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玄罡

那滩血在吕归云眼球里散开，蔓延成一片猩红的海。

那一瞬间，他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身体已经飘出现实世界。他唯一能听到的，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心里有个声音在哭喊，在嘶吼，在怒骂。

炁海翻涌，他的灵炁开始不自主地逆向运转。

同时，那个心里的声音冲吕归云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所有人。

吕归云身体里的灵炁开始疯狂冲撞经脉，全身都传来撕心的剧痛。可这疼痛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他陷进愤怒带来的疯狂里。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血痕从毛孔里渗出来，全身都在流血，整个人宛若烈火烤裂的泥塑，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透亮，燃起复仇的火焰。

退化到四阶的炁海在灵力逆转下出现短暂的波涛，从四阶一路翻滚，直至六阶。

他身体里再次爆发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三个人感受到这股灵炁波动，其中一人大喊：“他……他在逆转灵力，快，快杀了他！”

三件炁具同时出手，然而吕归云也跳起来，一掌拍碎刀气，另一只手抓住鞭梢往怀里一带，对方被他拽飞过来，他接着一拳砸在对方胸口，拳头直接贯穿肋骨肺叶，从后背伸出来。

剩下两人看到同伴被贯穿胸膛，但是吓得魂飞魄散，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逃命，吕归云已经扑过来。

这时候，那两人才注意到吕归云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眼里流出两道血泪，简直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其中一人慌忙扣动扳机，灵炁弹炸得吕归云胸口一片焦黑，皮肉翻卷，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飞身过去抓住枪管，用力一拧，把这五阶炁具拧成了麻花。

“怪物……真xx是怪物！”这人一边尖叫一边往后退，不慎被树根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吕归云抓住他的脑袋，拧瓶盖一样一转，只听“咔嚓”一声，那人脖子转了一圈，脸朝后背。

那个握剑的家伙看到这副情形，早就吓得湿了裤裆，竟丢了剑，一边跑一边喊：“饶命啊！阁主饶命啊！”

吕归云捡起那把剑，灌进灵炁，朝着那人后背丢出去。

那人已经跑出百米远，可银光破空而去，眨眼就从后背贯穿胸腔。

随着最后一人倒地，天上的云似乎也停了。

吕归云浑身浴血，胸口被灵炁弹炸开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他身上还有数不清的刀伤，衣服也早就烂成了布条。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心里的伤痛已经盖过了身体上所有的疼痛。

他一步一步走向玄罡，跪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玄罡的脑袋。

那绒毛还是软的，还是暖的，可它不会再竖起耳朵，不会再蹭他的手掌，不会再叼着野果跑回来，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了。

他把小妖怪从血泊里捧起来，贴在自己胸口，贴在伤口上。

让血混着血，温热混着温热。

让两颗心前所未有的接近，让两颗心混为一体。

“玄罡……玄罡……”

吕归云呢喃着，呼唤已死去的妖怪。

没人回应他，山林里只有风声席卷，呜呜咽咽的，像伤心人的抽泣

“啊～”

吕归云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那声音裹着无尽的悲痛，在山谷里来回碰撞，久久不散。

泪水混着血水，从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玄罡灰褐色的绒毛上，渗进它已经冰冷的皮肤里。

他想起玄罡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那个夜晚，它叼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树叶给他当被子，想起它用叶子盛水回来喂他，想起它抓了鱼舍不得吃、眼巴巴地望着吕归云把鱼递过去才狼吞虎咽。

他想起跟它度过的每一个清晨，想起它每一次找到野果时那副邀功的模样，尾巴翘得老高，耳朵竖得笔直。

……

那些不值一提的、他以为会持续很久很久的日子，就这么碎了。

哭声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最后连抽泣都没有了，只剩下染血的胸膛还在起伏。

吕归云抱着玄罡，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夜幕降临，星辰在头顶铺开一条银河，久到山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逆转灵力带来的反噬开始发作了。

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从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切割，经脉里残留的灵炁四处乱窜，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偏过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吐出一大口黑血。

剧烈的疼痛传到每一根神经末梢，让他恨不得现在就随玄罡一起死了算了。

可即便他想死，身体也不允许。这副修行了数十年的躯壳早就习惯了在绝境里求生，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血液还在流淌，哪怕每一秒都在受刑，它依然倔强地运转着，不肯停下。

在这个昆仑深处，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个万念俱灰的老人抱着一只死去的小妖怪，在身心疼痛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天又亮的时候，吕归云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要面对玄罡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吕归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溪边，把玄罡放在一块石头上，蹲下来用冰凉的溪水洗去脸上血污。

溪水倒映出他的脸，他看到了一副陌生的模样，惊讶于自己头发全白了，就像是昆仑山顶的积雪。

他对着倒影看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

“玄罡啊，你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居然还活着呢。”

他垂下眼，掬起一捧水喝下去，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吕归云愣了一下，又掬一捧水喝下去。这回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发现溪水里的灵炁进入身体后，竟没有像以往一样遭受自身力量的排斥，而是直接融进他干涸的炁海里。

他不敢相信，又把脚伸进溪水里。

溪水没过脚踝，他清晰感觉到水中蕴含的灵炁正顺着皮肤往上走。那股来自昆仑山的灵炁温和纯净，跟他之前感受到的狂暴桀骜完全不同。

昆仑山的灵炁，居然不排斥自己了。

吕归云闭上眼，尝试运转身体里的灵炁。

这一次，奇迹般的没有出现滞涩的感觉，灵炁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竟缓慢地愈合。

他睁开眼，发现掌心裂痕还在，可伤口边缘焦黑的组织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胸口的伤也不再往外冒血了，周围的红肿消退了不少。

不对，按照常理来说，逆转灵力带来的反噬是不可逆的，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可他不但活了下来，身体恢复速度还比正常快了十几倍。

难道说，在逆转灵力的过程中，身体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异变？

吕归云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现在他需要力量，而昆仑正毫不吝啬地向他敞开蕴藏了千万年的灵炁。

他在溪边坐下来，把玄罡放在膝盖上，闭上双眼，尝试吸收四周的力量。

炁海不断充盈，潮水冲刷窍壁，让他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突破了五阶，又过了一天，竟回到了六阶，然而修为也就到此为止了，昆仑山的灵炁似乎支撑不了他继续向上突破。

能回到原本的修为境界，吕归云已经很满意了。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玄罡，下定了决心。

“玄罡，看来我该走了。”

他抱着冰冷的尸体，在木屋后的山坡上选了一个向阳的地方，在地上挖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坑，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把玄罡裹好，再放进坑里。

吕归云又从溪边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刻完之后，他把石板立在坟头，退后两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个骄傲了一生的男人，头一次为不起眼的小妖怪低下头。

他磕头，是感谢玄罡让他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比长生更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风里。

在他身后那块石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稚子玄罡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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