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妖也有心

崎岖的高原山路之上，这队人马正连夜北上。

张亦鸣稳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老式手电筒。单薄的光柱在漆黑山野里晃晃悠悠，勉强劈开眼前的黑暗。

苏锦骑术比他精湛，随意靠在马背上，半睡半醒地打盹。

羊头人身怪物在队伍最前面领路，每隔片刻就会回头望一眼，确认身后两位大人无恙，才继续低头前行。那条通体漆黑的藏獒始终在它周围奔跑，时不时顿住身形，朝幽深暗处低沉吠叫两声。

高原的夜比内地更冷，钻进皮肉、渗进骨缝、冻得人骨髓发疼的凛冽寒气无处不在，饶是张亦鸣裹紧身上的冲锋衣，拉高衣领护住脖颈，可寒意依旧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

他低头瞥一眼手腕的户外手表，屏幕亮起微光，显示现在是海拔四千八百七十二米，气温零下七摄氏度。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普通人早该头晕缺氧，严重的甚至直接昏迷。但他和苏锦皆有灵炁傍身，还能扛住高原的严酷环境。

凌晨五点，气温更低了，人疲马倦。

人头羊身的妖物看到张亦鸣连连打哈欠，不时还哆嗦一下，指着前面的拗口轻声喊道：“大人，前方有一处背风凹坑，能避风挡寒，要不要停下来歇阵子？”

张亦鸣侧目看向苏锦，后者微微颔首，他才应声道：“好，我们就地休整，让马也歇歇。”

羊妖带二人来到一块悬空岩石后方，正如它所说，这里三面岩壁环抱，只留一道狭窄的出入口，完美挡住了山间狂风。

张亦鸣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干粮袋，跟苏锦一边喝水一边吃东西填肚子。

羊妖眼巴巴的看着，苏锦坐到地上，掰下一块青稞饼递过去：“给你的。”

羊妖楞了一瞬，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它修行百年，深知妖族等级森严，更清楚人类修士向来鄙夷妖物。尤其是苏锦这般赫赫有名的女魃，几乎是站在妖界顶端的大人物，断然不会关心寻常小妖。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顶级强者，竟会低头关心它这微不足道的底层小妖。

它局促地往后缩了缩，嗫嚅着答道：“我……”

苏锦直接把整块饼干塞进它爪子里，又伸手翻了翻干粮袋，摸出一大块紧实的牦牛肉，随手抛给不远处蹲坐的藏獒。

藏獒精准叼住牦牛肉，却没有立刻进食。

“多谢大人。”羊妖潸然泪下，捧着那块压缩饼干小口啃食着。吃着吃着，泪水顺着毛茸茸的脸颊不断滑落。

“大人……我在昆仑山脚下修行了一百三十六年……”

“百年寒暑，风餐露宿，从来没有任何人……对我这么好过……”

一百三十六年孤寂修行，无人问津，无人怜惜，到头来颠沛逃亡，却在绝境里被两位素昧平生的强者温柔以待。

“别哭了，吃饱才有力气，我们还要靠你带你呢。”苏锦并不为妖物的眼泪感动，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去查看两匹马的状态。

张亦鸣靠在岩壁上，心里翻出一股酸涩味。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踏进大学，也是毫无背景的小透明，被班上的恶霸欺凌，干了不少脏活累活，所幸进了天信集团才逆天改命。

然而命运弄人，他终究惨遭集团通缉，如今四处逃亡，结伴同行的不是昔日伙伴，而是寻常人避之不及的妖怪。

他转念一想，也不觉得自己可怜。至少他是人，有选择的权利，有退路，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这些小妖不一样，它们生于山野、守于山野，只求安稳修行苟活于世，却连安稳生存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只能被动逃亡，无处可依，也无处可去。

或许到了昆仑山，还能为这小妖怪做点什么。

张亦鸣不看羊妖，从马背上解下睡袋，和衣躺了进去。

苏锦跟他并排躺着，而羊妖跟藏獒抱在一起相互取暖，倒也有几分和谐。

张亦鸣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苏锦压低声音在问话：“喂，你没有名字吗？”

“回大人，没有。山里的妖都管我叫‘那头羊’，从来没人给我取过名字。”

沉默两秒后，苏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赐你一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羊守一。”

“羊守一……守一……多谢大人赐名！小的……从今往后，我是羊守一！”

听到这里，睡袋里的张亦鸣不自觉地笑起来。

他太了解苏锦了。

外人眼里的女魃、天征宗主，冷漠寡言、做事不留情面。可只有他知道，这女人的心肠比谁都软。

纵然世事变迁，人海浮沉，可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她骨子里的善良，藏在外表下的温柔，就不会被岁月和苦难磨灭。

……

天色未亮，东方还蒙着一层墨色，整座高原依旧沉寂在深夜寒凉之中。张亦鸣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从睡袋里惊醒，摸向枕边风魂刀。

藏獒在急促的吠鸣，显然是察觉到活物靠近，这才拉响了警报。

苏锦已经先他一步站到巨石顶端，手里举着望远镜，望向东南方的深山乱石堆念道：“有东西过来了，像是一群更小的妖怪，修为很低，但数量有点多。”

张亦鸣当即催动体内灵炁，感知力瞬间覆盖方圆百米，数十股杂乱的妖力气息随即映入他的感知。

这些气息全是低阶妖物的，对他们来说造不成任何威胁，不过他好奇为什么这些妖怪往这里来。

一旁的羊守一也竖起耳朵，凝神聆听片刻，随即面露惊愕：“大人！他们跟我一样，都是从昆仑山那边逃出来的小妖怪！”

十余分钟后，一群形态各异的小妖站在张亦鸣二人面前。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满眼的惶恐和不安，不过全都认出了羊守一，全都怯生生地聚在羊守一身旁，小心翼翼地打量张亦鸣和苏锦。

羊守一跟一众小妖交流片刻，转头躬身汇报：“大人，它们全是从昆仑山脚下逃出来的。人类把我们世代栖息的家园毁了，大家一路逃亡，实在走投无路了……”

苏锦听完这话，心底一片沉软。

这一阶小妖修为低微，连最基础的人形都无法幻化，在残酷的山野之中只能任人欺凌、随波逐流。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直接解下马背上的干粮袋，把里面的压缩饼干、肉干、水逐一分给瑟瑟发抖的小妖们。

张亦鸣见状，也感到无尽苦涩。

世间众生，无论人还是妖，底层的挣扎与无助从来都是相同的。

“带上它们一起走吧。”张亦鸣翻身上马，对羊守一吩咐道，“你组织一下，体力弱、走不动的，让稍大的妖驮着。”

羊守一连忙点头，转眼间，这支队伍就壮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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