸上却佯装出心动的模样，似乎在认真考虑，但仅仅几息之后，他就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大贝勒稍待，或许还用不着。”
“红旗勇士们的性命，不能轻易浪费。”
听到这话，代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坚持，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战场。
皇太极的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冷笑。
莽古尔泰向来不服自己，总觉得自己是靠着阴谋诡计才窃取了汗位，平日里没少对他也阴阳怪气，他早就像伺机“报复”报复回去；但对于大贝勒代善，其在国内的根基太深，在没有十足把握前，绝不能轻举妄动，甚至连敌意都不能流露半分。
咚！咚！咚！
正当皇太极想入非非的时候，耳畔旁战鼓声的节奏猛然一变，凄厉肃杀。
许是传令兵带去的“威胁”起了作用，原本在马上压阵的莽古尔泰，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翻身下马，只见这位平日里自诩“大金第一勇士”的三贝勒在身后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踩着满地尸骸，亲自朝着锦州城墙的缺口冲了过去。
看那架势，竟是要亲自登城！
“这个老五，虽然莽撞了些，但打起仗来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代善看着莽古尔泰悍不畏死的背影，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完全不顾旁边皇太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他南征北战数十年，深谙人心的复杂，早就从隐隐猜到皇太极执意令莽古尔泰充当先锋，率先攻城的用意所在。
“昔日老汗在的时候，老五就整天吹嘘自己是大金第一勇士。”
没等皇太极有所反应，一旁甲胄齐整的二贝勒阿敏也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调侃。
他虽不是老汗努尔哈赤亲子，却也自幼被老汗养于膝下，成年后因功被封为和硕贝勒，手握镶蓝旗，在国内的地位比莽古尔泰还要煊赫，说起话来自然不用太顾及皇太极这位大汗。
更何况，他虽然没有争夺汗位的资格，但野心却一点不小，同样不愿意见到皇太极“一家独大”。
“呵。”
听着身旁代善和阿敏一唱一和，皇太极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右手死死握着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身旁手握重兵的代善，还是此时亲自上阵的莽古尔泰，都有着“嫡子”的身份，且年长于他，在军中有着巨大的号召力，远非他这个即位仅一年之久的大汗能比。
再加上一个野心勃勃的阿敏，这三位和硕贝勒就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因如此，他才迫切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时通过扶持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用他们手中的兵权，来对抗这三位拥兵自重的贝勒。
想到这里，皇太极心中一动，转身对身后不远处沉默寡言，脸上写满了郁郁不得志的阿济格招了招手。
“十二弟，若是待会三贝勒还未能攻下锦州，就由你亲自领兵上阵！”
“是，大汗。”
在身旁亲兵的提醒下，心不在焉的阿济格猛的一颤，在皇太极深邃眼神的注视下，策马离开了人满为患的缓坡。
他虽被皇太极削去了旗主的位置，但他和幼弟多尔衮，多铎乃是一母同胞，依旧可调遣指挥两白旗的兵卒。
阿济格闹出的动静，自然没能逃过代善和阿敏的耳朵，两人看着阿济格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眸深处不由自主的涌现出一丝忌惮。
锦州城已经被围了十几天，城中官兵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莽古尔泰又亲自带头冲锋，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皇太极这道命令，摆明了是想把“破城”这天大的功劳，白送给阿济格等人。
“杀！”
“贝勒爷威武！”
就在两人默默交换眼神的时候，不远处的锦州城下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一身戎甲的莽古尔泰，已经在亲兵的护卫下，踩着尸山血海登上了锦州城头！
仗着身披重甲，莽古尔泰手起刀落，豁口处的城垛被他硬生生劈下一大块，随即直奔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战斗的明国将校而去。
那将校身披文山甲，手持长枪，见莽古尔泰杀来，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倒是迎难而上，枪出如龙，直刺莽古尔泰面门！
“铛！”
一声刺耳的巨响，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代善和阿敏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城头，黝黑的脸颊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只要莽古尔泰能亲手宰了那个明将，顺势拿下锦州，皇太极想要扶持阿济格来分庭抗礼的算盘，就算是落空了。
(https://www.bshulou8.cc/xs/5148540/49829263.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